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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见了鬼了

沙田县巷子七拐八绕,闻人赛虎领着陆无咎专挑僻静处走,两人活像准备偷鸡摸狗的蟊贼。

陆无咎跟在后头挑眉问:“喻家请人过府,这么见不得人?”

闻人赛虎闻言左右一探头,手指竖在嘴边“嘘”一声:“您小点声儿!让人瞧见我带人从正门进去,三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陆无咎心说你这满大街抢人就不影响名声了?

一刻钟后,闻人赛虎终于在一处小门前停下来。灰墙黑瓦,旁边空地上停着辆马车,拉车的马正低头打盹。

陆无咎瞥了一眼车厢上的帘子,瞧着花样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

这厢闻人赛虎已上前敲门。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来,跟他低声嘀咕了几句,又往他身后看一眼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大了些。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一身干净得体的灰绸袍子,面相和气,该是个管家。那管家打量陆无咎一番,略点了点头,再从袖子里摸出个布袋子递给闻人赛虎。

闻人赛虎接过来掂了掂,笑眯眯往怀里揣。一转头正对上陆无咎似笑非笑的眼神,肝颤地把双手合在胸前做个拜拜的手势,嘴里无声念叨:“上香,磕头,日日不断。”

陆无咎满意收回视线。

门里的管家侧身让出路来,抬手示意,“公子,请。”

负手抬脚,陆无咎踏进门槛就四周一扫,喻家后院比他想的要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竹子,曲折长廊,廊下挂着几盏轻微褪色的灯笼。

陆无咎瞧了两眼侧首问,“不知这位……怎么称呼?”

管家垂首应道:“敝姓周,公子叫我周管家就是。”

“周管家,”陆无咎点头,“你们这府上请人,都是走后门的?”

周管家闻言一顿,随即又笑道:“事出有因,怕走正门惹人闲话,委屈公子从后门进,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这话说得客气,陆无咎反倒不好再问。他本以为这种大户人家的管家,见他这种落魄穷小子,就算不颐指气使,至少也会带几分倨傲。可眼前这周管家却一团和气,说话也是滴水不漏。

管家说着侧过身来问道:“说了半天话,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陆无咎垂眸从容说道:“敝姓陆,单名一个辞字。”

周管家点头,“好名字。公子是哪里人?”

“云州来的。家里是做小买卖的,父母去得早,剩我一个人,四处飘着讨生活。”

管家“哦”了一声,又问:“来沙田县是投亲,还是访友?”

“找人。”

管家抬眼看他:“找着了?”

陆无咎笑道:“应该快了。”

两人说这话,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处小院。

周管家在院中站定,回身道:“公子先在此处歇息。厢房已经收拾干净,公子看看还缺什么,只管吩咐。”

陆无咎近前瞧了瞧,屋里床铺被褥簇新,桌上摆着茶壶茶杯,收拾得十分齐整。他走回周管家面前问:“那三小姐什么时候见?”

周管家笑了笑:“三小姐今日出城进香去了,怕是明日才能回来。公子先安心住下,梳洗歇息。听小虎说公子还饿着肚子,我待会儿让人送些饭菜过来。”

陆无咎拱手道谢,又想起什么似的再问,“对了,周管家,你看我这初来乍到,怕在府上撞见了人不认得,失了礼数。不知府上除了三小姐,还有哪些公子小姐?”

周管家和气笑容微滞,随即恢复常态,“还有一位小公子。不过公子不必担心,小公子不爱往后院来,轻易碰不上的。”

说罢也不多言,告辞转身走了,陆无咎不由多盯了他背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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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陆无咎和衣躺在床上。

子时刚过,窗户轻轻响一声。

一道金光闪进来,落在床前,凝成一个人形。

碧青色袍子,手里摇着把折扇,笑眯眯瞧他:“还真让你混进来了。”

不客气地到桌边坐下,苍阑倒了杯凉茶抿了一口,皱起眉,“喻家的茶不怎么样。”

“西天的仙露你大抵都喝腻了,这凡间的粗茶怎么能入得了星君的口?”

陆无咎起身坐过去,倾身道:“趁我还没被剥号削籍,我府上藏的那些茗茶好酒你记得统统拿去,否则便宜了旁人。”

苍阑侧首瞧他,“你怎知你还没被削籍?”

“若真要拿我,今夜来得怕不是几百天兵了?”陆无咎向上一指,笑道。

苍阑收起玩笑,“说来蹊跷,你揣着从我这借走的辟元玉髓,避过轮回又暗藏仙根跳诛仙台,是天大的罪过。御史台参你的折子都快有山高了。可玉帝折子留中不发,不仅未治我的罪,连看守诛仙台的巡天将都没挨罚。”

他收起折扇,略嫌弃点着陆无咎续道:“虽说玉帝一向不乐意管你这个不着调的,但这次实在有些不合理。”

陆无咎瘫在椅子里笑:“反正我人已经下来了。他要不抓,我就当没这回事。”

“你倒想得开。”苍阑瞥他一眼,“神仙不许谈情说爱,独你被特许动凡心是玉帝的恩典,可天条森严。恩典能不能再罩你一回,谁也说不准。”

“恩典罩不住便罩不住。”陆无咎冲他笑眯了眼,“这不是还有星君么?”

