李霁山被留下来吃晚饭。
两个想要帮忙做饭的年轻人被强硬地撵出了厨房，林青云毫不意外，李霁山则分外遗憾。
她歪头看他：“你怎么看起来这么遗憾的样子，肯定没有让客人做饭的道理。”
“因为我现在的厨艺真的很不错。”他无奈摊手。
林青云心中微讶，“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
“本科的时候，那时候厨艺只能算是一般。后来出了国全是自己做饭，厨艺也就练出来了。”
林青云的眼中划过一丝敬佩，她笑起来：“你猜爷爷奶奶为什么不让我下厨房？”
李霁山温柔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配合道：“因为你的厨艺太糟糕？”
她先是肯定地点点头，又犹疑道：“其实也没有到糟糕的程度啦……就是因为没时间，所以外卖吃得比较多，比较缺乏练习……”
她越找补越是不好意思，李霁山却在这时很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青云真是辛苦了。”
她一时愣住。
她对于摄影工作的艰辛之处总是说得很少，在大多数人眼中，这是一份轻松自由且收入高的工作。说自己辛苦，在听众听来，总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炫耀意味。李霁山却轻易地从她的只言片语里，读出了她未曾提起的辛苦。
“没关系的，我会做饭。这样你可以在杭城也吃到好吃的饭菜了。”他弯起琥珀色的眼睛，这样说道。
她没说话，只默默地把头靠到了李霁山的胸前。
“李霁山。”
“嗯。”
“……我喜欢吃红烧排骨。”
“好，我知道了，”他抱住她，有很微弱的笑意顺着他的胸腔传导过来，“是不是还有白灼虾和莲藕排骨汤？”
林青云在他怀里蹭了蹭，权当点头。
“还有凉拌黄瓜、炸丸子、笋干烧肉……”她像报菜名一般说了一长串，李霁山都认真记下，一一应声。
她靠在他的怀里，嗅着他身上温润的柏木气息，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躺在冬天温暖的被窝里，浑身上下都熨帖起来。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李霁山要不要去她的房间里坐坐。
李霁山从善如流。
虽然重新装修过，但是林青云的房间布局还是没变。
因为青云是女生，李霁山从前很少来她的房间，所以对她的房间说不上熟悉。他的目光扫过一周又落在她床边的书架上。那些书大多有些旧了，但书脊都完好干净，被主人整齐地码好，显然在被好好爱惜。
林青云拉着他走到书架前，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书，在看到某本书时，目光一滞。
那是高尔基的《童年》。
是他的书。
他蹲下身子，从书架里抽出这本书。翻开扉页，那里赫然写着他的名字。
虽然小少年的字在同龄人中已经显得很出挑，但是以成年人的目光来看，还是因为过分用力显得稚拙而可爱。
他不由得微笑起来。
林青云蹲在他身旁，从另一格书架里，抽出了另一本书。
目光落在封面上时，李霁山一怔，因为那本书也是《童年》。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去找你玩的时候，你就在院子里看《童年》。”
他回忆片刻，点了点头。
“我其实也有《童年》，但是我看不进去，”说到这里，林青云忍不住笑了笑，“我看你读得那么认真，就以为你的那一版和我的不一样。但是找你借了之后我还是读不进去，我又不好意思马上还回来，后来借的书多了，我也就不着急还了。所以这本书就一直放在我的书架上。”
“再不还给你，这本书都要变成我的书了。”她玩笑道。
李霁山却摇摇头，温声道：“放在这里吧，放这里很合适，”他顿了顿，弯起了眼睛，“我那里也有你的书。”
林青云笑起来：“这下我们的书扯平了。”
“不过是不是还有几本，”李霁山若有所思，“我刚刚粗略看的时候还有看到几本像是我的书。”
她点点头，“我们把那些书都找出来吧。”
于是两人接下来的时间就变成找书，回忆，嬉笑，直到奶奶叫他们吃饭，两人才惊觉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来啦！”
*
休假的日子总是快乐的，尤其还是在平静而美丽的家乡。
林青云和李霁山在安余过了几天相当悠闲的日子，每天散步，吃饭，还有聊天。
起初几天，林青云还不带相机。后来终于按捺不住，还是带着相机出门。
李霁山好奇地问她之前怎么不带，林青云无奈道：“因为会被认成是拍旅拍的……我现在可不想工作啊……”
李霁山在一旁笑了好一会儿。
李霁山在蹭了几天饭之后终于获得了一次下厨房的机会，林青云陪着他一起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许多她爱吃的菜。
路上还遇见了许多认识他们的长辈，两人都一一打过招呼，老人们看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时，还会说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百年好合！”一位奶奶这样对他们说。
两人都笑起来，和奶奶说谢谢。
在即将离开菜市场时，林青云的目光被一个卖荷花的小摊吸引。摊主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阿婆，她端坐于荷花与莲叶间，面容宁和而安然。
林青云心头蓦地一动，脚步慢了些。
“想拍就去拍吧。”李霁山含笑的温润的嗓音在此时响起，她与他对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奶奶，我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
阿婆有些惊讶，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想要拍她。
但她很快露出欣喜的表情，点了点头。
于是林青云退开一些，举起相机寻找最合适的角度。李霁山站在她身侧，为她注意着脚下。
“奶奶，你今天的生意怎么样呀？”林青云的语气轻快而活泼，像是在和熟稔的长辈聊天。
“蛮不错哟。你们来之前我才卖出去两束花，还有小姑娘夸我衣服好看呢！”说到这里，阿婆的表情舒展起来，还隐隐透着一些骄傲。
“奶奶的荷花很新鲜，生意好才正常呢！”
“哎呦你这个小姑娘会说话，讨人喜欢噢。”
……
