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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供桌藏,血剪惊客

天刚蒙蒙亮,偏殿烛火已烬,灯芯最后迸出一星火花,旋即隐入暗寂。

云芷汀望窗纸天光渐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中半块玉佩。

玉被体温焐得带了暖意,后颈却还凝着一层薄凉,像晨露未干。

殿角竹筐轻轻晃动,老李头佝偻着背,用袖子擦着筐沿的竹篾。

他一整夜没合眼,眼底红血丝像张网,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抓着竹筐的手却稳得像块石头。

“李伯歇着吧。”云芷汀站起身,裙摆扫过草席,窸窣轻响,“账册在这儿,跑不了。”

老李头直起腰,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他瞥了眼筐里,竹筐被布带缠了三道,结扣系得死紧。

这是当年云老爷教的“锁江结”,说既能防江里的暗流,更能防人心叵测。

“小姐忘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老爷交账册时说,这东西金贵过命。漕帮的鼻子比狗还灵,昨天修船铺追得那么紧,恐怕已经摸上山了。我守着,您才能安心。”

言罢转身:“慧能大师凌晨煮了素面,给您留了一碗,山泉水配腌萝卜,清爽得很。”

没一会儿,他端着粗瓷碗回来,素面冒着热气,细白的面条浸在清汤里,缀着几点葱花,香气混着晨露漫开。

“快吃,凉了味道就差了。”

老李头递过碗,眼里带着关切。

云芷汀刚接过碗,还没动筷子,殿外忽然传来轻步。

非僧家木屐声,是布鞋踮着脚试探的动静,一步一顿,藏着小心。

“谁?”

老李头猛地抄起柴房的铁杵,杵头锃亮映出人影。

他挡在云芷汀身前,声音压低,肌骨绷紧如石。

云芷汀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碗往地上一放,青砖接住碗底,轻响短促。

她退后半步,手按在腰间。

那里藏着母亲给的银簪,簪尖磨得极锋利,原是备着防身用的。

殿门开处,晨露的寒气涌了进来。

谢朝歧站在门口,换了身灰布僧袍,领口袖口沾着未干的泥点,显然是刚从湿滑的山路过来。

左臂微微屈着,袖口被暗红的血浸透,血珠顺着袍褶滴落,在门槛积成一小洼,又沿砖缝爬进寸许。

“谢先生?”

云芷汀认出他,紧绷的心弦松了半分,快步迎上去,目光落在他手臂上,声音微紧,“受伤了?”

“小伤。”

谢朝歧摆了摆手,进门时脚步微顿,显然牵动了伤口,一滴暗红的血从袖口坠下,“啪”地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朵深色。

“昨夜引开赵猛等人,流矢擦过手臂,无妨。”

言罢,他靠着墙根坐下,将受伤的胳膊支在膝盖上。

灰袍袖口的血渍已经发黑,他想解开布结,刚一动便疼得闷哼,额头渗出细汗,又有血珠滴落在草席上,染出深色斑痕。

老李头这才放下铁杵,却仍警惕地望着外面:“外面没跟人吧?通江堂的狗鼻子灵得很。”

“走的后山断云桥,绕了三道弯。”

谢朝歧喘了口气,“赵猛的人都盯着前门,料不到我敢从寺后进来。”

云芷汀没说话,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个小瓷瓶。

白瓷瓶贴着泛黄的纸,写着“金疮药”三字,是临行前母亲给的,说是祖传的方子,专治刀箭伤。

她拿着瓶子走上前,站在他面前。

谢朝歧坐着时比她矮半截,受伤的胳膊屈在膝头,正好齐她腰侧。

她垂眸看着那外翻的伤口,转头对老李头说:“李伯,劳烦去柴房找把剪刀,袖口被血粘住了。”

老李头应着,转身快步出去,片刻后拿着把锈铁剪回来,递过来时还在衣襟上蹭了蹭:“寺里就这把能用,您当心点。”

云芷汀接过剪刀,指尖刚碰到谢朝歧的袖口,就被他按住了手腕。

“脏得很。”

他指尖带着伤处的凉意,“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

云芷汀轻轻挣开,声音轻得像晨雾中的羽毛,“我爹从前常说,伤口见风,容易溃。”

她用剪刀小心地挑开被血粘住的布纤维,锈铁剪刃瞬时沾了暗红,顺着剪尖往下滴,在青砖上积成细小红线。

谢朝歧的臂肌紧绷着,伤处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胳膊肘往下滑,滴在他膝头的僧袍上,又洇透布料,在草席上积成小血渍。

她上身微微前倾,发间的银簪垂落,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露出的伤口比预想中深。

箭簇划开的皮肉翻卷着,沾着草屑泥土,暗红的血慢慢涌出来,偶尔有几滴落在青砖上,与他进门时滴的血连在一处。

铁剪搁在身侧,刃上的血已经半凝固,像条僵死的小蛇。

老李头在旁看得直咂舌:“这哪是擦了下?这是见了骨头!谢先生,您这是拿命护着我们啊!”

