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乱成一团。
陆无咎余光扫过几步外喻江恒伸过来的手。
火球霎时逼近,他旋身站起,右脚勾起矮桌往上一翻。
‘砰!’的闷响过后,火球撞在桌面,桌面从中断裂,火球炸成无数四散飞溅的火星。
少数落进人群里,吓得众人惊叫乱窜。更多却还是冲着陆无咎撒下。
他不闪不躲,转身瞬间将已奔至眼前的少年拥进怀里,外袍掀起将人罩得严实。
崩裂的火星落在他发间,肩膀与后背。
衣料冒起烟,碳化成一个个或单或成片的小洞。发带绷断掉落,黑发垂落颈侧腰间,几缕扫在喻江恒脸颊,少年紧绷的身体不禁一抖。
陆无咎垂下眼微侧头,嘴唇靠近喻江恒耳边,轻声留下一句,
“别怕,我在。”
喻江恒没有说话,拽着陆无咎衣摆的手收得更紧,紧到整个人都在颤抖。
陆无咎握住他肩头将人送出去一分,视线从上到下扫了两遍,最后与他略有失焦的眼神交汇。
“怎么了?可是伤到了哪里?”
喻江恒依旧没什么反应,只失神望着他,嘴唇翕动。
陆无咎凑过去,依稀听到几个字,“你...为什么...不要...”
他没再听,只是闭上眼又将人按进怀里,右手抬起有些颤,轻抚喻江恒头顶。
下一刻,怀中的少年将他猛然往外一推,似憋了一口气才吐出来,微微喘着。
喻江恒后撤了半步,恢复清明的视线落到陆无咎身上,少顷后才问,
“伤得重吗?”
陆无咎张了张嘴,不知作何回答。只因他从那双黑且沉的眼中读出了一丝愠色。
他未及说什么,从混乱人群中挤过来的季铭远抓住喻江恒的袖子就扯着往外撤。
“阿恒你没事吧?我们先离开这!”
而喻江恒也没挣,将视线从陆无咎身上撤了回来,任由季铭远将他拉走。
陆无咎的视线随着他的走远而散开,一时没能收回来。
直到身边异域腔调响起,关碣向他道:
“这位公子可有受伤?方才是我一时失手,实在抱歉。”
“不妨事。”陆无咎弹了弹肩上的黑灰,“倒是关先生的本事我是见识到了。”
随即压低声音笑问道:“不知肖郁,肖老近来可好?”
关碣琥珀色瞳仁微微一缩,面上却不显,“不知公子所说的肖老是?”
陆无咎却自顾自说一句,“说起来,肖老那地方景致倒是不错。得空我该去拜访拜访。”
关碣垂手站着,并未接话。
陆无咎于是将话头拉回来,“关先生方才那团火,瞧着骇人,真落在身上好像也没那么烫。”
手背上的刺青纹路极快一闪,关碣冲他拱手,“是公子身手好,躲得及时。”
两人只说得这两句,便被现场彻底的失控拉过了注意力。
张乐阳瞧着就非身手灵敏之辈,当时又离得近,此时状况是除陆无咎外最惨的一个。
披头散发瘫坐地上,价值不菲的金丝长袍被踩了好些脚印,右脚鞋子被烫出个大洞,露着大脚趾。
张乐阳面白唇抖,指着已跑到丈许外的季铭远尖着嗓子吼,
“季铭远!你...你安的什么心!请个妖人来,是想害死我们不成?!”
他这一嚷,声音都劈了,其他人全都静下来,纷纷缩在柱子后面小心探头望。
有与张家交好的两位少年互相对视,犹豫着上手去扶,却被粗暴扫开。
张乐阳两只眼钉在季铭远身上,一开口,像颗被点燃的炮仗。
“你今天若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定让我爹饶不了你们季家!”
“你!”
季铭远本不想与他计较,此时即便是喻江恒也拉他不住。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我好好的一场聚会被你搞砸,我还没找你补偿损失,你反倒让我给交代?!别以为你们张家有个...哎哟!”
眼见势头走向不对,喻江恒抬手掐了季铭远一把,一声变调的痛呼瞬时让气氛变了味。季铭远那半句要命的话也吞回了肚子里。
“两位...可否容我说一句?”陆无咎适时开口,拢了下灼成流苏的外袍下摆,上前一步。
“眼下是否先收拾下为好?”
