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升初考试之后，安余进入漫长的梅雨季。阴雨连绵，潮湿而压抑。
林青云在一个平常的雨天得知了自己和朋友们的录取结果。她和李霁山还有周明松都上了实验，尹盈去了尚礼，邹静好去了十中。
电话里，尹盈的声音低落：“还是没能超常发挥呢。”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林青云听见自己的声音沾染了雨水的潮湿：“尚礼也很好了，没关系的。”
她看着窗外苍翠欲滴的栀子树，想到最近新看的书里的话：“我们今天的分别，是为了来日更好的重逢。”
“嗯！我们都要加油！”
尹盈打起精神，换了个话题。
“你知道吴玥去了哪里吗？”
“哪里？”
“她妈妈说实验还有尚礼都不是好学校，不知道是交了择校费还是怎样，让吴玥上了市里的新城中学。”
“但是她本来也考不上实验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林青云愣了愣，新城是市里最好的初中，每年考上市一中的人非常多。和新城比起来，实验确实只能算一般了。
但是新城太远，她压根就没考虑过新城。
“这样啊。”
说不上来的，林青云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失落。
就因为讨厌的人去了比她更好的学校？可是她本来也不打算考新城啊，这根本就算不上“失去”嘛。实在要说的话，她大概是觉得“凭什么”。吴玥这么讨厌，却并不像电视里的反派一样，落得一个坏结局。
或许人类就是这样，哪怕她已经知道命运并不总是公平，却还是会在触及到这种不公平的时候，感到不忿。
和尹盈打完电话后，林青云拿上相机，撑伞走到了院子里。
栀子花已经开了，梅雨季的事物，在雨中酿出了一种别样的美感。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低落的心绪被看到美景的愉悦冲散，取而代之的是被雨水洗濯般的宁静。
她先给自家的栀子树拍了几张，取景框中，蜿蜒向上的枝条背后是白墙黑瓦，鲜嫩的枝条上，叶片苍翠欲滴，白色的花瓣明亮丰腴，花瓣上透明的雨珠宛若宝石。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去隔壁找李霁山。
周明松在电脑前激战正酣，李霁山则坐在窗边看书。
“看我拍的照片！”她在门边放下雨伞，很高兴地举起相机。
周明松含混应声，李霁山见她到来，温柔地弯起眼睛。他放下书，接过相机，认真地翻看照片。
“嗯，拍得很好。”
林青云看他说得认真，忽然很想逗逗他：“哪里好？”
“直觉就很好。”他笑着说。
林青云的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愿意做我的模特吗?”
“当然。”
“走吧！”林青云把相机挂到脖子上，拿起伞就拉着李霁山出了门。
而周明松全身心沉浸在游戏中，对这一切的发生恍若未觉。
虽然说是让李霁山来当模特，但是林青云大部分的时刻都没有拿相机对着他。
李霁山替她撑伞，而她举着相机拍着雨中的世界。
从挂满鲜花的木槿到空无一人的小巷，再到花瓣零落的荷花和被雨水惊扰的池塘，还有被雨水浸润的白墙黑瓦的建筑。她透过镜头观察记录着世界，李霁山则安静地陪伴她。
“你今年暑假要回家吗？”
他们走在青石板小巷，林青云的声音有微弱的回音。她微微抬起头看向他，男生现在已经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需要抬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嗯，过阵子我舅舅会来接我。”
“那你会不会出去旅游？”
一只湿漉漉的小狗忽然出现，林青云瞥见了，赶忙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李霁山点点头：“会。”
“那你把相机带回去吧，替我拍一点照片？”林青云朝他弯起眼睛。
“好。”他点点头。
说话间，他们走近了麻将馆，林青云便隔着玻璃门拍了一张。
她低头查看照片，发出一声惊呼。
李霁山于是低头。
照片似乎没对焦好，很模糊，但是色块鲜艳，别有一番味道，像电影里的画面。
他想说点什么，但很快意识到他们的距离有些过近了，他的鼻端都是她身上干净的肥皂味，他的头发几乎要缠上她的头发。
他的心脏不受控地狂跳一瞬。
他不着痕迹地拉开一些距离，瘦削的肩膀被顺着伞骨流下的雨水沾湿，灰色的布料洇开深色的水渍。
像被不慎打翻的杯子，在无形之中暴露少年心事。
“我们继续走吧。”他提醒她。
林青云有些困惑地看他一眼，又点点头。
“李霁山，你的耳朵好红欸。”
“……天气太热了。”他垂下眼睫，语气有略微的不自然。
“我觉得我刚刚这张照片拍得很特别！”
李霁山不看她，只看着顺着屋檐滴下来的雨水：“是很特别。”
林青云抬起头，他皮肤白皙，于是衬得耳根的红愈发像是雪地上的梅花一般鲜艳。
她没继续说话。
梅雨季绵长，一些隐晦的情绪也在这个季节的雨水中潜滋暗长。
*
林青云回到家时，雨已经停了一阵。
她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爷爷正弯着腰查看栀子树的情况。
