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午饭吃得寡淡无味,陆无咎在房内踱了一圈,出门去往正厢房。
初是想早上匆忙恐未将喻嘉怡情况看真切,来复诊一瞧。
院中刚伺候完的丫鬟小翠冲他束起食指嘘了一声。
“小姐喝过药刚睡下了。”
陆无咎放下心,“三小姐精神如何?”
“挺好的。”小翠同他一起出了月洞门,“就是中午胃口差些,只喝了小半碗粥。”
“能吃下东西既是好事,慢慢调养即可。”
小翠点点头,小心翼翼侧头看看陆无咎,犹豫片刻后小声问他,“陆公子脸上的伤...”
“不打紧。”陆无咎谢过她关心,道:“小公子先前给我送过药,皮外伤很快便好。”
小翠点点头,“像是小公子会做的事。”
她又感慨道:“小公子人是真好。府里上下,谁没得过他的好处?奴婢刚来时手脚笨,打碎了一只碟子,管事说要罚钱,还是小公子替奴婢求的情。”
这是自然,玄旻生于天庭,长在天界,庇佑苍生的本能是刻在仙根上的。
陆无咎笑着附和道:“确实,小公子面善,菩萨似的人物。按说待人这般好,底下人该念着他的恩情才是。”
他话锋一转,“可我怎么瞧着,小公子住的厢房,倒比三小姐这边简陋不少?这其中...”
听到这一问,小翠停了步子左右瞧一遍,才压低着声音说道:“老爷说小公子自小体弱,清净些方便养病,便安排在那处。平日里也不让咱们太亲近。”
陆无咎疑惑着哦了一声,“可知具体是为何?”
小翠摇头,“奴婢上月才调到这边来,有些事,实在不清楚。只知道小公子身边的人,换得挺勤的。前头伺候的青竹姐姐,待了小半年就走了。再之前的秋兰姐姐也是。问她们,都不肯说。”
此事甚是蹊跷,陆无咎摸着下巴正要再问,前方回廊拐角处转出一个人。
灰绸袍子,面上挂着和气的笑,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放着一盅汤。正是周管家。
“陆公子。”他点头致意,目光顺带扫过小翠。
小翠身子微僵,垂头往后退了半步。
周管家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很:“小翠,小姐的药喝过了?”
“喝、喝过了。”
“那就好。厨房炖了些甜汤,你去看看好了没有,好了便端过去给小姐备着吧。”
“是。”
小翠应了一声,低头快步走了。
周管家转向陆无咎,笑意不变:“陆公子是来看三小姐的?”
“来复诊。既然三小姐睡下了,我便去看看小公子。”
“有劳陆公子。”周管家侧身让路,语气平缓,“小公子身子弱,府上人少,有些地方照看不周。陆公子多担待。”
陆无咎笑了笑:“周管家客气了。”
两人错身时,周管家脚步微顿,状似随口一说:“对了陆公子。小翠那丫头年纪小,说话没分寸,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陆公子别往心里去。”
他说话时脸上还是那副和气模样,语气也轻飘。
“周管家心细如发,府上能有今日的井然有序,想来您定是未少操心。”陆无咎道一声佩服,“小翠姑娘不过与我闲聊几句罢了,并无其他。”
“如此便好,我也当不得陆公子夸奖,不过是职责所在。”
周管家随即表示要去给喻文胜送汤,端着托盘走了。步子沉稳,不快不慢,连背影都是一团和气。
陆无咎目送周管家转过拐角,勾了勾嘴角。他之前倒是小瞧了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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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行一小段石板路,陆无咎再次站在喻江恒的小院外,院门半掩,里面安安静静,似没有下人伺候着。
他早晨步履匆匆,倒未细瞧,此时抬步跨进院内,一眼便扫见院中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细草,和墙角生的薄薄一片青苔。
竟是比他的偏远还不如。
陆无咎推门进去时,喻江恒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刻刀,对着一块木头慢慢刮着。
床边的小几上摆着几只做了一半的木雕,有鸟有兽,形态各异。
他叹口气,“小公子还真是闲不住的性子。”
“先生。”喻江恒放下刻刀,答他:“这些是之前答应要送给西城几户人家的东西,左右无事,便想着早日做出来,否则有事搁着,心里总不自在。”
果然是像。
“那你可好些了?”陆无咎在床边坐下,探了探他的脉。
“好多了。”喻江恒目光落在他脸上伤口,“先生的伤……”
“不碍事,小公子的药很管用。”
陆无咎顺手帮他理了理袖子,又将他搭在肩头将落未落的衣服往上扯了扯。
做完,他手顿了一下。
这是在天上时的习惯。
玄旻办起公务来心无旁骛,经常袖子卷了、沾着墨了都不自知,陆无咎赖在一旁时,便顺手替他理了。
偶尔玄旻乏极,伏在案上小憩,陆无咎又会顺手给他披件衣服。
他收回手,面色如常,“我倒是更好奇,小公子这身子,怎会弱成这样?”
