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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别有洞天的破屋

夜风穿巷而过,吹不散周遭挥之不去的燥热。

陆无咎抱胸后仰,头搁在斑驳长草的砖墙上,轻笑出声。

几步外喻江恒开口,打了个磕巴,“先生,你...你笑什么?”

陆无咎闭眼回想方才喻江恒落荒而逃的场景,嘴角止不住勾了勾。

“只是没想到小公子反应会这么大罢了。”

半晌未有回应,陆无咎前倾侧首去瞧,喻江恒收回视线,又继续望天。

“非礼勿视不是先生说的么?”他顿了下道:“倒是感觉先生似乎深谙此道?”

陆无咎心头一叹,他就不该多这句嘴。

“咳。”清嗓起身,陆无咎靠近几步,凑近了瞧着喻江恒,认真解释道:“修道有双修之说,那是正经学问,讲究阴阳调和、天地人合。至于方才屋里那两位——”

他挠了挠鼻尖,“又有些不同,小公子若是好奇,改日我找几本正经图文典籍给你看,方知其中道理。”

专注望天的喻江恒转过视线与陆无咎相对,尽管耳朵尖还红着,语气却平了下来。

“原来还有带图的可以看?”

陆无咎摸着鼻子退了回去。

谁都未再言语,又一段沉默之后,院内终于只余风声灌注,吹熄了屋内烛火。

两人一前一后折回院中,月色惨淡,灯笼光亦无大用,两人伸长脖子往井口瞧,黑漆漆一抹,只觉不时有轻微气流拂过。

陆无咎拈起块碎瓦片丢下,咔嚓脆响之后,他道:“这井不深,我下去看看。”

将起身,喻江恒拦住他,自怀里摸出根火折子,吹着了往里一扔。

火折子翻滚着落下,在井底弹了一下,火光暗了一瞬又燃起来。

“井下应该没有浊气。”

陆无咎心头一热,“还是小公子思虑周到。”

喻江恒蹲在井沿边,灯笼火光将他眼中映出一团亮,他道:“既然我帮了忙,先生就不能丢下我自己下去了。”

陆无咎张了张嘴,没找出反驳的话。他原本确实打算自己下井,留喻江恒在此守着,结果竟被先发制人。

喻江恒又指指上锁的正屋和黑洞洞的院门,“先生既然答应过我爹要照看好我,就不该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所以...”

陆无咎被他一双笑眼望着,实在招架不住。且细想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

于是喻江恒在井边提着灯笼,陆无咎一脚踩进井口,井壁粗糙,正好落脚,几次换手后,落到了底。

井壁一侧有缺口,风从里面灌进来,带着股土腥气。陆无咎捡起火折子往里探了两步,确定没危险后退回井口下。

他刚站定,头上喻江恒喊了一声,他还不及回答,一颗石子扔下来正中额头。

陆无咎吸口凉气赶忙道:“小公子别扔,我没走!”

喻江恒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先生怎么不出声?”

陆无咎揉着额角叹气,被砸还是怪他自己了。

喻江恒身手不能与陆无咎比,沿着井壁下滑两步便落了下去,被稳稳接住。

他第一眼看向陆无咎额角,未见有伤才松了神色。

陆无咎却两条眉毛皱起,“小公子...你不会是太担心我,所以没好好吃饭吧?怎生像是又瘦了。”

喻江恒挣开他手自行站稳,低头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嗯了一声,“我确实挺担心的。”

陆无咎面上笑意还不及展开。喻江恒又道:“担心喻家每况愈下的声望,经不起先生几多折腾了。”

