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澜敲开安和斋的大门时,沈隽光正准备躺下。她不便下榻行礼,李昭澜也不在意,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帘讲话。
“上次见面,瞧你气色不错,怎么忽然病倒了?”
“多谢王爷关心,臣女忧思郁结,这才病倒了。”沈隽光轻咳两声,又道,“臣女还未恭贺王爷新婚,祝王爷王妃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李昭澜垂眼,摸索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默半晌才道:“她不知澄夜的身份,也不知本王与你相熟。”
沈隽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回话:“臣女明白,臣女方才什么也没说,倒是王妃问了些澄夜的过往,之后王妃便带着魏公子离开了。”
“不,本王是说,今日她会见到澄夜,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东西。”李昭澜抬眸看向她,神情难得严肃,“但本王不会告诉你,澄夜也不会。”
沈隽光愣在原地,起身走到李昭澜面前:“王爷这是何意,王妃与师兄的身世有关?”
李昭澜侧眸看向门外,只说:“礼部近日不太平,你在青禁台也算是有了庇护,这几日宫中会派人监视沈府,有本王的人守着,你也不必担心。”
沈隽光听出了言外之意:“王爷可要离开宣州?”
“嗯。”李昭澜没有隐瞒,“舞弊案出在遂农,本王接手此案,便要离开宣州。”
“遂农?”沈隽光略一思索,“是与文书阁有关?”
李昭澜回头看她,想起上次她曾说的那件事,顺势问道:“是,所以那封举荐信可写了?”
沈隽光摇头:“没有,被母亲回绝了。”
“也好,你在此休息便可,山下之事有人看着,等季淮书下地走路时,再与他一道下山。”
沈隽光看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许久没有收回目光,彩烟喊了她好几声都没有回应。她捂着胸口,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季淮书底子不差,开春之后,腿伤便一日好过一日,已经能扶着东西立上一会儿。
沈隽光在安和斋修身养性,身子也逐渐有了起色,慧行师太起初日日都来,如今倒是隔日来一次。
师太每回施针都会与她闲谈几句,沈隽光被转移了注意力,疼痛感也被分去了不少。
这段日子彩烟几乎寸步不离,可总有她去浣衣台的时候,沈隽光便趁着这时偷偷去药田。
药苗比她上次离开时长高了不少,田埂四周被重新压得平整,连四周的杂草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蹲下身查看,发现几株先前长势不好的药苗,如今也抽出了嫩叶。
靠墙摆放的工具都被重新修理过,断裂的木柄换了新的,触感细腻,比从前更为顺手。
沈隽光忍不住弯起嘴角,耳尖一点点泛红,又将几株刚冒头的杂草拔净,这才离开。
转眼便入了二月中旬,山间的风添了暖意,石阶两侧的长青竹拔节,一场春雨后,山花也落得差不多了。
清明这日,山门外驶来一辆沈府的马车,庄淑珍带着沈知行,再一次登上青禁台。
车内装了满满几箱药材,还有柳琴亲自替沈隽光收拾好的春衫。沈知行一到车门,便抱着包袱一路小跑去安和斋,还没进院子便先喊了起来:“长姐,我和小娘来看你了!”
沈隽光正伏在书案上同柳笙写信,闻声抬头,见彩烟已起身出门,走出书房时便见到沈知行咧牙对她傻笑。
“小行,你们怎么又来了?”
“爹爹买了些药材要送上山。”沈知行笑道,“周伯前几日崴了脚,不便上山,小娘便说亲自上山。我想着许久没见长姐,便求着一同来了。”
说着,忽然挂过一阵风,吹得院门吱呀响。他缩了缩脖子,四下望了一眼:“山上还是凉些,长姐,先进屋吧。”
沈隽光领着他进了书房,顺手将门掩上,炭盆还冒着热气,屋中暖和不少。
沈知行坐下后也没将包袱放下,她不免有些好奇,笑道:“一路抱得这么紧,里头装了什么宝贝?”
