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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最是无情是天道

“放开我!我让你放开我,你聋了吗!”

满身满脸泥污,发乱如鸟窝,狂舞着手脚试图挣脱陆无咎钳制的少年,面目狰狞,像极一只炸毛的猞猁。

陆无咎秉着口气将人上下一打量,转头与喻江恒对视一眼,皆是疑惑又震惊,只因那方才撞过来的正是他们要去找的季铭远。

为弄清原委,陆无咎嘶了口气,饶是被季铭远狠咬过一口,也丝毫未放松抓在其肩上的手。

喻江恒瞧了眼陆无咎手腕上渗血的牙印,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手腕,恐季铭远意犹未尽再咬,忙紧着声问道:“铭远!你这是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声眦着牙的嘶吼,陆无咎忧心季铭远牙痒探头去给喻江恒来上一口,忙将人往旁扯了扯。

伸手挠人未果的季铭远于是再偏头张口,牙刚龇出两颗,已被陆无咎眼疾手快卡住了下颚。

“你若是愿意好好说话,我就放开你,但如果你还想咬人...”手指力道稍稍一紧,陆无咎微眯双眼与他道:“那你也别怪我下手太重。”

许是下颚传来的酸痛让季铭远癫狂的神色收敛了些,眼神中的凶厉也退散少许,但转头望向喻江恒时,喉咙里再起一声嘶吼。

这状况实在出人意料了些,若是以往,季铭远瞧见喻江恒,不说是狗见了肉包子...呃...熊见了蜜...总之,定会如狗皮膏药般贴上去各种示好,可如今这敌意都快化作实质,冲击得喻江恒手足无措了。

陆无咎抬头望了眼万里无云的天,心说苍阑下的这场雨里是淬了毒么?怎的竟让人性子都变了。

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耗尽了耐心和口水,陆无咎才将季铭远哄安静了下来。可瞧着那个原本衣着精致,举止乖张的小少爷,躲在墙角缩成一团,恶狠狠瞪着两人的时候,陆无咎实在没忍住,重重叹了口气。

“铭远...”喻江恒艰难张嘴念了声名字就哑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茫然抬步欲上前,肩膀却被人按住,回头,陆无咎轻缓对他摇了摇头,喻江恒抬起的脚顿了下后收了回去。

“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想弄清楚发生了何事。”再开口的是陆无咎,他将喻江恒拉到身后,自己走近季铭远,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试探问道:“你...不是应该在县衙大牢里吗?”

陆无咎半抬着手,神情放松,眉目柔和,他这般轻声细语说话时,散发出的善意极易让人卸下戒备。喻江恒瞧着,都觉心口的滞涩都没那般憋得慌了。

果然,季铭远长而缓吐过两口气,环膝的双臂稍松了松,说出了再遇时的第二句话,却是,“要不是打不过...我定要杀了你们!”

许是压在心头的恨意太炙,季铭远在陆无咎的追问下,断续吐露出了一切。

在季铭远的‘记忆’中,喻,季两家是斗了几十年的对家,上一辈拼资产与人脉,各凭手段爬上商会上层。小一辈比才学与德识,彰显自己在同龄圈中的声望。

但季家处处被压一头。季铭远对喻江恒是嫉妒与不服并存,时常牙痒,但奈何技不如人,加之喻江恒远去游学,憋屈只好压进肚子里。

可惜人之贪念如无底之渊。为争商会头把交椅,喻家伙同张家给急切想提升资产的季家做了个局。寻了个外乡来的土财主,哄骗季家合开酒楼。开张那日锣鼓敲得震天响,楼上楼下人头攒动,好不热闹。可好景一日便到了头,有人吃过酒菜后上吐下泻,告上了衙门。

开张大吉的红纸被人扯下来踏在脚下,土财主当时就遁了,一应后果全落到了季家头上。更要命的是,张家小少爷开业那日不知怎的也去凑了热闹,许是天道讲究父债子偿,别人也就是腹中与臀部受了些罪,这张小公子竟一命呜呼,仵作验尸也坐实是食物不和引发暴毙。

张家夫人当场昏厥,张当家悔青了肠子,但事已至此,咬死了季家就是罪魁。几日光景间,家财散尽,还背了人命在身,季家家主急火攻心撒手西去。

季家大公子觉出蹊跷,带兄弟二人用尽手段挖出土财主,得知整件事乃张喻两家的阴谋,他未及报官,被人在城外暗杀了去。季家二公子本就欠一身赌债,棍棒催逼之下失了神智,不知跑去了何处。季铭远逃出城投奔远亲被拒门外,无处可去又回了沙田县,不堪以原身份示人,流落街头与乞丐流民为伍。

