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马车的缰绳交给倚月,陆无咎客气道了声谢,换来的是倚月黑着一张绝色的脸狠剜他两眼。陆无咎转头,目不斜视踏进后院门槛。
书画坊的后院颇大,五步一圃,多的是红的、白的、粉的、黄的,各色各异陆无咎未曾见过的花样;数十步一小亭,上题着听风、赏月、倚楼、观海,多种多样文雅的亭字,瞧得人眼晕。
重楼领着两人七拐八绕,穿过两重月门,三条长廊,又步上一截石头小径。
途中他不时咳嗽,或停下凭着小亭围栏歇两口气。陆无咎略忧心问他,“自上次一别也不过几日,可看重楼公子这样子,似严重了许多。”
“已是多亏了倚月在这院中种的这诸多草药,才能撑过这许久。”重楼叹一声,苍白面容上浮出浅笑,清冽五官罩半分暖色,恰似寒冰初融的溪流上扫过一阵春风,好一幅病弱美人的凄清,惹人顿生几分怜惜。
陆无咎不由自主上手欲扶,一旁喻江恒眼疾手快,已挤过来将人搀了,适时感慨道:“倚月公子瞧着性子冷淡,原来还会医术?”
重楼抬眼望过院中缤纷花色,神色怅然,“万般无奈之下,久病成医罢了。”
说话间,三人又拐入一重月门,进了一方小院。院墙上爬满凌霄花,藤蔓交错攀附,正值花期,橘红花朵簇簇拥拥垂下来,风过时,簌簌掉落满地金红。
再转眼瞧,院中竟还有棵老柿子树,枝干遒劲,墨绿枝叶间已挂了青果,坠弯枝桠随风颤动。斑驳树影下的台阶旁,生着几丛建兰,刚起了花苞含着,叶长色翠,斜斜挑出,透着一股子孤峭。
方才被挤后就乖乖离了两人三步远的陆无咎,从凌霄花看到柿子树,又落回树下一方刻着棋盘的石桌上,眉毛梢挑了下,说道:“这院子,倒是别致。”
重楼又浮笑意,眼角眉梢处添几分怀念神色,更摄人心魄,“那陆公子可喜欢?可愿在这样的故居住下?”
陆无咎怔然未语,喻江恒松开搀重楼的手,视线环过一圈后说道:“陆先生他啊,喜好更别致些,独爱在飞檐青瓦的房顶上看月亮数星星,这处的屋顶被树杈挡着,先生恐不大习惯。 ”
重楼面上一诧,“陆公子这喜好也挺别致。”陆无咎干干一笑,重楼又垂眸看向揭底的喻江恒,浅笑道:“小少爷瞧来对陆公子甚是了解?”
喻江恒也没瞧身后人一眼,只撇了下嘴角,“先生心思深沉如瀚海,哪是我能轻易了解的。”
陆无咎再陪了一声干笑。
重楼似了然般唔了一声,眸光落在陆无咎面上,清浅一笑,“看来这是对你怨念颇深啊。”
陆无咎的干笑化作苦笑,指了指门扉半阖的屋子,“重楼公子方才说茶室相谈,可这看着不太像啊。”
只方才一路行来所瞧,陆无咎觉着这茶室即便不是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也该是个敞亮通透的大间。可眼前这屋,屋身极矮,檐口也低,露着一排素木椽子在外。窗棂糊的是泛黄旧绢,门扉漆色褪得斑驳,更不同的是门环非常见的椒图,而是两只飞禽,可惜锈得厉害,已瞧不出本来样子。
重楼拾阶而上,长身立于门前,转向二人道:“方才便说过是故居,即便简陋也并非不可饮茶,不知两位可愿赏脸?”
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两人随重楼进了屋。相较于外观的破旧,屋里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茶案是张缺了角的旧木桌,摆着粗陶茶壶白瓷杯,坐凳是圆木桩子,十分敦实。重楼揽起袖子,生着了小火炉,开始煮水。
喻江恒被堆放博古架上的古旧线装书吸引了注意,双眼晶亮,在得到重楼点头准许后,一头扎了进去。陆无咎却看向了另一侧靠墙的长案,案上置一只狭长木匣,木匣古朴未有雕饰,只颜色火红,于陈旧屋舍内分外扎眼。
“敢问...”陆无咎张口还未讲明意图,一直垂首摆弄茶具的重楼却似早已知晓般道:“想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陆无咎颔首,“是。”
重楼将沸水缓缓倒入茶壶,再缓缓开口,“想知道就自己打开它吧。”
两步跨至长案前,陆无咎只觉心绪突起波澜,却寻不出缘由。平复过呼吸,陆无咎抬手去拿木匣,原以为手臂长短的木匣会有些分量,却不想入手极轻,好似拿着的不是块木头。且这木匣并没有开口,陆无咎翻来覆去看过数遍,连一丝细缝都未找见。
摸着下巴,陆无咎喃喃道:“这是...空沉木?”
