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州府,沙田县。午后时分,日头正毒。
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觉出股股热气往上腾。临街店铺的伙计们个个蔫头耷脑,湿布巾搭在脖子上,隔一会儿便要擦一把往下淌的潮汗。
街巷口的阴凉处站了个年轻人,一身半旧青衫,腰间挂着一只瘪荷包,鞋头开了线,露出点白袜的边。
他靠在墙根下,眯眼打量界碑上“沙田县”三个字,暗自盘算。
从上界跳诛仙台到现在,满打满算二十来天。盘缠还剩七个铜板。仙法被封九成。要找的人连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那个他追了千百年的人,被玉帝趁他外出办差时贬下了界,投胎的地方就在沙田县喻家。
可他除了知晓喻家在此处有些名气外,那人如今长成何样、是男是女,一概不知。
原本他来前想揪掌命星君出来翻他的天命册子看一眼。可就那么巧,掌命被支出去办差了,没个几十天回不来。
如此,让他蹲在云端瞧那人在凡间与别人拉拉扯扯过几十年?是个常人都接受不了,更何况他就不是个正常的仙!
于是他追着跳了诛仙台。
虽说玉帝时常睁只眼闭只眼纵着他,但这事吧,忒离谱了些,天条森然摆在那,迟早有人要来拿他。
在那之前,他必须得把人找着带走。管月老把那人和谁绑一块,这红线,他拆定了!
但那些皆是后话了,就眼前说来,陆无咎觉得凡间的这些日子比他在天上那几千年都难熬。
饿了啃干饼,困了睡破庙,还差点被野狗追出三条街。
他堂堂镇灵天君混到这步田地,回去让那厮知晓,恐又要被拿来当笑话讲上三百年。
陆无咎叹口气,抬脚往城里走。街角支着个点心摊,油纸包上摆了几屉糕饼,最前头一碟码得齐齐整整五块桂花糕。金黄黄的,上头撒了点细碎桂花,瞧着十分诱人。
陆无咎脚步不由停了停。
回想天界那会,他隔三岔五就钻去溯缘宫串门,常拎的就是桂花糕,偶尔也带些凡间的话本子,或者什么都不带,就老着张脸皮赖在玄旻案几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话。
“我的好玄旻,你什么时候才肯应了我?”
这话他念了少说有千八百遍。案桌后的玄旻却眼皮都不抬,最多不过是用批册子的笔蘸墨,拉过他袖子,在他手心工整写两个字。
别闹。
笔尖在掌心一停一顿,痒得他不由弯起眉眼笑。
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着的掌心,陆无咎失笑摇头。神明不该有执念,可他在千年前就已经犯了这条天规。
摊点老板见他驻足出神,忙笑吟吟吆喝,“桂花糕好吃咧!一块只要三文钱哟!客官要不要带上点?”
陆无咎伸手进荷包,七个铜板撞在一处叮当响,他顿了顿,又空手抽出来。
老板见状收了笑,甩帕子轰他,“瞧着人模人样,竟是个穷光蛋!走开走开,别挡着生意!”
陆无咎当没听见,抬脚继续走了,步子却是越迈越慢。
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抬眼瞟了他一下,飞快缩回头。茶棚里一个喝茶的汉子端着碗,碗沿挡着半张脸,眼珠子不时往这边斜。还有对面布庄帘子后头藏着半个人影,探头探脑瞧他。
陆无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只道这些眼线当真收得拙。
沙田县城门不算大,这几处恰好把街口围了个圈,像是专冲着生面孔来的。
街巷到头一拐弯,身后多了一对人。拐过第二条,多了两双。陆无咎加快脚步再拐进一条窄巷,身后的人一个个也跟着拐了进来。
左弯右绕,越走越偏。陆无咎停下来时,他面前立着堵死墙。
灰砖缝里长着青苔,墙根摞着几摞破坛子,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根落满灰的竹竿。日头被两边院墙遮了大半,巷子里阴恻恻,泛着股子潮湿霉味。
七八条大汉从巷口呼啦啦涌进来,把出去的路堵得严实。一圈人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棍棒。领头的生得最壮,乱蓬头发黑脸膛,下巴上络腮胡子扎成一把小辫,抱着胳膊冲陆无咎咧嘴笑。
“跑啊,怎么不跑了?”
