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当真一点也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官山恭敬站着，偷眼看，小心发问。
玄旻摇头，“我神识不稳，并不能时常感知外界。”
“那...”官山先前确听陆无咎提过，喻江恒乃是上仙转世，可若是转世，又怎会神识觉醒，却不记得所经历之事？
陆无咎这一遭，又是为了什么？
一时再觉鼻头发酸，官山自暴自弃想果然是被陆无咎说中了，他内里竟真跟住了个大姑娘似的。
虽如今再说什么都似乎是晚了，但官山心头疑问如崩山之雪球，越滚越大，忍了又忍，终是不甘心陆无咎真就自此人间永诀。
“真君...可还有办法救他一救？”
玄旻眉目间落了半分怅然，半分遗憾。
“你亦修道，当知仙者以神魂为引，仙根为基，聚仙元为用，凝神骨为极，缺一不可，如今...”望一眼倚壁之人，玄旻下得石台，光脚踩在寒凉石板上，冷意上窜，他只觉心头微涩。
“如今他仙元散尽，神骨亦毁，纵是大道圣人也恐是回天乏术。”
希望破灭，官山泄了浑身力气，一屁股瘫坐地上，仰天叹气。再把喻文胜那厮在心头骂过数遍。
玄旻视线不偏不倚，一步步走近，缓缓蹲身在陆无咎尸身前，迟疑良久方抬手拨开他额前碎发，却再不见那双盎然笑意，奕奕神采的眼，不由眼中神采一暗，心头只余空落。
在玄旻长久的记忆里，其实并没有太多印象深刻的事情，天界日子散淡，仙者修道，大多讲究清心寡欲，心平气和。因此近乎人人都循规有礼，见着面也都客气。
他初生时便注定日后要职守溯源宫，掌管天下男子间的情缘纠葛，自小跟随符元仙翁成长，两千岁时绶玉帝封官玄旻真君，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下界历练，以习得何所谓爱。
但那次历练出了岔子，他提前回归天庭，因天命错得离谱，再行历练之事压后。他在不明情为何物的情况下，坐上案桌，批起了册子，也因他不懂情，每每总要研读案卷至掌灯后。
玄旻逐渐习惯了这般日子，直到那个总也不安分的捡漏神仙蛮不讲理地闯进来。
从两人初时起，陆无咎便鲜少有这般安静的时候。每每陆无咎登门溯源宫，他案头的册子都得压上数本，只因陆无咎说总提笔埋头桌前太无趣。或拉着他一同读民间的各种志怪小说，赞许凡人脑子活泛，比神仙有趣；又或和他泛舟莲池，不动用仙法比谁一刻钟内采下的莲蓬更多，再剥了莲子去后厨炖莲子羹搁到他桌前，只因书中说莲子能明目；再有时陆无咎会给他带回罕见灵兽，两人再一道兴匆匆去修新的兽栏。
为此玄旻偶尔会因耽误公务被御史台参上一本，陆无咎便又会将罪责揽在身上，对御史台那些老顽固横挑眉毛竖挑眼，直指其教条古板，不懂劳逸结合。
玄旻对以上种种并未多言，偶尔也嫌陆无咎太吵，捏着眉心将其扫地出门，却每每不过一两日，陆无咎又会若无其事再度踏门寻他。
过往事桩桩件件漫上心头，玄旻闭了闭眼，敛去眸中复杂情绪，指尖无意识触上陆无咎微扬的眉尾，突地睫毛如振翅，呼吸声加重，“他好像...”
“好像什么？”神伤中的官山耳朵一动，手撑地一骨碌爬起来，手脚并用凑上去，早把礼节抛之九霄，叠着声问：“他是不是还没死透？是不是还有救？”
玄旻却没答他，并指点在陆无咎眉间，注入神识一探，一直蹙着的眉头略有松动，语中半分欣喜连自己都未察觉，只浅淡说道：“他神魂竟还尚在。”
视线转而落到陆无咎腰间，玄旻微怔，一眼辨认出那块发着莹莹光辉的玉佩，是伴随苍阑星君初生时，凝天地精华而成。苍阑一直随身佩戴，如今却出现在了陆无咎的身上。
玄旻望着玉佩走了神，一旁官山伸了脖子过来，随着他的视线也瞧见那玉佩，眼中顿时亮起光来，语中难掩激动，“便是此物护住了他？！也就是说真的还有救？！”
“仅有此物还不够，”玄旻压回思绪，沉声道：“他如今纵有神魂，却无仙元可用，不出一个时辰，仙根便会枯竭。”
“啊？那该如何是好？”被浇一脑门凉水的官山在头上挠出个鸡窝，立刻又喊道：“把我体内的半颗仙元还给他，可能行？”
玄旻看了看他，摇头，“依你之前所说，他本就仙元受损，强行一分为二之后更是用了仙法将其与你融合，而你是凡人之躯，即使结丹也不可用。”
官山颓然又坐下，眼中光彩将灭时却又听玄旻道：“不过...或许我可以...”