沈知行神秘兮兮地摇头,让沈隽光猜猜,她盯着那鼓鼓的包袱看了半晌,轻轻摇头:“猜不出来。”
“那长姐可看好了。”
沈知行将东西放在桌上拆开,最先漏出来的是一个熟悉的油纸包。沈隽光一眼便认了出来,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沈知行解释道:“这是二姐塞给我的,她特意嘱咐,说一定得背着小娘和大娘偷偷带上来。”
油纸包的下方单独用了一层布包着四四方方的东西,像是书册。
沈隽光看着他拆开第二层布,露出最上面那本《大宣奇闻录》时,神情忽然有些恍惚,不知不觉便想到了柳笙之前的话。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封面,还未来得及翻开,便瞥见下面的书册单独用油纸包着,封口还压着一枚漆印。
沈隽光问他这是什么书,沈知行摇头:“这是大娘给的,我拿到手上便是这副模样,大娘还说不许我拆开,得让长姐自己看。”
这话一出,沈隽光愈发好奇了,她撕开油纸,只瞥见封皮的一眼,整个人像是被火燎过一样,立刻盖上油纸丢在一旁。
动作快得连想要偷看的沈知行都愣住了:“长姐?”
他探着脑袋便要去拿,沈隽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书,耳根子红得厉害,故作镇定地将书往远处推了推,硬生生岔开话题:“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的书。对了,姨娘呢?怎么没见她一道过来?”
沈知行看看那本书,又看看她泛红的脸,忍不住眨了眨眼,歪头疑惑:“长姐很热吗,脸都红了。”
沈隽光轻咳一声,将窗户推了半扇出去。
沈知行倒也没多想,自顾自答:“小娘去几位长老处了,近来入春,身上有些发痒,想趁着今日请长老诊脉。”
沈隽光这才点头,又顺势问起了他近来的功课。
沈知行当即挺直腰板,说道:“自然有。夫子说学医得先认清药材,便送了我一本《百草录》。前几日,澄夜禅师还去过府上,也送了我一本医书。”
沈隽光翻书的动作一顿,她重新抬头:“师兄去了府上?何时去的?”
“应是四日前,”沈知行想了想,“同行的还有一位胡子花白的长老,但不知如何称呼。”
沈隽光回忆着,是有听闻山脚的村子闹风寒,极易传染,就连城中医馆也添了不少病人。并且这几日来青禁台问诊的幼童也多了不少,个个身上都起红疹。
沈隽光又问:“师兄去府上做什么?”
“长老替大娘诊脉去了。”沈知行摆着手指数着,“禅师见了爹爹和大娘,又替周伯看了脚伤,给府上的小厮丫鬟们开了防疫的方子,最后还给二姐开了调养身子的药。小娘那日正巧出了门,没赶上,这会上山正好瞧瞧。”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庄淑珍的声音。沈知行应了一声,立马跑了出去。沈隽光将两本书收进抽屉里,压下脸上的热意,跟着掀帘走了出去。
庄淑珍让车夫把她的箱子送了进来,又不放心的叮嘱几句才离开。临走时,沈隽光让彩烟跟着她们一起回去,庄淑珍不肯,劝了好一阵也没劝动,最后便由着沈隽光去了。
沈隽光望着山道上的百姓,忽然想起沈府在清明的习俗,除了洒扫祭祀,柳琴还会亲手制作青团和寒食粥,若有合适的鸡崽,庄淑珍还会添上一道糯米鸡。
青禁台前几日便准备了青团和香囊,今日上山的香客都可免费各领一个,沈隽光昨日便从无念堂拿了两个送去枕云院,但她和澄夜的香囊,得是她亲手缝制。
方才路过大雄宝殿时,见澄夜的桌案前排了一长串的人,她没去打扰,知会了声定觉后,便朝着枕云院去了。
与季淮书单独相处的时日不多,他懂得避嫌,可面对大理寺的那些案子,好奇还是战胜了沈隽光的一点点礼数。
起初她去枕云院时从来不肯跨过门槛,也不准季淮书走出卧房,两人隔着几十丈远闲谈,不过一个时辰,两人的嗓子都有些沙哑。最后坚持了不到三日,沈隽光便摆了摆手,说什么也不肯去枕云院。
今日是长庆替他针灸,沈隽光叩门后走了进去,见季淮书已经可以缓慢行走,忙走近围着他转了一圈,又惊又喜:“不愧是武生,底子就是好,这才一月就能下地行走了。”
长庆在一旁听得乐呵,打趣两句后顺带给沈隽光搭了个脉,满眼欣喜:“沈姑娘也恢复得不错,看来师兄的新方子很管用。”
“师太替我针灸,应是师太开的方子才对。”沈隽光抬头看着长庆。
长庆摇头:“是师兄熬大夜写的新方子,试了两回药才敢送去安和斋的,沈姑娘没察觉这药喝着没什么别的味道吗?”
