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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断桥别,孤舟雨航

季轩泽的脚步声隐进晨雾,云芷汀指尖还在颤。

她蹲下身,望着地上那碗素面。

汤气已散,葱花沉底,旁侧铁剪斜倚草堆,刃上血渍经晨露浸过,愈发刺目。

方才季轩泽停在剪刀边的目光,像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发紧。

“小姐,得赶紧走。”

老李头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季公子虽没点破,可保不齐漕帮的人就在左近。这血迹、这面碗,还有这把带血的剪刀,都是活靶子。”

他说着,顺手将剪刀捡起来,用布巾胡乱擦了擦刀刃,塞进自己腰间的布兜里。

谢朝歧已经扶着墙站起身,左臂的布带又被血洇透了一片,他却像没察觉似的,往殿门瞟了一眼:“后山断云桥通码头,走那条路最稳妥。叶文妤言桥头留记,循之可见接应。”

云芷汀点头时,目光扫过墙角的血渍。

清创时溅落的血珠,已凝为青砖上暗红小点,与门槛血迹连作歪线,如地上未完之局。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包袱里翻出块粗布,蹲下身飞快地擦拭地面:“得把痕迹抹掉,万一有人回头查……”

“来不及细擦了。”

谢朝歧按住她的手,指腹蹭过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翻账本磨出的,“用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灰褐色的粉末,撒在血迹上。

粉末遇潮,渐成青砖色,将暗红血渍遮得严实。

“这是……”云芷汀愣了愣。

“父亲生前留下的‘遮尘粉’,专用来掩盖痕迹。”

谢朝歧的声音压得更低,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涩,“以前查案时用的。”

老李头拍了拍腰间的剪刀,又扛起竹筐,铁杵“哐当”一声拄在地上:“走吧!再磨蹭天就大亮了,山路不好走!”

三人刚走出偏殿,晨雾里忽然飘来细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慧能大师候在廊下,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见他们出来,慌忙塞给云芷汀:“这是寺里的干粮,路上吃。后山的路记着往左拐,断云桥的木板朽了三块,踩着边缘走才稳当。”

“多谢大师。”

云芷汀接过纸包时,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

老人的指节在发抖,却把纸包攥得很紧。

山路较预想更滑。

细雨湿石阶青苔,每步需攥旁侧树干。

老李头在前探路,铁杵戳地溅细泥,腰间剪刀偶硌,他下意识掖之。

谢朝歧行于中,左臂不敢用力,半身倾右,布带血顺肘滴,于青石板留转瞬红痕。

云芷汀殿后,时不时伸手扶他一下,油纸包干粮硌在腰侧,倒让她想起父亲总说的“乱世里,干粮和心眼一样不能少”。

行至半山,雨忽大。山风卷雨丝入领,云芷汀打寒颤,抬头望见断云桥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那是座木桥,横跨两山深谷,桥板缝隙大得能见底下云海翻滚,几根朽坏栏杆歪晃,看着便发怵。

“就是这儿了。”

老李头蹲在桥头,往桥板啐唾沫,正欲探身,目光忽僵在桥尾石墩。

谢朝歧也见那白粉画的莲花,脸色骤沉:“不对……叶文妤说的记号不是这个。”

“她跟你说的记号是什么?”

云芷汀追问,指尖猛地攥紧了袖角。

“是三枚并齐的芦苇叶。”

谢朝歧的指尖泛白,“这莲花记号,是漕帮内部用的!”

话音未落,桥对岸树林传响动,几道黑影窜出,钢刀在雨里闪冷光。

“漕帮的人!”

老李头脸色骤变,猛地将肩上的竹筐卸下来,塞到云芷汀怀里,又一把扯下腰间的剪刀塞进她手里,铁杵“哐当”一声拄在地上。

“小姐,拿着!这剪刀沾过血,真到万不得已,能当个念想,也能……防身!今日我老李头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护着你们出去!”

云芷汀没料到他会突然把竹筐和剪刀都塞过来,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胳膊一沉。

竹筐里是父亲用性命换来的账册,被老李头用布带在她手腕上缠了两圈,绳结打得又快又死。

而那把剪刀的木柄还带着老李头的体温,刀刃上的血渍虽被擦过,却仍留着淡淡的腥气。

“李伯!”她想把东西推回去,却被老李头狠狠按住手。

“别废话!”