“许是娘胎里带的吧。”喻江恒睫毛眨了眨,“我听带过我的嬷嬷说娘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我,自己却没挺过来。”
陆无咎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道:“既然小公子体弱,怎生不差人伺候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也好及时发现。”
喻江恒眼睫垂下,“我好清净,人多了太闹我不自在,便让他们都撤下了。”
“原来如此。”
陆无咎点了下头,“小公子既是喜静之人,但似乎结交的好友瞧着是个闹腾性子。”
“哦?方才铭远确实提起匆匆与先生见过一面。”喻江恒面露稀奇瞧他。“只一面就能知晓人之性情,难道先生还会看相?”
陆无咎语气不咸不淡,却是端的一派高深模样。“毕竟承习过空门道法,虽天资有限,但胜在勤恳,是以观相测凶吉,卜卦看风水,拟字占前程皆略有可为。”
喻江恒眼中兴味更浓,“那先生可否替我卜上一卦?”
“小公子既然开口,我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那不知道小公子是想测字还是看相?”
“研磨再取字麻烦,就劳烦先生看看面相吧。”
“好,那便摸骨诊面相。”
陆无咎说了声“失礼”,正了正神色,双手抬起便往喻江恒脸上探去,率先落在额头。
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喻江恒先是一怔,微拧眉头,身子也本能往后一缩。
随即又端正坐直不再动弹,待陆无咎的手指从额头往下走时,他索性闭了眼。眉头舒展,只呼吸稍快了些。
陆无咎的手常年把弄长戟,磨出了不少茧子,他忧心将人刮伤,下手极轻。
待触到耳尖时,喻江恒忍不住哆嗦一下,面色微红,小声吐出三个字,“有些痒。”
陆无咎一声咳嗽,差点摸不下去。强行按捺住思绪,又从鼻梁触到下颌,连嘴唇都没落下,细细摸了一遍后收回手。
皇天老爷哎。
他有些气息不稳,好在面对的是个忘却前尘的娃娃。
毕竟这若是玄旻真身...他疑心自己已经挨过一道天闪了。
喻江恒睁眼,见他脸上神色变了又变,开口问道:“先生可瞧出什么了?”
“嗯……”
陆无咎敛了敛神,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依我方才粗略察看,小公子眉阔目深,耳垂厚实,唇色红润,鼻梁高直,是福缘深厚的面相,命中该有难得的际遇。不过福厚之人易招妒忌,恐有波折缠身。所幸自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是以少年奋发,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倒不是他瞎编。
论天庭的规矩:犯了天条的神仙,要灭去仙辉、废去修为、抹除仙籍,打下诛仙台,从此入轮回,十世内不得重修仙根。
而陆无咎下界前已打探过,玄旻虽被贬,但其仙籍尚在,仙根未毁。
寻常妖邪鬼祟近不得他身,只要成功渡劫,重回天庭仍是上神。说一句“福泽深厚”并不为过。
只是下界这一遭,玉帝打的什么算盘他还没摸清,但总不会让喻江恒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陆无咎由此断定他必遭劫难。而他自己,自然就是那个“天降贵人”。
不谦虚一点说,若是苍阑也在,凭他们三个,在凡间横着走都不怕,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招惹?