“爷爷，你又在担心呀？”
“梅雨天雨水多，没办法呀。”爷爷朝青云笑笑。
林青云于是蹲在一旁和爷爷一起看。她知道爷爷为了这棵树耗费了很多心血，所以每年的栀子花才能开得那么漂亮。
屋内，奶奶忽然喊她的名字。
林青云应声进门，就看见奶奶笑盈盈地扶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青云呐，以后就是初中生啦。实验离我们家有点远，还是要有一辆自行车才行。看看，喜不喜欢？”
林青云又惊又喜，重重点头。
她从奶奶手中接过车把手，仔细端详这辆崭新的自行车。车身是黄色的，车前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车筐，漂亮又精巧，完美符合她的审美。
她还很小的时候，总是羡慕那些骑自行车的人。他们蹬着自行车在马路上疾驰，像是能就这么靠着两只脚一直蹬到天上去，非常自由。
现在，她也有自行车了！
奶奶笑起来：“你爸爸在你考试之前就说要给你买辆自行车了。我去小张店里问了几次，他都不愿意降价。今天我去，他总算是松口了，我马上就给你骑回来了。”
奶奶的语气中颇有几分自得。
“谢谢奶奶，我特别喜欢！奶奶最好啦！”
林青云扑上去，窝在奶奶怀里撒娇。
“你都不知道，你奶奶今天回家那个高兴劲噢！”爷爷站在院子里，含笑看着两人间的其乐融融。
“我奶奶当然最疼我啦！”林青云骄傲地昂起头。
第二天一早，林青云就把车推到院子外，开始试着骑车。爷爷给她扶着车，在她背后给她指导，但是她在家门口的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无法做到双脚都离地。
“没事的。”
“再试一次。”
“别怕别怕，有爷爷在呢。”
林青云坐在车上，回过头就看见爷爷的额头上冒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有些心疼：“爷爷，你休息会儿吧，我自己也可以的。”
爷爷正要说话，领居家的门忽然开了。
“早上好。”李霁山礼貌打招呼。
林青云的眼睛骤然亮起，朝他招手：“李霁山，你会骑自行车对不对？教教我吧？”
爷爷看着没比自己矮多少的李霁山，笑着摇了摇头，放心地松开了手。
男生和爷爷打过招呼，自然地站到林青云身旁，告诉她要重心下移，不要把重心放在手上。
“把注意力放手上容易摔跤，”他指了指她的腰，“放松一点，不要这么僵硬。”
林青云微微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听我练了很久？”
李霁山轻轻地笑：“没有。”
林青云还是不信，他却已经绕到她身后为她扶住了车后座。
“再试试吧。”他柔声说。
林青云于是又试着蹬车，可惜右脚踩下去了左脚却上不去，左脚还不慎被踏板打了一下。
“你没事吧？”李霁山低头看着她被打得有些红的脚踝，微微皱眉。
林青云摇摇头。
李霁山走到她身旁：“我骑，你看一下。”
林青云于是下了车，在一旁认真地看李霁山的动作。
“你用你更习惯用的那只脚踩踏板，脚尖踩，像这样……”李霁山低着头，一只脚往下踩，另一只脚趁机踏上踏板，很轻巧地把车骑了起来。
林青云微微歪头，他的个子高，在她看来刚刚好的座位高度，他骑着却有些委屈。他今天穿的是浅色的衣服，和她的自行车倒是很相配。
林青云兀自胡思乱想一阵，李霁山便已经骑了一圈回到她面前。
琥珀色的眼睛鼓励地看着她：“试试？”
林青云回过神来，接过把手，又坐了上去。
李霁山清润的嗓音在她背后响起：“一只脚踩到底，另一只脚再上去。不要怕摔，有我在。”
他的语气温和，并不多么强硬，林青云却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安心感。
她点点头，按照李霁山说的做——重心下移，右脚踩到底，左脚再上去，然后一直踩……
风忽然变大，视野里的景物迅速向后掠去，林青云感觉自己好像一架缓缓起飞的飞机，马上就要到达天空之上。
她骑起来了！
“做得很好。”李霁山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遥遥传来，她知道他松了手，却并不感到害怕。
她又往前骑了一小段，很快，调转车头往回。
“你看！我会骑自行车了！”林青云兴奋地朝李霁山大叫。
李霁山小跑跟在她旁边，很温柔地笑了起来。
林青云被他的笑晃了一下神，车把手的方向歪了一下，在即将到达家门口的时候，车身向一侧歪去。
“啊——”
李霁山眼疾手快，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车把手，另一只手扶住了车座，歪斜的车身正回来，林青云于是得以平稳着陆。
她心有余悸地长出一口气，有些抱歉：“对不起，我刚刚分神了。”
李霁山收回手，语气温和：“这很正常，你才刚刚学会。”
林青云这才注意到他的手刚刚握着她的，她手上还残存着他手指的温度。
她的心脏莫名有些痒。
李霁山后退一步，拉开一些距离：“你可以继续练一会，熟悉一下。我在一边看着，不用害怕。”
他的语调平稳，耳根却有些泛红。
林青云看他一眼，眼眸灿若繁星。她微笑着点头：“好，谢谢李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