阿婆在聊天中渐渐放松，还在聊天的间隙又卖出去了一束花，更是喜上眉梢，林青云也终于在这个瞬间，捕捉到一张堪称完美的照片。
她低头看着显示屏上的照片，喜不自胜。此时阳光正好，灿烂的光线在她的眉眼间跳跃，将她的眼睫染成金色。她的眼尾漫开真心的笑意，像是从内心最深处一路开放到眼角眉梢的花。
此刻，她比阳光闪耀。
她转头想和李霁山分享这份喜悦，却对上他温柔注视自己的眼睛。
像是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她那时想起戴望舒的诗：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她的心脏重重地跳起来，响若擂鼓。倘若不是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场，她应当会毫不犹豫地吻上去。
“很美。”李霁山温柔道，琥珀色的眼睛被阳光映照成了金色的湖泊。
不知道是在说照片，还是别的什么。
林青云掩饰似的别开头，又笑着将照片拿给阿婆看。
阿婆像是没想到自己在镜头里会是这样好看，将几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最后才问林青云能不能把照片发给她，拍得很好。
她笑着点头，加上了阿婆的微信。
“奶奶，我可以把你的照片发到网上去吗？”
阿婆不在意地点点头，“当然可以，你给我拍这么好，还不收钱。”
林青云站起身来，和阿婆说她想买几支荷花。
阿婆很大方地说要送她，被她温柔而坚定地拒绝。
李霁山在一旁静静等待，却没想到她在花朵打包好后，将花递给了自己。
“荷花赠君子。”她笑着说，顺手接过他手上提着的蔬菜。
他接过花，笑了笑，“我还称不上君子。”
林青云歪头，眼珠转了转，莞尔道：“那就是鲜花赠美人。”
他笑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宛如被春风吹皱的湖面。刹那间，林青云只觉得再美的荷花都黯然失色，她的眼中只余眼前言笑晏晏的青年。
“多谢。”他温声道。
走回去的时候林青云想了想，还是问他能不能给他拍照片。
他几乎是瞬间就说了好。
于是林青云转了个方向，拉着他又走回了菜市场。
李霁山有些困惑，“为什么刚刚不问我？”
“因为那样很破坏气氛。”林青云这样答道。
*
他们在菜市场花了一些时间，但是总归还是拍到了让林青云满意的照片。
走回去的路上林青云问李霁山刚刚是不是有点不自在，他先是很坦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多谢你的引导，我很快就放松下来了。很高兴可以做你的模特。”
林青云笑起来，“我也很高兴，你是我最好的模特。”
他们又安静地走了一会，林青云在他身旁低着头认真地翻看着相机里的照片。
“青云。”他忽然叫她。
“嗯？”林青云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怎么啦？”
他认真地望着她的眼睛，“你还记不记得我告诉你们我要转学的前一天，那天下雨，我淋着雨站在你家门前。”
“当然记得。”
他垂下眼睫，声音低下来，“其实你猜的没有错，我那天不是要和你说转学的事情。”
林青云一怔。
“我那天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是想和你表白。”
林青云睁大眼睛，内心一阵震动。
“我知道淋雨会看起来狼狈，我也知道脆弱会让我看起来更具有诱惑力。我那天想，就算你不喜欢我，也可能会因为同情而答应我。而只要你能答应我，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没有说？”
“你那时那样关切地看着我，眼睛里一片澄澈，完全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心中怀揣着多么大的自私和阴暗。我忽然觉得自己无比卑劣，所以我畏缩了，放弃了这个想法。”
空气安静了一会。
“但是你到最后也没有这样做，”林青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必因此自我谴责。突然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去到一个新的环境，换作我是你，也会迫切地想抓住一点什么东西。”
她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在安抚什么小动物，声音温柔：“君子论迹不论心。”
李霁山柔顺地低着头，长睫下的琥珀色眼眸中，划过一丝动容。
“谢谢你，青云。”
“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她露出一点笑意，“原来你那时候就已经那么喜欢我了。”
李霁山一顿，微微挑眉：“很不明显吗？”
林青云也挑眉：“很明显吗？”
僵持了一会，两个人都笑起来。
李霁山无奈道：“这个话题的答案，恐怕只有周明松知道了。”
说起周明松，李霁山就想起来上次林青云说要给他的联系方式还一直还没给他。
“周明松的微信……”
“不着急，”林青云笑眯眯道，“等我们回杭城和他约一顿饭，给周警官一个惊喜。”
李霁山哑然失笑。
“我已经想象到他的表情会多么精彩了。”
李霁山无奈地笑了笑，“他大概会先给我一拳，然后问是谁的馊主意。”
“他到时候直接哭出来也说不定呢。”
李霁山思索了一下这个可能性，决定还是不要打断林青云的畅想。
“嗯，说不定呢。”
远处热烈的红霞覆盖了大半天空，他们正携手走过一道石桥，恋人间的私语被夏日的晚风吹向池塘，引得一池荷叶摇晃。
“其实我也不是君子。”
“嗯？”
“我那时候特别想和你说不要去考试，反正你那么厉害，留在安余也可以考上很好的学校……”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实在非常喜欢你啊，”女声笑起来，“你的未来比我的私心重要。”
……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戴望舒《断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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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