“你倒还好意思提?”

苍阑用扇子杵着陆无咎额头将人推远,“上次你在老君宴席上给西天罗汉唱小曲,为了帮你赔不是,我可搭进去了不少灵器宝物,这账你可还没还。再有你穷极无聊非说昴日星君打鸣的调子不对,第二日他嗓子哑了误了司晨的时辰,耽误了多少人的事你忘了?还有...”

眼见苍阑数落起他来没完,陆无咎忙递了杯茶过去,“星君专程跑这一趟指点仙僚,小仙不慎惶恐,您喝口茶润润。”

苍阑没好气端着喝一口,又嫌了句茶淡,才道:“我哪有闲工夫指点你这根朽木,不过是来瞧一眼你死了没。”

又睨他一眼,补上一句,“顺便提醒你,这次的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陆无咎虚心请教,“怎么说?”

苍阑却只道,“蹊跷的地方太多。玄旻被传上殿再被打下界不过片刻功夫,还正巧是你我二人都不在的时候。传言说他是私自翻阅了袖玉天方册,可即便是真瞧了,也不至惩戒至此,不过就是写了...”

苍阑适时咳了一声,没再说,陆无咎眯起眼瞧他,“据说那册子上的内容除玉帝和几个常年闭关的先天神祇,旁人无从知晓,但瞧星君模样似乎也晓得?”

“总之,”苍阑没接这茬,站起身,扇子在手心一敲,“我来也就是给你递个消息,你要找的人今年虚十六,是剩下的那位小少爷。至于这府上的其他事...你且自己小心吧。”

说完再不等陆无咎多问,一道金光,回了。

陆无咎摸了摸下巴,苍阑堂堂仙佛监察使,竟会对这里的事上心,这喻府怕是当真不简单。

他转身回床上躺下,头枕双臂瞅着房梁出神。

陆无咎忆起刚认识玄旻时,该是千年前了,那时的玄旻清雅出尘,到底也已数千岁,瞧着是青年人的俊秀挺拔。

如今尘世中的小少爷不过二八,不知是少年人的鲜活,还是承袭了玄旻一贯的清冷?

陆无咎还未及细想,院外突闻一阵窸窣声。

他闭眼假寐。

窸窣声停了。

房门“吱呀”一声响,一股阴风灌进来,桌上烛火跳腾两下,灭了。

有东西顺着床腿爬上来,凉丝丝,软乎乎,在他脚边蹭。细长的腿在他被子上轻轻踩过,有一只爬到他脸上。

陆无咎睁开一条眼缝,借着月光看清是只毛茸大蜘蛛趴在他鼻梁上,眼睛晶亮如嵌着红宝石。

他把蜘蛛从脸上扒下来瞧。又在床边摸到条蛇,还有几只肚子滚圆,不时咕呱叫两声的青蛙。

陆无咎挑眉瞧这些小玩意,忍不住笑。他这些年领了无数张降魔令,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哪个不比眼前这些吓人?这些个活灵活现的小东西,他竟瞧出几分可爱来。

把蛇和青蛙挨个整齐码在床边地上,他又躺回去。

屋外静了好一会儿,房门再次被推开。

一道白影飘进来,挪到床头。

“你~是~什~么~人~”阴森森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装睡是没用的~~~我是鬼,再不老实交代,我就吸光你的阳气~~~”

陆无咎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

一张惨白圆脸悬在他头顶,披头散发,嘴唇血红,眼窝子描了两团黑,正瞪着他看,发出桀桀怪笑。

陆无咎对上那张脸瞧了两息,眼睛睁大,张嘴大叫一声,眼珠子往上一插再头一歪,没了动静。

怪笑声戛然而止。

白影用背在身后的竹竿戳了戳他的胳膊。没动。又戳了戳。还是没动。

“这就吓晕了?也太没用了吧……”

白影失望摇头,转身往外刚走到门口,身后忽地亮起一点光,桌上蜡烛火苗一窜,燃了起来。

床边青衫书生端端站着,冲她和煦一笑。

白影吓得往后一缩,撞在门框上,捂着脑袋痛呼,“哎哟!”

腾出只手指着陆无咎:“你、你、你不是晕了吗!”

“方才白眼翻得不好,让三小姐见笑了。”陆无咎朝她拱手,“在下陆辞,见过三小姐。”

白影捂头的手僵住:“……你怎么知道是我?”