话未完也未待官山追问，玄旻已自胸前托出一小团橘红光团来，左手不受控制抖动间扯下陆无咎腰间玉佩，光团与玉佩互相牵引着盘旋升起。
玄旻惨白一张脸，强撑着并指念诀，一道仙光过后，光团与玉佩噌然相撞，融为一体后缓缓下落，顺利没入陆无咎毫无起伏的胸前。
瞬时一道沛然仙气轰然荡开，官山与玄旻被齐齐掀飞，一个滚落台阶，一个重重撞在石台。
官山天旋地转之间，只眼角瞥见玄旻呕出一口血来，垂头歪倒在了石台底座边上，再不动弹，他忙扯着嗓子喊一句，“玄旻真君！”
声音在空旷石室内回荡，直往陆无咎的耳朵里钻，他慢慢蹙起眉头，手指蜷缩，似无意识般呢喃一声，“...玄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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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无咎感觉自己被困在一处狭小空间内，四肢被束缚，动弹不得，眼前漆黑一片，只剩耳中还能听见些细微声响。
可那声似隔水幕，夹着诸多杂音，他极尽耳力也辨不清。
思维越加混沌，连最基本的思考都极其困难，他该是死了才对，或者，他其实只是正在死去。
终于听觉也开始丧失，最后零星的一点意识不足以支撑陆无咎再回想起更多的人与事。
他好像有许多不舍，也有很多遗憾，可这些遗憾和不舍是因为什么？他很努力地想，极认真地回忆，终于在一阵猝然撞进四肢百骸的阵阵暖流中，于脑海中拼凑出一幅黑白的画面来。
画面中他形容狼狈屈膝跪在地上，怀中紧紧搂着个双目紧闭的男人，而他的一只手，深深插入在男人的胸口。
即便场景没有色彩，陆无咎却好似能清晰感受到穿胸而过迸溅的鲜血撒在身上的灼热，以及由颤抖指尖传导进胸口的剧烈痛楚。
身后跳跃的火焰狂舞，将天地都染上预示不祥的赤红，四周的寂静无声也轰然被一声声惊恐的尖叫声所填满。
那日的李府张灯结彩，本该人人欢喜。
陆无咎在院中抬头望天，在晚霞的余晖中，在府外响作一片的鞭炮声，从头发到五官眉眼，再及挺拔身姿，慢慢地想，想象那个谦逊儒雅的男子穿上喜袍会是多么俊朗好看。再偷偷地假设，如果自己能牵过那双手的话，会是一件多么令人忍不住弯起嘴角笑的事。
他当知那不过是奢望，可不久之后他真的在熊熊大火中握住了那双手，只可是他想牵手的那人已永远闭上了眼，而他自己，浑身沾满了那人的血。
再后来的事陆无咎一直都想不起来，可随着此时身体的灼热感加剧，他脑海深处曾被浓雾掩盖住的记忆，终如水中气泡，翻涌，上浮，纷纷炸开。
是他错手杀了李宋钰，体内暴虐杀意再按捺不住，只剩纯粹又疯狂的欲/望，欲将每一个给予自己和李宋钰痛苦的人撕成碎片。
可就在陆无咎自李宋钰胸口抽出自己的手时，一股温和充沛的暖意撞进他的心口，以万夫莫当之势荡除他脑中癫狂恨意。
一道透明身影自李宋钰体内缓缓浮出，即便四周火光骇人，黑烟弥漫，也掩不住那人影一幅清雅俊逸的好面容。
那张脸陆无咎后来看过千年，是玄旻的脸。
而那时，玄旻已没了意识，如一缕游魂飘荡，透明身体里有浮动九颗光球。陆无咎缓缓低下头，他的手上正握着一颗同样的光球，灼热且耀眼。
乌云蜂拥而至，瞬时间电闪雷鸣，雨如倾瀑。
天地间腾起蒙蒙水雾，陆无咎的四肢百骸越来越热，身体越来越轻，意识也渐近飘忽。迷离间，九天落下一道浑厚金光，将他与玄旻一同罩住，又自金光中缓慢降下一人，先天神祇般伸来一只手，那手指细长有力，将陆无咎轻轻一托，他便腾空而起。失去意识前他极力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只在视线完全暗下去时瞥见一抹慈悲的笑意。
待陆无咎再睁眼醒来，仙界多了个捡漏飞升的散仙。
尘封的记忆被完整挖出，陆无咎终于想起，是他失控时不自知却蛮横地夺走了玄旻的部分仙元与仙魄，才误打误撞成了个仙。
但他却忘了，或者是记忆被刻意封存了起来，直到此刻再感受到那份熟悉的灼热，才又回想起来。
所以，自己是又一次伤害了玄旻吗...?
陆无咎被那仙力烫得心脏紧缩，滞在胸口的一口气冲上喉咙，溢出齿间，挤出两个字来，
“...玄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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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真相总是残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