老李头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爹当年把这东西交我时就说了,见账册如见他本人,护不住账册,我这条老命留着也没用!”

他举着铁杵往桥头迈了两步,回头看了云芷汀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却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走!往陡坡走!别回头!”

说完,他怒吼一声,举着铁杵就冲了上去:“狗娘养的!来一个老子劈一个!”

钢刀与铁杵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脆响。

谢朝歧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拽云芷汀一把。

她怀里抱着竹筐,手里攥着剪刀,动作本就迟缓,此刻更是被吓得脚步发沉。

她一边被谢朝歧往前拽,一边忍不住回头看。

老李头被两个打手缠住,铁杵虽舞得虎虎生风,可毕竟年纪大了,腿上已挨了一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雨地里拖出长长的红痕。

“李伯!”

她喉咙发紧,手里的剪刀仿佛也在发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快!别回头!”

谢朝歧的声音带着喘息,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往旁边的灌木丛一扔。

火折子遇着半干的茅草,“腾”地燃起一小簇火苗,烟雾顺着风往桥头飘去。

“障眼法,只能挡片刻!”

他话音刚落,忽然脚下一软,身体猛地往云芷汀身上靠过来。

他左臂不敢用力,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肩上,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你撑住!”

云芷汀反手牢牢扶住他的腰,半架着他往陡坡挪,眼睛却还在往后瞟。

老李头的铁杵慢了下来,背上又挨了一下,闷哼声顺着雨丝飘过来,像鞭子抽在她心上。

她想停下,想冲回去,可谢朝歧的重量压得她不得不往前走,身后打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泥地里“噗嗤”作响,像追命的鼓点。

坡上忽传独眼李怒吼,声极近,带嗜血得意:“追!给我往死里追!赵堂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死要见尸”四字如淬毒冰锥,扎进云芷汀心里。

她浑身一僵,后颈汗毛皆竖。

最后看一眼老李头被围身影,佝偻背影在刀光里晃,如狂风撕扯的老芦苇。

她猛地转回头,扶谢朝歧的手收得更紧,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

脑海画面却如决堤水。

七岁汛期,码头水漫脚踝,老李头背她往船上走,粗粝手掌托她膝弯,一步一晃踩水,嘴里哼跑调船歌。

她趴在他肩头,看远处船帆被夕阳染成金红,如无数展翅鸟掠水面。

“小姐你看,那是往南洋去的船,”李伯的声音带水汽,“等世道太平了,李伯也带你坐一次。”

更早时,她总蹲船坞边看老李头补船。

他拿麻线往船板缝里塞,手指被木刺扎出血也不吭声,只把血往裤腿蹭。

旁边的小虎——老李头那个总爱脸红的儿子,蹲一旁递工具,眼睛却瞟她手里糖糕。

她会偷偷把糖糕掰一半塞过去,小虎接时手都抖,老李头看见,便用沾桐油的手敲儿子脑袋:“没出息,还不快谢谢小姐。”

后来小虎染时疫,没熬过那个冬天。

老李头抱她在码头坐一夜,潮风吹得他鬓角白大半,只反复说:“以后李伯就护着小姐一个人。”

方才老李头把剪刀塞给她时,指腹蹭过她手腕上的旧疤。

那是小时候她跟着补船,被碎木片划的,是李伯用草药一点点敷好的。

他最后回头的眼神,和当年小虎下葬时一模一样,藏着剜心的疼,却硬挺着吼出那句“走!往陡坡走!别回头!”

这一次,她真的没再回头。

肩上的谢朝歧忽然“咚”的一声闷响,彻底没了力气。

他像摊软泥似的往下滑,云芷汀拼尽全力想托住他,却被他带着一同跪倒在泥地里,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谢朝歧的发梢淌下,打湿了他半边脸颊,更把他左臂的伤口泡得发涨。

原本就没止住的血,被雨水一冲,顺着袖管往外涌得更凶,在泥地里汇成细细的溪流,蜿蜒着往低洼处淌。

云芷汀慌忙捡起剪刀揣回怀里,手指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滚烫的血烫得一缩。

伤口边缘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红,显然是被雨水泡得发了炎。

她看着那不断往外冒的血,心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从断云桥下来,他的血就没停过,如今经这雨水一激,怕是真要撑不住了。

