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满目萧瑟，冷清长路尽头缓缓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俱拢衣缩颈。
人影渐进，一个令陆无咎莫名熟悉的声音响起，“李叔你看！那里好像有个人！”
年长人影却将他拉住，沉声劝阻说：“这么冷的天，该是活不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快走吧！”
那个声音执拗，“还是去看看吧？也许还活着呢？”
矮瘦人影说着就加快步子走过来，谁曾想不知哪位龙王惹了风寒，喷嚏连天，暴雨像是天池被捅漏个窟窿般倾倒下来，霎时而起的雾气将眼前所有罩上朦胧。
陆无咎疾走两步想看清那人模样，却见漫天水幕穿体而过，冲刷向地面。
他竟如漂浮魂魄般，不可为人所见，亦不可为人所闻。
雨更大，那李叔扯过矮瘦人影就往田埂处的破草棚里钻，再抖出瞧不出本色的帕子给那人影擦身上水渍。
陆无咎勉强瞧出，那人影亦是个少年，水雾迷蒙，依稀该是眉目清俊，只不过衣衫破旧，形容落魄，似蒙尘明珠。
“怎的下这般大雨？”
李叔搓着通红双手，皱眉望天，“当真是不合常理啊！”
恰有村民抱头冲进草棚，听闻此言忍不住接话，“嗐！瞧你们面生得很，外乡来的不知道吧？这种事在我们这里一点也不奇怪。”
那村民拍着身上雨水，嘴冲泥地中人影努了努，“自从他到了我们村，村里就接二连三出各种各样的怪事。”
少年人不解，“什么怪事？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个事啊，就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村民瞧来闲散，又是大雨挡路，他索性大马金刀往随意摆放的树墩子上一坐，说开了，
“那家伙是上个月逃难过来的，我们村有家媳妇是他们村嫁过来的，才晓得他是一户渔民捡回来的，自从他进了村，不是三天两头下暴雨，就是十天半个月不下雨，山里头的野兽也突然多起来，村民都吓得不敢上山砍柴，日子艰难得很呐！”
村民右手搓着膝头，咋舌摇头，“但是他养父母那一家一点不受影响，甚至只要他们下河撒网，捞得船都装不下，别人家就收成惨淡。结果他们家就只肯分出三成来给其他人，可还有不少人挨饿呢！”
“这也不能说明与他有关吧？”少年人条理分明说道：“近年来地气郁结，天象反常，旱涝交替之事到处皆有发生，并非一人之过。捕鱼的话，我虽知晓不多，但曾经听喜好垂钓的私塾先生说过，鱼群各有习性，同一段河面，选对了位置和时辰，渔获能差出去好几倍。并且他们也拿出了收获帮扶他人，这不是好人之举么？”
“啊...这...”村民挠头，竟不知如何回嘴，自己村的事也再讲不出。正巧雨停，他撑身站起往外走，又作好心提醒一句，“总之，那就是个怪物，你们还是早点走吧，别多管闲事，他要真死了，我们村也落得清净！”
村民脚程快，不多时已不见人影。草棚内李叔忧心忡忡瞧少年人严肃的侧脸，不由叹气，“你当真要管？”
见人不吭声，李叔再劝，“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自身尚且难保，哪有余力再管他人？”
“可...”少年人凝视泥泞田地，喃喃自语，“若是我们自己落到这般地步，他人皆袖手旁观，该是多绝望呢？”
似下定了决心，少年人郑重向李叔道：“我知晓李叔你顾全大局，我们就先去看看，若他还有气，就帮一把，若真无力回天，至少求得心安！”
李叔拗不过他，妥协应下，“好罢。”
未免弄湿了鞋，少年人就地取材，以茅草包裹鞋面与裤脚，才小心往泥地里去。
李叔步子比他快，三两步到了泥人面前，没敢上手，拿木棍费力将人杵着翻过来。
挂满泥浆的头发糊了满脸，瞧不出面目来，少年人迟疑一瞬，才伸手抹掉他口鼻处泥水，探他鼻息。
可他手指早已冻得发木，丝毫感受不出，又犹豫一息，少年人侧头将耳朵贴近泥人胸口。
“...咚...咚咚...”极轻但有力。
少年人眼睛一亮，还不待欣喜开口，突就一阵天旋地转间，他竟已被泥人翻身掣肘压进了泥地里。
溅起的泥水扑进口鼻，少年人呛得直咳，喉咙却又被人一把死死掐住，他呼吸一滞，险要昏厥过去。
幸而一旁李叔一棍敲出，泥人闷哼一声，松开少年人，滚身翻向侧面，蹲地躬身，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
少年人连天呛咳，眼角泛起水汽，他从泥地撑身站起，使劲甩着身上的泥水，“你...你这人，咳咳咳...怎么恩将仇报！”
李叔气得胡子乱翘，双手颤抖举着棍子随时准备再挥出，“我家少...他最爱干净，他好心救你，你别不知好歹！”