陆无咎这番话说得煞有介事,初时确实让喻江恒愣神想了一瞬。
随即喻江恒疑惑问他,“先生形容的面相,目观即可,摸骨的意义何在?”
“唉~这自有其中的道理。”
陆无咎拉长调,脸不红心不跳,“小公子年纪尚小,五官还未长开,仅是目观哪能作准?自然要摸一摸骨相,方能说得实在。”
怕他再问,陆无咎又开了口,“总而言之,小公子且放宽心,将来无论发生何事,一切有我。”
此话颇有些肉麻,两人对视皆是一愣,各自偏头错开视线。
“那个...”陆无咎目光游离间扫到床边木雕上,随口找了个话头,
“小公子做了这么多木雕。自己最喜欢哪个?”
喻江恒摩梭了一下尚在雏形的木雕粗糙表面,不曾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思索片刻后才道:
“我小时候在书上读到过一种神兽,叫重明鸟。书上说它能搏逐猛兽虎狼,使妖灾群恶不能为害。几百年才出现一次,是真正的祥瑞。”
他眼中有光亮起。
“我一直想雕一只试试。但书上只有文字,没有图样。试过几次,总觉得不对。后来便搁下了。”
重明鸟么。
陆无咎记得玄旻曾养过一只,很是喜欢,在溯缘宫后园搭了栖架,每日亲自喂食。
可奇的是那只鸟偏偏更喜欢陆无咎。每回他去,重明鸟便从栖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拿喙蹭他的耳朵。
玄旻凝眉问过他:“你使了什么手法?”
陆无咎十分无辜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做。
后来他再去,发现那只重明鸟的栖架被挪到了后园最角落里。
再后来,陆无咎办差回来时,重明鸟不见了。
彼时玄旻正伏案批册子,听见他问,头都没抬:“它既不喜欢我,留着也无趣。便放走了。”
“放走了?”
“嗯。以后也不养了。”
这实在不像是玄旻会做出来的事。于是陆无咎去问了苍阑。苍阑摇着扇子:“确实是他自己放走的。具体为何,我也不知。”
这问题搁了几百年,他至今也没弄明白。
如今喻江恒说,他想雕一只重明鸟。
“先生?”
“啊?”
陆无咎回过神,发现喻江恒正看着他。
“先生可知这重明鸟究竟是什么样么?”
“我亦未见过。”
陆无咎笑了笑,“神兽之所以为神兽,不在形貌,在其寓意。重明鸟辟邪纳福,每个人心里都有它不同的样子。小公子不必拘泥于书上的描述,只管把你心中的那只雕出来便是。”
喻江恒目光一怔后笑了,低头拱手行礼。
“受教了。”
“小公子折煞我了。”
陆无咎虚扶一把,“眼下还需将身体调养好,莫落了病根,以后再慢慢琢磨着怎么刻吧。”
见他有离开之意,喻江恒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帖子,“铭远过两日要在城外别院举办一场好友会,不知先生可愿一起去?”
那小崽子真是缺乏常识,喻江恒这还病着,他竟让人马车奔劳。
陆无咎板脸,“小公子你还未好,不宜外出受凉。”
“是在两日后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喻江恒摸过自己的额头,已经没有再淌虚汗。
“先生的方子十分管用。”
这孩子倒知道怎么拿捏他,晓得只要说两句好话,他便没了辙。
“好罢。”陆无咎叹气,“我与小公子一道去便是。”
听出他语气中的不痛快,喻江恒道:“先生若是实在觉得无趣,不必强求的。”
“不强求不强求。”陆无咎开口否认,“再者我也答应了喻老爷要好好照看你和三小姐,此行我自是要去的。”
喻江恒嗯一声,“原来先生是担心我爹责罚。”
他哪里是这个意思?
却不等陆无咎解释,喻江恒已取下肩上衣服,拉开被子躺下去,转身向里。
“先生恕我失礼,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会,就不送先生了。”
陆无咎接了逐客令,出了房门,走三步,回头看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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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借机揩油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