陆无咎指向床边地上的小东西:“真的蛇鼠虫蚁,半夜爬一身,一般人当场就吓死了。三小姐偏弄些假的来,是不想真伤着人?”

喻嘉怡别过脸闷声道:“你想多了,只是活的不好找。”

“再说,这府上能半夜来这装鬼吓人的,除了三小姐本人,我想不出还有谁。”

喻嘉怡一把扯下白布,露出被白粉和胭脂糊得乱糟的面孔,但眉眼间那份神采,确实是个娇俏姑娘。

“你既然知道是我,刚才还装晕?逗我玩呢?”

“三小姐扮得这么用心,我要是不配合一下,岂不是辜负了这番辛苦?”

喻嘉怡瞪他两息,忍不住笑出声,又觉不该笑,忙板起脸。

陆无咎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招呼她坐下。

喻嘉怡接了茶杯,目光落在床头那些小玩意上,表情缓和些:“那些东西是我弟弟做的。他手巧,小时候就会做这些。起初做小鸟小兔子逗我开心,后来我说想要些吓人的,他就做了那些。”

陆无咎了然,“所以三小姐半夜装鬼吓人,是想试试上门女婿的胆量?”

喻嘉怡哼一声:“之前那些个心怀鬼胎来提亲的,说得比街头唱戏地还好听,被我一吓,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几个半路请来的,直接跪地上哭爹喊娘。”

陆无咎点头:“所以三小姐压根不想嫁人。”

喻嘉怡脸色微变,半晌才道:“我嫁不嫁人有什么要紧?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这话怎么说?”

喻嘉怡搅着手上白布,垂头不语。

陆无咎也不催,慢悠悠道:“本人不才,略懂些道家玄法。三小姐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就算是为了你那位手巧的弟弟,三小姐不想做点什么吗?”

喻嘉怡知晓自家那点事,她就算不说,市井里转一圈也能知晓个七七八八。

于是深吸口气,简短说了些。

喻家长子十九岁出门遇匪,尸骨无存;次子同年落水;长女坠井,次女上吊,往后每年都有人离奇死去。府上老一辈的姨娘,仆人一个都没剩下。

“我很快就十八了。”她抬眼,眼眶微红,却倔强忍着,“我的哥哥姐姐没有一个活到二十。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陆无咎捡了只涂绿漆的木头青蛙往她面前推。

“三小姐,我说能帮你们,并非随口一说。”

喻嘉怡盯他少许,眼露狐疑,“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来找人的。”陆无咎眉眼一弯,“找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不过眼下,先帮三小姐把麻烦事解决了再说。”

喻嘉怡礼貌起身,端正行了一礼:“深夜叨扰,公子莫怪。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喻嘉怡。”

“陆辞。”

喻嘉怡问了声陆公子好,又叮嘱他:“那些你别扔,我弟弟做的,我还要还给他。”

“三小姐放心,一个都不会少。”

喻嘉怡转身出门,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

陆无咎笑意敛了回去。

原来喻家的有名竟是有名在诅咒上面。若当真所有子嗣都活不过二十,那人...

陆无咎深吸口气,按捺心绪,该是还有些时间留给他查清真相。

即便真到万不得已,地府他也不是没闯过,只不知斗战胜佛当年那一招还管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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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沙田县城外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昏暗树影里。

车厢里未掌灯,只月光透过车帘缝隙,投下一道细窄的光。光里两个人影相对而坐。

一人低声说:“他进喻府了。”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突地笑了一声:“私自跳诛仙台,混进一户凡人家中当上门女婿,这位镇灵天君,当真是不把天规放在眼里。”

“他本就是个捡漏飞升的,当年天界出了三色仙云的异象,若非莲池倒灌引起混乱,接引金光怎么会把一个没修过仙,没拜过师,连飞升资格都拎不清的凡人给接上来。这般出身怎会懂规矩?”

这人说着,语有愤然,“但玉帝竟然为了顾全天庭颜面,不仅不许任何人再提此事,还封了他的官,就他...”

“行了...玉帝禁了此事,你我也不可再说。”

“是...”这人喏喏应了,“那咱们要不要改改计划?他如今在凡间,仙法被封——”

“不急。”对面人打断他,“他在天上晃着倒不好下手。如今自己送上门来,反倒方便了。先看看他能查出什么,毕竟也算是颗不错的旗子。”

“那苍阑那边……”

“他?”对面人语气颇玩味,“最近莲台法会的事够他忙的了。等他腾出手来,这里的事也该差不多了。”

“您说的是。”

“走吧,先去把差事办了回去复命。”对面人稍显不耐,将潦草署名陆无咎,只写了‘下界七日,斩魔一只’八个字的待呈报述职奏章‘啪’地合上。

寂静树林里金光一闪,人与马车已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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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青天白日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