“空沉木?”沉浸古书中的喻江恒被这三个字拉回了神,三两步奔过去,瞧着陆无咎手上的东西,眼中亮光更甚,“可是书中所说长于悬浮仙岛,密度不足松木十分之一,轻若无物但坚硬如铁的空沉木?”
陆无咎瞧他目光炯炯模样,不由失笑,转手欲将木匣递与他,也正好让他瞧瞧其中是否又有什么隐秘机关。
重楼却在此时抬眼望过来,急急吐出一句,“当心!”
可这声提醒到底晚了,陆无咎手已松开,双手接过木匣的喻江恒‘哎哟!’一声,木匣自手中滑坠,落地闷响,震起一层浮灰。他整个人在被木匣一带间失了平衡直往前扑,一头便顶在了探手欲扶他的陆无咎心口。
喻江恒在这一撞之下没有栽倒,反被弹坐到了地上,捂着头龇牙咧嘴。陆无咎则眼前一黑险些昏厥过去,他觉此时若是扒了衣服去瞧,心口处定是嵌上了那枚菩提叶的印子。
捂着心口大喘气,陆无咎一只眼疼得眯起。重楼方走过来,扶起了喻江恒。
而站起身的喻江恒,第一反应便是去搀陆无咎,“先生你没事吧?”
“我没事...”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陆无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缓缓便好。
被挡回来的喻江恒只好收回手继续揉自己的脑袋,又气又好笑,忍不住道:“先生你是怎么能把这么重一块木疙瘩认作是空沉木的?”
陆无咎又痛又疑惑,他分明没有看错才对。
一旁重楼开口,肯定了陆无咎的判断,“这匣子确实是空沉木,只是这匣中之物...”他看一眼终于站直身来的陆无咎,轻描淡写补上一句,“重约百斤。”
“百斤?”
陆无咎与喻江恒对望一眼,皆目瞪口呆去瞧地上的匣子。喻江恒突又蹙眉望回陆无咎,稍迟疑,终还是未忍住开口问:“先生能如此轻松拿起此物,昨夜在房上却险些拉我不住?果然...我对先生来说是什么沉重的担子么?”
‘冤枉’两字如千斤重锤,砸得陆无咎眼前总算是不黑了,只余金星乱蹦。
急急张口,陆无咎人前却不知作何解释,换做是以往,他尚能毫无顾忌说出一句:‘这岂是可相比的?凡俗之物即便万钧重,都不敌小公子一根头发丝。可于我而言,小公子便是我的世间万物,既是万物,便定是重的。而我亦在万物中,自然是举不起也拉不动了。’
可如今...唉!
心头一声长叹后,陆无咎只干巴挤出一句,“昨夜...那不是没休息好又被吓了一跳么...”
喻江恒本在问完话后就生了悔意,又确实心头疑惑才硬着头皮等,竟只等来如此回答,不免撇嘴转头。
一旁重楼看完了戏,摇头含笑叹口气,重回桌前泡起了茶,眼皮撩起瞧着陆无咎道:“你啊,比起你母亲当年来,当真是差远了。”
刚经历一击重锤后的陆无咎又遭雷击,他以为是自己耳鸣听错,大踏步跨回桌前,急问道:“你方才说...我母亲?”
喻江恒也心生好奇,一同奔回茶桌。
桌前重楼不紧不慢摇晃了下粗陶茶壶,往两只瓷杯注入半杯茶,分别推至两人面前,“茶泡好了,虽是寻常茶具,但这茶叶是特供的银针,陆公子和小少爷都尝尝看?”
可此时的陆无咎哪还在意那茶叶是金针还是银针,已是心跳如擂鼓。他这趟下界存了两条私心,其一便是搞清楚自己那记忆模糊的身世。先前种种都只源于他的推测,如今重楼竟清清楚楚提及了他的母亲。
但他越急,重楼越是从容,给自己也倒上半杯茶,轻抿上一口,满意点头,“茶不错,陆公子也尝尝看?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有求于人便得学会低头,陆无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烫到五官移位,眦着牙附和一声,“确实是好茶。”
对面重楼看一眼空掉的茶杯,眉目舒展,满意笑了笑,指着地上的木匣向喻江恒道:“那匣上机关,小少爷可有兴趣解一解?”
喻江恒脆声应下,奔去研究木匣,两人视线跟随过去,重楼与陆无咎道:“头一回见时我便觉你有几分像她,直到方才你轻巧拿起了那只匣子,我才确认,你确实就是她的孩子。”
重楼语气平淡无波,目光却极深远,“匣中装的是她的遗物,这座院子,是她最后待的地方,院中的那颗柿子树...是她当年吐的核长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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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竟是有意外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