泥人纹丝未动，他隐在挂满泥水的头发后的眼睛不停眨动，低吼声越来越小。
少年人甩完身上泥水，又捋头发，面上稍显崩溃神色，再不想管泥人，自顾自往外走，“李叔我们走吧，找个地方好好收拾一下。”
李叔连声应下，赶忙跟上。而待两人重归大路，远远的那泥人竟也跟了上去。
“你别跟着我们！”李叔威胁般挥了挥手上棍子，又俯身捡块石头丢过去，“再跟着别怪我不客气！”
泥人不理，停了一会，竟又跟了上去。李叔急了，又捡了石头要丢，少年人却将他拦下，回走两步，对泥人道：
“你要是能听懂我的话就点点头。”
泥人毫不迟疑点头。
“那你可会说话？”
泥人再点头。
少年人哭笑不得，“那你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啊，这么跟着我们作什么？”
泥人似怔了怔，才磕巴说道：“你...身...身上衣服，脏了！我...我带你去洗...洗干净！”
“当真！”少年人眼睛又亮了。
泥人猛点头，“当...真！”
少年人当下就要同泥人一道走，却被李叔一把拉住，“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千万不能去！”
“我觉得他应该没什么恶意。”
少年人还在拧着衣角泥水，“你瞧他刚才的样子，真要动手，我们俩加起来都不一定打得过，而且...”他说着还看了眼李叔腰间扁扁的布袋，“我们应该没有多余的钱住客栈了。”
最后在李叔的全神戒备下，泥人领着两人左拐右绕到了村落外的一处破屋。
破屋没有门，只用一块木板子虚挡着，窗户纸也糊了数层，依旧有几处破洞。
李叔满目惊讶问泥人，“你这能有地方沐浴？”
泥人赶忙挪开木板，将屋内角落处一口破缸指给两人看，“那里...可以洗！我...帮你们烧水！”
屋外屋檐下亦有几口小一圈的破缸，接满了雨水，泥人手脚麻利，已拢了柴来准备生火，一掏破袄子，才发现火折子已经滴水不能再用。
少年人此时已顾不得其他，从李叔身上摸了火折子就凑过去点。
泥人被他突地近身吓得坐倒在地，手脚并用往后爬过几步。
少年人一怔，似明白了什么，神色同情与他讲，“我们并非歹人。你...等会也好好洗洗吧，要不是听见你说话，我都瞧不出你是男是女。”
泥人怔愣许久，才呐呐点了头。
破屋里没几件能用的物什，烧水的是个断了把手的药罐，冬天水又凉得快，等少年人终于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干净出来时，已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少年人换了干净衣裳缩在火堆边吸鼻子，“这天也太...太冷了！”继而转向帮他烤外袍的泥人说道：“我帮你烧水，你去洗洗吧。”
泥人却摇头，少年人皱眉，“怎的？浑身是泥你不难受么？”
泥人又摇头，站起身开始脱衣服，“我...我不用热水，就在外面洗洗，就行了。”
李叔与少年人皆瞠目结舌，“大冬天里你用冷水洗？”
泥人点头，“习惯了，柴，不好找。”
说话间泥人已将衣服褪尽，少年人脸一红将转头，又立刻惊讶回头。
泥人身上各处旧伤上又起青紫，左上臂更是一道结痂又崩裂开的可怖伤口。
少年人圆睁双目问：“你这身上...是怎么回事？”
“哗—哗—”一瓢瓢冷水浇下，将血水冲淡，直至伤口泛白，泥人才停下，说：“被人，打的。”
少年人眉头拧成疙瘩，“他们为什么打你？”
泥人却再不说话，只是沉默收拾着自己。
李叔在一旁低声开口，“趁现在我们快走吧？”
少年人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似想将火烧得离水缸近些，“天快黑了，我们今天就借住在这吧！”
天边黑云滚滚翻涌，李叔再次妥协。
一时只剩柴火燃烧的毕剥声和泼水时的哗啦声响，一边是亮晃晃的温暖火光，另一边是灰蒙蒙的冰冷雨水。
泥人很快收拾好自己，因着没有换洗的衣裳，便又将那件脏袄子穿上。
他头发滴着水，全部梳向脑后，火光映照下，白净清秀一张脸，让一直漂浮半空默默看着的陆无咎蹙起眉头。
那分明，是他的脸。
榜单是申不上的，追读是断崖式的，收藏是不增反减的 实在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写文，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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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幻境中的真或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