“你撑住……”

她颤抖着掏出金疮药,拔开塞子便往他伤口上倒,可粉末刚撒上去,就被混着血的雨水冲得七零八落,只能徒劳地用手按住,“我给你上药,很快就好……”

谢朝歧的眉头死死蹙着,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闷哼。

那是疼到极致的声响。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冷汗混着雨水淌下,打湿了身下的青草,连那只没受伤的手,都在泥地里攥出了几道印子。

“你得撑住,听见没有?李伯用命换我们走,你不能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被他的血浸透,黏糊糊的发沉,怀里的剪刀硌着肋骨,像在提醒她不能松手。

谢朝歧的睫毛猛地颤了颤,像是被疼痛和她的声音拽回一丝清明。

他艰难地偏过头,眼皮半睁着,露出点浑浊的光,死死盯着她。

没等云芷汀反应过来,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忽然抬起,用尽全力推在她胸口。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让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走……”

他的声音轻得像缕烟,气若游丝,“别管我……”

说完这三个字,他的手重重垂回泥地,睫毛彻底合上,再也没动一下,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身后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独眼李的怒吼带着嗜血的得意:“追!给我往死里追!赵堂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云芷汀看着他紧闭的眼,雨水打在他脸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刚才那一下推搡像烙印,烫在她心口。

她知道再拖下去,只会被漕帮的人追上。

谢朝歧昏迷不醒,她一个人根本护不住他,到时候两人都得落入对方手里,连带着李伯用命换来的这点时间都白费了。

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他往芦苇深处推了推,用茂密的草叶遮住他大半身子,转身冲进更深的丛莽。

她知道,自己多跑一步,就多给谢朝歧一分活下来的可能,怀里的剪刀和竹筐,是她必须护住的重量。

草叶割破了脸颊,泥水灌进鞋里,可她不敢停。

怀里的竹筐硌着肋骨,剪刀的铁柄贴着皮肤,冰凉又尖锐,金疮药的苦涩味还留在指尖。

而谢朝歧垂落的手、那声微弱的“走”,像根细针,扎得她每跑一步,心口都抽痛一下。

没跑几步,一道黑影从芦苇里窜出来,穿蓑衣的汉子一把抓住她:“账册在你这儿?”

“他在后面!快救他!”

云芷汀指着来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却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剪刀和竹筐。

汉子迅速扫了一眼她怀里的东西,二话不说转身便跑,片刻后就背着昏迷的谢朝歧回来了,动作又快又稳。

他把谢朝歧往船板上一放,篙杆猛地插进水里,乌篷船“嗖”地滑进芦苇深处。

云芷汀蹲在船尾,看着谢朝歧躺在那里,左臂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晕染开的血迹像朵开败的花。

她掏出怀里的剪刀,放在船板上,刀刃上的泥渍被雨水冲净,露出那道淡淡的血痕,风里仿佛还飘着李伯那句“别回头”。

她望着断云桥的方向,雨雾早已把一切都藏了起来,只留下心口那道沉甸甸的疤。

“是叶姑娘让我在这儿等的。”

穿蓑衣的汉子摘了帽檐,露出张黝黑的脸,一边撑篙一边说,“她说若桥头是莲花记号,就带你们往芦苇荡深处走,那里有她备的另一艘船,能绕开码头的盘查。”

云芷汀一愣:“她早料到记号会被换?”

黝黑汉子点点头:“叶姑娘说,漕帮里有人怀疑她了,这几日总有人跟着。她怕传信时被截,特意留了两手准备……只是没想到,他们真敢动断云桥的主意。”

谢朝歧还没醒,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较劲。

云芷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冰凉。

怀里的竹筐、船板上的剪刀,硌得她喘不过气。

这哪里是账册和剪刀?这是两条人命堆起来的重量啊。

船往芦苇荡深处漂去,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痕迹都冲刷干净。

可云芷汀知道,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李伯回头时的眼神,谢朝歧推开她的那一下,船板上那把沾过血的剪刀,还有船坞边的糖糕香、码头上的船歌声,都已刻进骨头里,成了她往后再也不能回头的理由。

她攥紧袖中那半块北斗佩,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面。

忽然明白,从接过竹筐和剪刀的那一刻起,她脚下的路,就早已不是原来的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