陆无咎似被这阵仗唬得往后退了一步,蹭一后背墙灰。他侧头望,墙不高,翻出去倒是没问题,但不知翻过去之后那边是什么。
万一是人家院子,再养上两条狗……还是看看再说。
脚尖在坛子堆上借力一蹬,陆无咎轻巧攀墙翻身坐了上去。动作利落,就是下摆沾满了墙灰,瞧着狼狈得很。
底下那群人仰着脖子,一时愣了。
领头的最先回过神,仰头喊:“下来!”
陆无咎右脚抬起支在墙头,右手托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居高临下与众人和气一笑:“各位好汉,有话好说。我初来乍到,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更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各位给个明示?”
大汉却不理他的客套,又喝一声:“你下不下来!”
“不下。”
大汉瞪圆眼,扭头冲身后道:“你们瞧瞧,跟只猴似的,吓得只敢往高处躲!”
一群打手很给面子地笑开了。笑声在窄巷子里来回碰壁,吵杂且响亮。
陆无咎也不恼,拿另一只手摸摸肚子,慢悠悠道:“看各位来势汹汹,我又两天没吃上饱饭,实在没力气打架。那不就得跑么?”
大汉一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青衫破靴,身板单薄,瘦长脸,眉眼倒是生得不错,可惜风吹就倒的文弱书生一个。
大汉心里有底了,往前迈一步,仰着脖子道:“没吃饱?行,你下来。我也不人多欺负人少,就我跟你,堂堂正正打一架。输了叫声爷爷,爷请你吃顿好的。”
陆无咎挑眉:“打输了叫爷爷?”
“对!”
“那打赢了呢?”
大汉一怔,倒是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噗嗤笑出声,冲旁边人挤眼睛:“听听,他还想打赢?”
众人哈哈大笑,大汉也笑,高声冲墙头喊:“你打赢了,我叫你爷爷!”
“哦?这样啊...”陆无咎摸着下巴想了想,点点头,认真把话收下,然后纵身一跃,不偏不倚正落在大汉跟前。
“嚯!”这冷不丁的贴身吓得大汉大退了半步,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即食了言,冲身后一挥手:“都给我上!”
一群人听令,呼啦啦涌上来,手中棍棒呼呼带风,瞬时把窄巷子塞得满满当当。
有棍子已挥至眼前,陆无咎从容向旁侧错开两步,脚尖一勾一挑,墙根里一根竹竿随即离地飞起,陆无咎右手顺势握住,手腕一转,竹竿在空中划了道弧。
竿头正敲在冲最前头那人膝盖侧窝,那人闷哼一声,扑通栽倒在地。
竹竿在陆无咎手里再转一圈,贴着地面横扫出去。立时又有两个打手脚踝一绊,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喊全,已扑通扑通摔成一团。
剩下几个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舞出残影的竹竿已点了过来,当下皆觉手腕一痛,虎口发麻,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紧接着膝盖又是一疼,不由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前后不过眨了几次眼的工夫。巷子里站着的,只剩领头那个大汉。
而他还保持着挥手姿势,一条胳膊僵在半空,嘴大张着,能塞进一个拳头。
陆无咎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冲他抬了抬下巴:“这位爷,还打吗?”
大汉的嘴张张合合,脸上表情从威风变成呆滞,从呆滞变成惊恐。好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追了我好几条街,现在倒来问我是谁?”陆无咎挑眉往前走了一步。
大汉本能后退,脚后跟绊在掉落的棒子上,整个人往后一仰,结结实实摔个屁股蹲。
“你别过来!”他急得大喊,“我...我告诉你,我可是闻人赛虎,这一带没人敢惹我!”
陆无咎脚步顿了顿。
闻人赛虎以为他怕了,腰杆挺直三分,嗓音虽还打着颤,话已顺溜:“怕了吧?怕了就乖乖跟我走——”
话没说完,陆无咎已在他面前蹲下来,竹竿横在膝上,笑意不减:“闻人赛虎?倒是挺威风的名儿。说说吧,你们追我做什么?”
