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阳光灼烈，暑气渐浓。
“大家记得把志愿书带回去给家长看一下，好好和家长商量一下填什么学校……”
讲台上，赵建把粉笔放入粉笔盒，随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眼镜后的眼睛认真地扫视教室一周：“小升初是人生重要的十字路口，你们一定要谨慎对待。”
“好了，下课。”
赵建走下讲台，转身走出了教室。
六年级（一）班瞬间喧闹起来，有人跟着赵建进办公室试图向老师寻求意见，有人趴在桌上叹气感慨人生多艰，更多的人，在互相询问志愿去向。
林青云的笔在手上转过一圈，她顺手在志愿书上写下名字。
尹盈看见她的动作，问她打算去哪个学校。
林青云用笔戳了戳下巴：“实验中学吧。虽然尚礼和实验以前差不多，但是实验这几年比较厉害。”
“我好想和你上一个学校啊，但是我都不一定能考上实验的普通班。”尹盈单手支着下巴，有些丧气。
林青云的眼睫垂下来，嘴唇微微抿起。
“我也想和你上一个学校。”
但是理想与现实的鸿沟是如此鲜明，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
林青云伸出手，主动抱住了尹盈。在那一刻，她很想说我们会一直是好朋友，可是她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这是一句多么脆弱的承诺，几乎等同于欺骗。
她知道关系易碎，所以从来不轻易许诺，也从来不说永远。
所以最后，她什么也没有说。还是尹盈主动说，说不定她运气好超常发挥，她们就又能上一个学校了，林青云便笑着点头。
放学回家的路上，林青云问周明松和李霁山打算填哪里，两人都很干脆地说实验。
林青云提起的心悄然落回原地。
“本大侠的成绩进实验普通班还是绰绰有余的。”周明松双手抱胸，像是一只骄傲的孔雀。过去一年里，他进步巨大，从班里的吊车尾一路进步到了班里的前二十，运气好还可以考到前十。他爸妈将此归功于他上的补习班，但是作为大侠，他更愿意把这巨大的进步归功于他自己——还有他聪明的好兄弟。
“问这个干嘛？难不成你要去尚礼吗？”周明松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李霁山也微低头看向她。
“我当然也填实验，但是尹盈不知道能不能上实验……”她的语气有些低落。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嘛，人生就是这样的。”周明松深沉道。
“你最近不看仙侠剧改看生活伦理剧了？”林青云挑眉。
“哼。天涯何处无知己，该分开时就分开嘛。”
“是天涯何处无‘芳草'。”林青云纠正道。
“差不多差不多……”
林青云余光瞥见邹静好正往校门外走去，她愣了愣，想起按照邹静好现在的成绩来说，大概只能上十中了。
李霁山注意到她的目光，也看了邹静好一眼。
“要去和她说话吗？”
林青云顿了顿，还是摇了摇头。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就像李霁山说的那样，如果自己不想改变，那别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不去表达期待，不去让她难堪。
她反过来问李霁山：“你爸妈同意你继续留在安余吗？”
“他们很忙，没时间照顾我。”
林青云点点头，心中最后一点点不安也落了地。
“林青云你别磨叽了，一会都没多少时间玩游戏了……”
“好，不过我们今天还玩昨天那个游戏吗？”
“我还没通关呢！”
*
志愿书让即将到来的小升初考试变得真实可感，毕业照的拍摄则让大家感受到小学阶段的结束近在咫尺。
林青云在雾气未散的早晨组织大家到操场拍毕业照，大家热热闹闹地下楼，到了操场也叽叽喳喳个不停。有提前得知消息的女生偷偷涂了口红，也有男生拿发胶给自己做了发型。赵老师少见地没有对大家“出格”的行为加以管制，而是笑眯眯地等待拍照开始。
林青云在大家都站好之后找到自己的位置，她的身后是李霁山和周明松，右手边是尹盈。负责摄影的老师问大家：“赵老师帅不帅？”
在温柔的晨光和微凉的空气中，大家都笑了起来，某种热闹的、跳脱的气息蔓延开来。
“帅！”
赵老师无奈地笑了笑。
咔嚓。
“符老师美不美？”
大家又笑着说：“美！”
咔嚓。
林青云注意到这位向来落落大方的年轻女老师有些害羞地笑了。
在散场时，有男生走得着急，撞到了林青云，林青云被撞得一趔趄，那位男生于是又转过头干巴巴地朝她道歉，然后便快速地跑开了。
“童永新这么着急要赶着去投胎吗？”周明松皱起眉头。
“没事吧？”李霁山关切地看着她。
林青云摇摇头，有些狐疑地看着男生的背影，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过他，不然他怎么会故意撞自己。
尹盈则在一旁神情诡异地发呆，林青云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夏意渐浓，升学和离别的氛围在六年级（一）班的小教室里也变得愈发浓厚。而营造离别氛围的主力便是同学录——虽然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好朋友，但是所有人都是同学。于是几乎所有人都为同学录而忙碌起来。