陆无咎颓然叹气,又只能怪他不了解当今世道。想做好事积攒功德,竟会这么难。

此处非闲谈之地,陆无咎一把捞起喻江恒的手,只道是里头黑,牵着以防走散。

握着喻江恒瘦得骨节凸起的左手,陆无咎在心头念叨:又得好好养着了。

以往在天界时,玄旻就是个口味挑剔的主,瘦得风一吹身上袍子都晃荡。他便想着法子寻来各色珍馐,甚至闯了御厨寻食材。

虽为此被罚洗了一年半的盘子,总归帮玄旻养起来了几两肉。现如今,他竟是要重操这门旧业了。

陷入往昔思绪的陆无咎,没留意到掌心里那只手先是僵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

喻江恒任他拉着沿窄洞往前走。

窄洞不高,两人躬身才能过,墙面凹凸不平,不时还会磕着头。

复行十余步,一扇木门堵在窄洞尽头。

陆无咎收起火折子,凝眉细听确定门后无人才抬手推开。

突如其来的火光晃眼,两人抬手挡了一下才适应过来,竟是别有洞天。

一条石廊,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里填了桐油灰,廊顶拱起,不显压抑。

三步一灯,嵌在墙里的铜盏不知燃着何种膏油,光晕温润,还带淡淡檀香。

整条石廊往左到头,接了一段向上的石阶。往右则延申到了远处,隐隐还有几条岔路。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选择先上左侧石阶。

石阶向上,约莫三十来级。尽头又是一扇门,门板厚重,铜环锃亮。

门未关严,陆无咎小心再推开一些,里头一片漆黑。

他在心头细盘算一番,此处该是方才的正屋。可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建一条地下走廊?

还未及细想,屋内响起一个声音,

“既然到了,怎么不进来?”

慵懒的,带着三分醉意,尾音微微上扬,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有人来访。

陆无咎却是心下一惊,他方才竟未察觉到一丝生人气息。他未接话,也没再继续往前。

屋里有光亮起。落地的一盏烛台被人伸手点着,火苗跳了两下亮起来,照出一个人影轮廓。

那人半躺于贵妃榻上,散着长发,只披了一件薄袍,领口大敞,露出一截带红痕的锁骨。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杯里还剩半盏清酒。他抿了一口,才慢悠悠抬眼看向门口。

目光先是落在陆无咎的身上,将人上下打量一番,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接着又瞧见了陆无咎身后牵着的喻江恒。一双媚眼弯起,笑得极其美艳。

“看来是我记错了。”他开口,带一点慵懒鼻音,“占了两位的雅兴?”

他从榻上坐起身,薄袍顺着肩头滑下去半寸,他也不理,只朝陆无咎晃了晃杯子。“打扰了,我这便走。”

说完站起身,赤足踩在地上,步伐也懒散。

路过两人身边时,那人视线在喻江恒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陆无咎面上,

“对少年人...”他声音带着点魅惑笑意,“记得温柔一点。”

话毕,视线再扫过喻江恒时,脸上笑意更深。

陆无咎先前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倒并非不知如何回应,而是他未料想到会遇见面前的人。

准确来说,他们面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化成人形的妖。

眼见妖修即将错身而过,陆无咎抬手虚拦。

“且慢。”

“怎的?”妖修不解,半息后又笑,“公子如此文质彬彬,竟是好多人这一口么?我倒是不甚介意,只是这小...”

陆无咎怕他再吐虎狼之词,开口截下话头,“我并非来此问柳。”

“哦?”妖修眸色中笑意减退,“若非为此,你夜闯我鸾凤苑是何贵干?”

“原来此处已改名为鸾凤苑?”陆无咎一笑,“来时见门前牌匾写着陈苑,却不知何时改换了门头。”

“这与公子有何关系?”妖修又恢复慵懒神色,似要站不住一般,靠向喻江恒一侧的门框处。

陆无咎不动声色将人拉到另一边,自己迎上妖修的审视。

“看不出来公子还挺护短。”妖修耸耸肩,薄袍滑落到陆无咎想捂眼的地步。

松开握着喻江恒的手,陆无咎不着痕迹侧身挡住他视线,冲妖修拱手,

“可否请阁下为我解惑?”

“此等小事有何不可?”妖修答得极其干脆,却话锋一转,“只要公子能让我满意,我定会知无不言。”

满意两个字被他咬得暧昧不清。

陆无咎却似未听出其中深意,“那如何能让你满意?”

“公子瞧着是聪明人,竟是要我当着少年人的面说得如此直白么?”

恍然哦了一声,陆无咎转向喻江恒道:“小公子可否在长廊稍等我片刻?”

喻江恒无意识握一下似还有余温的左手,凝视陆无咎道:“先生打算怎么做?”