唯一让他觉着解了气的,便是喻家后来也被张家挤垮了,家主卷了细软跑路。于是他把满腔恨意,全转嫁到了被迫中断游学回来的喻江恒身上。

关于记忆修正之事,陆无咎在吊脚楼时便与喻江恒稍有提及,但事情修正成了此番模样,难免还是叫人唏嘘。

喻江恒双手攥拳,长久沉默,直到陆无咎腿都蹲麻了,喻江恒才缓缓抬眸,眼中只余无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无咎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说,措辞一番后还是道了真相,“所谓修正,便是天道在无穷命数中筛选出最贴合人性走向的一条因果。”

喻江恒听后再次沉默,呼吸沉重,不知作何想。其实陆无咎心头亦感慨,不晓得喻文胜在得知自己的亲儿子,反将自己当作是害其家破人亡的罪魁时,又会作何想。

但就眼下而言,陆无咎不可能放任季铭远不管,可该如何安置他,却是件头疼事。

或许...陆无咎思忖良久后撑膝站起,捶了捶发麻的腿,抬手想拍喻江恒肩头,五指蜷缩又收了回来。

“劳烦小公子,可否将府上的马车牵来?”

喻江恒终回神,却又是一愣,“先生要做什么?”

陆无咎微微一笑,“自然是带他去能去的地方。”

看了看满脸戒备与恨意的季铭远,喻江恒迟疑道:“可铭远他...会愿意同我们去么?”

陆无咎笑意更深。

虽没了往日神通,陆无咎收拾个毛躁小儿尚绰绰有余。摘了马车上的‘喻’字灯笼,陆无咎很不讲究地拿绳子麻利绑了季铭远的手脚,在其正要张嘴骂人的瞬间,眼疾手快塞进块布去。才拍拍手满意一点头,如此才好放心让季铭远与喻江恒同待车厢里。

放下车帘子时,面对季铭远瞪红的眼,陆无咎再笑了笑,“放心,那布是新的,没抹过什么奇怪东西。”

马蹄得得,穿街绕巷,此时若有人将车拦了,那不论是赶车的陆无咎,还是车厢内对着往日旧友,眉眼起皱,不住伤神叹气的喻江恒,都免不了要去县衙大堂走一遭。

恰巧路过街头告示栏,陆无咎随意瞥一眼,上贴朝廷新发谕令:沙田县县令周呈,居官数载,尸位素餐、枉法裁断,致冤狱错案数桩,民怨沸腾。现已革职拿问,依律论罪;新任县令不日赴任,着即整肃吏治,以安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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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遗书画坊门前依旧冷清,但过往路人却不少,若是在此处将季铭远提溜出来,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陆无咎下了马车客气与店内伙计讨两句商量,请店主人于后院去一趟。小伙计瞅着非迂腐文人,一脸机灵像,听陆无咎称呼主家一声重楼公子,便知该是熟人,当即擦布一收,点头应下,三两步往内院去了。

结果陆无咎撑着下巴在后院门口等半晌,来接的却是倚月,依旧一副懒散无骨的模样倚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虚抬着眼皮问,“是带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非要走后门?”

陆无咎客气一笑,掀开了帘子。

虚抬的眼皮瞪然一睁,倚月站直了身,踏过一步来,指着车中人问陆无咎,“是你疯了还是我眼睛坏了,青天白日你绑个人过来,是觉得日子闲散想寻求刺激?要拐卖人口你往牙子手里送,来我们这做什么?”

陆无咎抬手在胸前虚按了按,“倚月公子消消气,陆某此举实属无奈,今日正是想来与重楼公子商量商量。”

喻江恒也跳下马车来,恭恭敬敬抬手与倚月道:“又给公子添麻烦了,上次得您出手相助救回阿姐,还未来得及好好谢过,实在是疏忽失礼。今日贸然来访,还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勿要见怪。”

陆无咎回头看一眼扭得像条毛虫的季铭远,再看看举止斯文的喻江恒,心头叹道,果然还是玄旻,这礼数当真是刻在骨子里的。

只可惜倚月丝毫不为所动,拂袖背手,拒绝得干脆,“往日事不过举手之劳,不必谢。但你们若是找重楼,他今日,明日,往后几日都没空,你们还是趁早...”

‘走吧’两个字被突来的一声咳嗽堵了回去。重楼一身米白素袍,半披肩半挽发,眉宇间擒半分疲色,自小径处转出来,边走又掩袖咳两声。

倚月的眉毛动了动,面无表情转身去将人扶住,张嘴只冰冷冷吐出一句,“你跑出来作什么?”

重楼浮出些笑意来,轻拍了拍倚月擒住他腕子的手背,转向陆无咎道:“陆公子。”视线往旁侧一探,再喊一声,“喻小少爷。”目光在不安扭动,低声呜吼的季铭远面上一顿,重楼不解问,“这是何意?”

陆无咎拘礼与他道:“此处非说话之地,不知可否换一处详谈?”

倚月眉头一皱就要拒绝,重楼又将他手一拍,与陆无咎道:“便去茶室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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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最是无情是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