林青云把她新收到的一小叠空白同学录随手放到桌上。她正欲坐下，在她头顶吱呀吱呀转动的风扇却将整齐叠好的同学录吹散，白色的纸页宛如蝴蝶四散飞去。林青云一只手摁住剩下的纸张，又弯下腰去捡已经掉落到地上的，很是有些狼狈。
一双白皙的手忽然出现，帮她把地上的纸张捡起，又细致地拍去灰尘。
林青云很快认出是谁，弯起眼睛：“谢谢你。”
“下次记得用东西压住。”李霁山温和提醒。
“你很有经验嘛。”林青云调侃他。他几乎是全班收到同学录最多的人，就因为他收下了一张关系不熟的同学的同学录，于是不管是熟还是不熟的同学都会给他一张。
李霁山无奈地摇摇头，微微抬起手上的水杯，问她要不要给她接水。
林青云于是把桌上的杯子递给他：“谢谢！”
尹盈目睹了这一幕，在李霁山走开后小声和林青云说话：“李霁山对你很好欸。”
“我们是好朋友嘛，而且我也对他很好呀。”林青云一边说一边整理桌上的同学录。
尹盈歪了歪头：“青云，你知不知道有人暗恋你？”
林青云整理的动作猛然一顿，说话也磕巴了起来：“尹盈你不要多……乱想……”
尹盈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我不是说李霁山。”
“噢……噢……”林青云的表情松懈下来，心中绷起的弦悄然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我这么好，有人暗恋我不是正常的吗。”
“也是啦。”
尹盈还想说点什么，李霁山就端着杯子回来了。
他自然地把杯子放到林青云的桌上，林青云又朝他道了一遍谢，他笑了笑，走回自己的座位。
被他一打断，尹盈顿时忘了自己要说的话，转而开始八卦李霁山。
“青云，你知道我们班有多少女生暗恋他吗？”
“嗯？”
“从上课偷偷看他的人再加上我知道的……”尹盈垂眸思考一瞬，然后朝林青云比了个数字。
“这么多吗……”林青云瞪大眼睛，努力忽略心中缓慢涌起的怪异感觉。
“这不是很正常，外班也经常有女生在走廊上偷看他。对了，加上外班的的话……”尹盈注意到林青云的异样，停下手头的计算。
“你们天天待在一起，你就没碰见过女生和他表白吗？”
“没有欸……只是确实有人给他写过情书。”
尹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他答应了吗？”
林青云努力回想那天的情形。
那是六年级上学期的事了。
那天中午放学后，李霁山把带给她的书拿给她，但他刚把书拿出来便感觉不对劲——书里夹了东西。他一摊开书便看到一封粉色的信笺，精致、漂亮，甚至还带有淡淡香味，信上写着“致李霁山”，字迹娟秀，少女心事昭然若揭。
林青云礼貌地移开视线，而周明松朝李霁山暧昧地笑。
他揽上他的肩，朝他挤眉弄眼：“好兄弟，情书啊。”
李霁山的眉头皱起，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他的脸有些红。
他没说话，把情书抽出来，将书递给林青云。
林青云原以为他会拆开，但他只是平静地把情书放进了书包。
周明松不解：“你不高兴吗？都没人给我写过情书呢。”
李霁山摇摇头。
“比较困扰。大家常常把好感和喜欢画等号，但这本来是不一样的情感。”李霁山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了点烦躁。
“你打算怎么处理？”林青云试探着问道。
“找到写信的人，把信还给她。”
“她应该会很伤心吧。”几乎是说出口的一瞬间，林青云就觉得不合适。明明李霁山的书被翻了还被塞了东西，应该是他比较不舒服才是。
李霁山看向她，眸色幽深，语气温柔：“你希望我答应她吗？”
林青云怔怔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心脏急速地跳了起来。
她避开李霁山的视线：“这……当然是你自己决定，我收回刚才的话！”
说完便逃也似地走到了三人中的最前面。
林青云感觉身后的视线如有实质，直到周明松开始说话。
“上次那封放你桌上的信你也是这么处理的？”
李霁山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经验老道嘛你！”周明松说着拍了拍李霁山的肩，然后就收获了李霁山清凉的目光。
周明松收回手，黯然伤神：“唉，怎么就没有人给我写情书呢，大家都没看到本大侠的魅力吗……”
李霁山幽幽地看他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笑：“如果你继续这么说话的话就不会有了。”
“林青云，你看李霁山说的什么话！”周明松不忿。
林青云头都没回：“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周明松撇撇嘴，他觉得今天李霁山和林青云都怪怪的，他没觉得他哪句话说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