谢朝歧没接话,视线掠过云芷汀微蹙的眉尖,看她用药棉蘸着烈酒清创。

她的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物,呼吸放得极缓,药棉碰到伤口时,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血溅在她裙角,像落了几点暗红梅。

“叶文妤那边有消息了。”

谢朝歧忽然开口,破殿里一片安静,“她是我安插在漕帮的人,今早传信说,赵猛召集帮众,要重查我父亲谢临舟的案子。”

“重查?”云芷汀手一顿,药棉上的血渍已经透黑。

她捏着药棉的指节微微泛白,袖中玉佩的棱角恰好硌在第七颗星的纹路上。

父亲临终前曾指着北斗佩的终星道:“七星守密,环环相扣,唯终星需得活人镇之——这便是谢临舟的位置。”

那星纹比别处深三分,当年父亲教她认星时,特意在这颗星旁题了“临舟”二字。

母亲总说谢伯父“浪里能持烛,水中可闭气”,父亲手札亦记“临舟兄水性冠绝江南,江底三日可安返”,这样的人怎会溺亡?

谢临舟若真死了,这星纹何必刻得如此分明?

谢朝歧此刻说“重查”,眼底藏着的紧绷骗不了人,他分明知情,只是不肯说。

“赵猛怀疑我父亲假死。”

谢朝歧的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左臂的伤口被他攥得发紧,血渍又隐隐洇透了刚垫的净布条。

“他那帮人在码头胡诌,说当年捞上的尸体‘泡得发胀,面目早不可辨’,偏有人嚼舌根,说‘捞尸人摸到尸体脖颈有淤紫’,硬说是被人勒死后抛尸——纯属放屁!”

他抬眼望向云芷汀,目光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冷笑:“尸体沉江三日三夜,皮肉都烂了,哪还能看出淤紫?赵猛故意搅浑水,想逼温大人交卷宗,好趁机动手脚。”

云芷汀握着瓷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赵猛要的不是真相。”

云芷汀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用布带缠紧他的伤口,声音冷得像殿外的晨露,“他想借重查旧案,拖温大人下水。温大人若不肯配合,便是‘包庇嫌犯’;若配合改卷宗,便是‘渎职枉法’——左右都是死路。”

老李头在旁听得直拍大腿:“这群狗东西!明着查案,实则想把温大人、谢先生您,还有我们这些知情人全一锅端了!”

谢朝歧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所以叶文妤才急着传信——赵猛已经让人围了温府,说是‘协助重查’,实则把刀架在了温大人脖子上。”

云芷汀系好最后一截布带,打了个紧实的结。

起身时,发间的银簪晃了晃,恰好落在谢朝歧的视线里。

“去找温大人,必须去。”

她语气笃定,“但不能硬碰硬,得等天黑。”

谢朝歧望着她转身整理包袱的背影,喉结微动。

有些话,似乎总要隔着些什么,才能在这步步惊心的局里,留几分喘息的余地。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小沙弥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慧能大师,季二公子说要见您,在前殿等着呢!”

“季二公子?”

老李头皱眉,“是苏州知府家的季轩泽?他来这儿做什么?”

谢朝歧与云芷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季轩泽是苏州有名的文人,据说与漕帮没什么往来,可这时候突然到寒山寺,未免太巧了。

“快,躲起来!”

谢朝歧压低声音,指着供桌后。

那里有片凹陷,足够藏三个人。

老李头赶紧拖着竹筐往供桌后挪,云芷汀刚要跟上,目光却猛地钉在地上那碗素面上。

汤面还冒着袅袅热气,葱花在清汤里轻晃,分明是刚放下没多久。

她心头骤紧:这碗面太扎眼了!