陆无咎被这一眼瞧得有些后脖子发凉,面上却撑着,“既然有求于人,自然要应人之需。”

半晌未得回答,陆无咎有些撑不住,就听喻江恒言简意赅吐出个好字。

说完,喻江恒后退半步跨出门外,刚转身要走,又回头极快瞟过陆无咎一眼后带上了门。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后归于宁静,屋内,妖修又已躺回贵妃榻上,两指拎起玉壶斟了酒,红唇微启,吐出一句。

“良宵难觅,公子先与我共饮一杯如何?”

陆无咎并未拒绝,欣然捡了桌前的蒲团坐下。

“酒便不喝了,不如我们直接进入正题如何?”

妖修触到唇边的酒杯顿住,不禁莞尔,“公子竟这般着急?”

陆无咎视线不经意从门前扫过,亦笑道:“难道阁下不想尽早试试我是否有让你满意的能力?”

“如此一说,我倒真是有些好奇了。”

妖修翩然起身,轻巧一个转身后仰倒在陆无咎身侧,如瀑黑发撒在地上,也落在陆无咎膝头。

他轻挑眼皮,眼中眸色在跳跃烛火下闪着妖冶暗红,勾魂摄魄。

陆无咎把玩着腰间玉佩,其上荧光微弱,却令人不敢唐突逼视。

“但有时好奇可不是件太好的事。”陆无咎敛眸看向妖修,露齿一笑,舌尖凝起晶红血珠,沾在唇边,潋滟刺目。

妖修眨眼微笑,捏着杯子的两指松了松,白玉酒杯叮地一声轻响滚落一边,泼洒半室酒香。

匀长白润的手指虚触陆无咎下颌伤处,妖修满目尽显遗憾之色。

“公子这般俊秀,可惜了。”

陆无咎淡然答道:

“皮相不过表象,修者当观心性。若为心之所向,皆可抛之。”

妖修手指顿了顿,缓慢收回去,半撑起身越发凑近了些。声若游丝问道:“公子心之所向,可为翩翩少年?”

陆无咎笑而未语。

“那便是了。”妖修依旧一幅没有骨头的模样,面上却再无半点轻佻。

“那么,看在我心甘情愿为仙长做了一回搭桥的柴的份上,仙长可否也许我等自由?”

面对善解人意的妖,陆无咎向来不主张一棍子打死。万事以和为贵,何必非要打打杀杀。

如此这般,静坐闲聊,甚好。

苍阑此时若在,定能一眼瞧出陆无咎不过强撑,现在动手,他必败。

好在遇见的是只聪明的妖,即保全了陆无咎仙者的体面,又顺道送了份人情。

陆无咎接了这人情,日后自然要还。

“我本无意叨扰,只想寻求解惑罢了。”他看向妖修,“如此,阁下可还满意?”

“自然。不过...”妖修拢起外袍起身,“公子想问之事,我无法回答,但公子若是愿意,可随我来。有人定可为你解惑。”

陆无咎自没有拒绝的道理,他起身随那人走向门口。门开时,喻江恒正转身往石阶下走。

听见开门声,喻江恒又若无其事转回身,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一遍,最后在陆无咎的嘴唇边顿了顿,迟疑开口,

“你们...这么快好了?”话毕,耳尖再爬一抹绯红。

陆无咎一抹唇侧,想要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倒是旁边的人打个哈欠慵懒开口,

“是我今日实在乏了,怕扫了公子的兴致,便做了罢,只得下次再寻机会了。”

陆无咎大为皱眉,方才还说得好好的要给自己搭桥,现在说的是哪门子不着调的话?

那人却不给他辩解机会,一摇一晃下了石阶往另一头走。

“想知道原委便跟上吧,我耐性可不太好,没准一会就变卦了。”

“小公子,我与他不过闲谈两句罢了。”陆无咎随在喻江恒身侧说道:“并未做其他的事。”

喻江恒走过几步才平淡看他一眼,视线似无意又扫过他唇边,指指前方,“我知道,他方才说过了,事出有因,再寻机会。”

陆无咎一把黄连梗在胸口,他之前会那样,是怕突然动起手来,自己顾不了他!

可这话,喻江恒能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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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别有洞天的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