其他公子小姐纷纷附和,亦有不少人隔空向陆无咎投来佩服目光,更有人赞一句‘公子好身手’。
刘伯此时已领了人一路小跑过来收拾,各家随从也急匆匆左脚绊右脚冲上来伺候自家主子。
张乐阳手脚都在抖,被半扶半推着到了一旁整理仪容。
季铭远黑着面孔看陆无咎一眼,一口气咽了又咽,实在咽不下,最后挤在脸上的笑比哭好不了多少。
他转头叫来候着的丫鬟迎春耳语几句之后,拉着喻江恒走回陆无咎身前。
“陆公子方才当真是好身手。”季铭远一句话笑着说得咬牙切齿,“遇此意外是我的疏忽,我已让人给陆公子备了干净衣裳,就在后院,还请陆公子移步。”
“季小公子有心了。”陆无咎看了看垂眼盯地面的喻江恒,随丫鬟离了凉亭往厢房去了。
厢房僻静,迎春将人让进屋,低眉顺眼道一声:“公子稍等。”快步去内室捧来一套衣物。
“有劳姑娘。”陆无咎笑着谢过,指指旁边桌案,“姑娘且将衣服放下,在下自行穿戴即可。”
迎春一双水眸望着他:“迎春是下人,先生是贵客,招呼不周,主子要责罚的。”说着便捧衣上前。
她进一步,陆无咎退一步,眼看要退到门口,突听得“咔哒”一声,房门竟从外面锁上了。
陆无咎回头看一眼门,又转回来看迎春,叹口气问:“姑娘这是何意?”
迎春停步垂眼,“迎春也是听命行事身不由己,还请先生见谅。”
陆无咎无奈摇头。
季铭远那点小破烂心思就差写在脑门上,只是这姑娘也忒实在了些,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半点不转圜。
他正想如何脱身,迎春已走到跟前,伸手来解他衣带。
“姑娘——”陆无咎后退半步,抬手挡一下。迎春的手顿一下,又伸过来。他再挡,她再伸。两人你进我退,绕着小桌转了一圈。
陆无咎哭笑不得。
动手拦吧,男女有别,不好拉扯。不动手吧,这姑娘瞧着是要跟他耗到底。陆无咎索性站住,任她拽着衣带,只偏过头,提高声音嚷了句:“你还打算看到何时?”
迎春顿住抬头,满脸疑惑,紧接着人已软软倒了下去。依旧顶着刘伯那张脸的苍阑翻窗而入,在她倒地之前抬手稳稳托住她后脑勺,将其轻靠在椅边。
“你还真是一点不懂怜香惜玉,”苍阑拍了拍手上的灰,“人倒了也不知扶一把。”
陆无咎把被拽散的衣带重新系好,不咸不淡看他一眼:“这不是有你么?”
苍阑捋着胡须,笑问他,
“现在可后悔封了仙法?”
当初陆无咎跳诛仙台,为逃观仙镜追查,不得已让苍阑施法封了他全部修为仙法,哪知玉帝压根未将他所作所为当回事。
此时当真后悔。
否则陆无咎定要把季铭远收拾一番,再消了他记忆,如此反复几次,兴许能消点郁气。
不过他陆无咎是个大度的仙,既然季铭远并非掌命转世,他不至与一个小孩计较,只问苍阑:“你早看出来了吧?”
“看出什么?”苍阑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一口皱起眉,“这季家的茶也不怎么样。”
陆无咎在他对面坐下,直截了当说道:“加在季铭远身上的幻术没那么简单。”
苍阑把玩着茶杯,“我还当你看不出来。”
陆无咎挠了下鼻尖,之前确实是他先入为主看走了眼。就听苍阑问他,“所以你打算给他解了?”
“为何要解?”陆无咎摇头,也倒了杯茶喝,同样嫌弃一句后说道:“你难道不想看看这专门为我做的局接下去会怎么演?”
“你倒是一点不慌。”
“那是自然。”陆无咎拍了拍苍阑撑在桌上的胳膊,“这不是有星君在么,有何可慌?”
苍阑抽回胳膊,斜眼瞧他,“你既已说了是为你做的局,与我何干?”
陆无咎撑着下巴笑,“那不是因为星君素来慈悲为怀,见不得同僚受苦么?”
“我看你是自找苦吃惯了。”苍阑瞥了他一眼,正颜色换话头道:“说正经事,方才你可看出那人什么来历了没?”
陆无咎坐端正了些,手指轻叩着桌面,“玩火玩得炉火纯青,你我都认识的,就那么两位。此人很显然与之前乱葬岗的宵小非出同门。”
“你是说……”苍阑一副深思模样,突将袖子卷起来,伸到陆无咎面前。
只见这‘刘伯’的手臂内侧有一处青黑色刺青,线条粗粝也不甚清楚,只勉强瞧出是个动物模样。
两人默默无语对视半晌,陆无咎突然笑了一声,问苍阑,“你说,要是肖郁知道有人把他认作是只山鸡,会作何感想?”
苍阑褪下袖子捋胡子道:“大约是...又生气又委屈吧。”
陆无咎笑得更厉害了。
肖郁好歹是妖界四镇守之一,原身上古神鸟毕方。真论起来,陆无咎得叫其一声前辈。
但凡人何以得见神兽真身?竟将其潦草纹成了山鸡模样。若是捅到面前,依肖郁的性子,非得把这下笔之人烤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