紧接着,视线扫到门槛那串暗红的血珠,墙角草席上洇开的血渍,以及身侧那把铁剪。

锈刃上的血半凝固着,像道没干的疤,直指藏身之处。

“来不及了!”

云芷汀声音发颤,指尖冰凉。

她想冲过去倒扣面碗,想找布巾擦掉血迹,想藏起那把带血的剪刀,可前殿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慧能大师带着歉意的声音近在咫尺:“季公子,偏殿实在简陋……”

她只能咬牙钻进供桌后,老李头慌忙用布幔遮住缝隙。

布幔刚垂落,殿门“吱呀”一声开了,季轩泽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的风里似乎含着审视。

“这偏殿倒是清净。”

季轩泽声音带着笑意,脚刚跨进门槛,忽然顿住。

他低头看着脚下。

门槛边缘凝着几滴暗红的血珠,像被晨露泡涨的红豆,顺着青砖缝隙往殿内蜿蜒,在离门三尺处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目光扫过不远处地上那碗素面,汤面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细白的面条浸在清汤里,几点葱花浮在表面,与周遭的血迹形成刺眼的对照。

最终,落在墙角那把铁剪上。

锈刃沾着暗红,像刚舔过血的兽牙。

“大师这偏殿,倒是热闹。”

季轩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有面,有血,还有这……带血的剪刀。”

慧能大师脸色骤白,合十的手指发颤:“公、公子说笑了……面是老衲刚用的,血、血迹或许是野猫野狗闯进来打斗蹭上的,剪、剪刀是柴房忘了收的……”

“野猫野狗?”

季轩泽轻笑一声,缓步走向墙角,靴底碾过带血的草席,留下浅印,“依我看,倒像是人血。这血渍还新鲜得很,剪刀上的血,也没干透呢。”

他转头看着那碗面,汤面的热气正一点点散去,“寒山寺的素面要用山泉水煮三个时辰,汤里得加晒干的菌子,味道才鲜。只是这碗面……看着没动几口啊。”

云芷汀在供桌后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她能想象季轩泽此刻的神情。

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一定像鹰隼般锐利,扫过那碗几乎没动的面(汤还温着),地上的新鲜血迹(带着没干的潮气),以及那把沾血的铁剪(刃上的血痕分明),所有痕迹都在无声地喊:这里有人,而且就藏在这殿里,没走远。

老李头攥着铁杵的手沁出冷汗,指节捏得发白,胸腔里的心跳像擂鼓,要不是云芷汀死死按住他的胳膊,怕是已经忍不住要冲出去了。

季轩泽却没再追问,转身走向书架,指尖划过一排排经书,最终停在前朝刻本上。

“找到了。”

他抽出书卷,指尖在封面上轻敲,“多谢大师成全。”

说完,抱着书卷往外走,经过那碗面时,脚步微顿,目光在碗沿沾的葱花上停了一瞬,才继续迈步。

过门槛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了,面凉了就不好吃了,血迹和剪刀上的血要是不趁早擦,怕是要渗进砖缝、锈进铁里,洗不掉的。”

慧能大师讷讷应着,看着季轩泽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才腿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

听着脚步声出了殿,三人才从供桌后钻出来。

老李头抹了把汗,看着地上的面、血迹和那把铁剪,急得直跺脚:“这可咋整?他肯定看出来了!又是面又是血,还有这把剪刀,傻子都知道有人在!”

云芷汀没说话,快步走到那碗面前,汤面的热气已经淡了,葱花沉在碗底。

她忽然觉得,季轩泽刚才看这碗面和铁剪的眼神,与看血迹时不同。

那眼神里没有探究,反倒像带着某种确认,仿佛早已知晓,这碗面、这血迹、这把剪,是谁留下的。

“他留了纸条。”云芷汀走到供桌前,拿起折叠的纸,展开时指尖还在抖。

“温府外有漕帮眼线,勿轻举妄动。”

她念出声,忽然明白过来,“他不仅知道我们在,还知道我们要去哪。”

“他是在提醒我们。”

谢朝歧看着纸条,眉头微蹙,“季轩泽怎么会知道我们要去找温明远?”

云芷汀捏着纸条的指尖微颤,纸上的墨迹还带着些微潮意,显然是刚写的。

她忽然想起刚才季轩泽的目光,似乎在扫过那把铁剪时停顿了一瞬。

他不是来看刻本的,是来看这碗面、这血迹、这把剪的。

他知道他们在这里,甚至知道他们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