此时巷子里那股腾腾杀气已散干净,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圈人,皆哼哼唧唧爬不起来,唯独蹲着这个俊朗书生眉眼弯弯。
闻人赛虎后脊梁骨直冒凉气,那股逞凶斗狠的劲头全泄了。脸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有人……有人看上你了。让我带你回去……成亲。”
陆无咎笑容瞬时定在脸上。“什么?”
“成亲!”闻人赛虎压低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有人要你当上门女婿!让我来请你过府......”
陆无咎深吸一口气,“你们兴师动众追了我几条街,就为了这个?”问完不由嘀咕一句,“我不来人间也没多少年吧……这世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对面闻人赛虎趁他愣神,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陆无咎余光扫到,一伸手揪住他下巴上编成辫的胡子,疼得闻人赛虎倒吸凉气,哎哟连天。
“别急着走啊,”陆无咎重又挂上笑,“话还没说完。谁看上我了?”
“这位爷,您是真爷爷,但这、我、我暂时不能说!”
“不说?”陆无咎歪了下头,“那就再打一场。这回我认真打。”
语调颇平淡,却惊得闻人赛虎脖子后头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只得讷讷开了口,“……喻家。”
陆无咎心头一跳。
喻家。岷州府只有一个喻家。
原本他还发愁仙法被封,想不出法子套近乎,不曾想这机会自己撞了上来,虽说方式离奇些,但横竖是个法子,先混进去再想办法就是。
“据我所知喻家是城中有名的大户,闹这出是怎么回事?”陆无咎收回思绪不动声色问。
闻人赛虎捂着下巴犹豫。对上陆无咎笑意满满一双眼,咽口唾沫,压着嗓子道:“我也是听说的。都说喻家……有不干净的东西!家里头的公子小姐一个一个地死,现在就剩一儿一女。三小姐怕自己也会不久人世,所以才想……”
陆无咎嘴角笑意一滞。
“不过!”闻人赛虎见他脸色不善,忙找补,“爷爷您要是真不愿意,现在就出城,我到时候就说没追上。你放心,我闻人赛虎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是——”
“谁说我不愿意?”
闻人赛虎愣住。
陆无咎松开他的胡子辫,站起身,袖子里一掏,摸出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过去。
闻人赛虎愣愣打开一角,是张画像。墨迹很新,像刚画上去的。画上的陆无咎眉眼含笑,与真人倒有七八分像,只是笔触潦草些,像是随手涂抹的玩意。
“这是什么?”
“既然你都叫了爷爷了,做孙子的孝敬爷爷,不是天经地义?”陆无咎拍他肩,语气慈祥,“回去后,日日对着画像磕头上香。就当是我应了你那几声爷爷。”
闻人赛虎捧着画像,不解,迷茫,憋屈,敢怒不敢言,几种情绪在脸上轮番上场,最后统统化成认命。
“日日磕头,上香,记住了?”陆无咎眯起眼。
“……记住了。”
陆无咎满意点头,抬脚往巷子口走,走出两步见没人跟上,便回头喊,“还不带路?”
闻人赛虎满脸疑惑,“去、去哪?”
“自然是去见见你那位雇主。”陆无咎答得理所当然,“你口中的那位三小姐。”
“啊?”闻人赛虎仰脖子看他,刚才打生打死不肯走,这会儿倒是比谁都主动。这人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一骨碌自地上爬起来,闻人赛虎一瘸一拐追上去:“你等等!我的人还在地上躺着呢!”
“爱躺便让他们躺着,带路而已,你一个人便够了。”
“可...”闻人赛虎跟在他身后挠头,“那我怎么跟喻家说呢?”
陆无咎笑得和气:“你就说,把我‘请’来了。至于怎么请的...不用说得太细,我相信他们也不会太在意。”
闻人赛虎看看手里画像,又看看面前的人。画像上的人冲他笑,真人也冲他笑。两个笑叠在一起,闻人赛虎心肝都颤。
待走回街口时,陆无咎被阳光晃得微眯起眼。茶棚里那个汉子又瞧见他,放下茶碗起身就走。陆无咎瞧见了却也没理,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来。
终于就快要见到了。
只不知那个人...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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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凡间当真不好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