听他这么一说,沈隽光后知后觉,这几日送去安和斋的药的确没了奇怪的气味,往常都要做足准备才敢下口,这几日喝药算是信手拈来。
长庆走后,便又剩下两人单独相处,但比起前些日子的生疏,季淮书通过几桩离奇的案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隽光赶忙从墙角端出火盆放在季淮书脚下,迫不及待想听前日那起案子的后续。
季淮书看了眼脚下的炭火,又看着沈隽光身上的大氅,收回了踢开炭盆的那只脚。
对沈隽光来说,越是离奇的案子她越感兴趣,普通的勾心斗角于她而言,属于是季淮书刚说出上半句,她就能接话下半句。可季淮书也无奈,许多有趣的案子涉及朝臣,沈隽光又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即便是他愿意说,也是不能说的。
今日的晚膳多了两道糯米鸡和寒食粥,沈隽光眼前一亮,拜托长庆送来几个青团,她美滋滋地看着满桌的美食,又从山间捡来两根光秃秃的柳条放在院门脚下,美其名曰扫除脚下一切阻碍。
季淮书见状转着轮椅回屋,不知从哪儿抱出两瓶酒,沈隽光又惊又喜:“季寺卿,没想到你也是个不老实的人,竟然私自藏酒。”
“别误会,这是王爷留在房中的,王爷说了,这酒随我处置。”
闻言沈隽光来了兴致:“王爷留下的酒自然是好酒,可否分小女一杯?”
季淮书装模作样地摇头:“不行,你底子差,多喝一杯酒就得多喝一月的药,季某不愿做这个罪人。”
沈隽光被噎住话,虽有夸张的成分在,可他前半句说的倒不假。她心里憋得慌,只闷闷道:“哪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话又说回来了,若是这酒对沈姑娘有利,喝上两杯也是不错的。”季淮书轻轻晃动酒瓶,倒上一杯推到沈隽光面前。
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沈隽光低头嗅了嗅,皱起眉头:“药酒?这是王爷留给季寺卿的吧,那我还是不喝了。”
季淮书见她一脸抵触,笑道:“味道不错的,只是闻着有些难受而已。听闻这酒可是御膳房的酿酒师亲自操刀,确定不尝尝?”
沈隽光的这点小心思,换做任何一个人都能轻而易举拿捏,更何况面对季淮书这只老狐狸。
她看着季淮书淡然的表情,没从中品出别的意味,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瞬间瞪大眼睛,语无伦次:“这、这什么酒,怎么闻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却喝不出任何异样。不烧喉咙,不灼胃口,回甘之中还能品出点点果香,并且入口也不辛辣,当真是美味。”
“看不出来,沈姑娘还是个品酒高手。”
沈隽光笑着没说话,话题就此作罢,她埋头吃东西,偶尔问起上次抓贼的事。
两杯下肚,沈隽光的脸已经有些泛红,但还能勉强保持清醒。
季淮书的那瓶酒已经见底,此刻正在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没料到这药酒的劲如此大。
沈隽光以为他有些不舒服,便摇晃着起身推他进屋,季淮书拒绝,无力的双手握住轮子,轮椅一动不动。沈隽光嘲笑他两声,用着大不了多少的力气去推,但她没用过轮椅,不知如何调转方向。
季淮书被推的来回抖动,起初眉头还皱着,后来便仰着头没了动静。片刻后,沈隽光垂眸见他鼻间多了一抹红。
她吓得语无伦次,双手拍着季淮书的肩,见他没动静,又晃着他脑袋,满是哭腔:“你别死啊,这到底是药酒还是毒酒,我不会也要死吧。”
沈隽光正犹豫着如何处理,身旁忽然有人走过,男人伸手在季淮书颈间探着,面无表情道:“怎么了?”
听见声音,沈隽光抬眸看过去,视线忽明忽暗,澄夜的眼睛却格外清楚。
许是刚从殿前回来,身上的僧衣还未来得及换下,下摆还沾着些泥点。他垂眸看向沈隽光搭在季淮书脉象上的手,又抬眼对上她的视线:“脉象如何?”
沈隽光立马松开手,换了个姿势重新探脉:“脉象有力,但我……我探不出别的。”
澄夜目光扫过桌上的酒瓶,立马调转方向,推着季淮书往屋里走,还不忘吩咐愣在原地的沈隽光:“去叫长庆,备好凉水。”
轮椅上的季淮书在进门后缓缓睁开了眼,他面赤气粗,呼吸急促,肌肤微微发烫,澄夜见状立刻让他脱掉外衣。
“喝酒了?”
季淮书点头:“是药酒,但没想到药劲太足,补过头了。”
“她喝了没?”
“阿光么?”季淮书撑着头,一圈一圈揉着眉心,“喝了两杯吧,我后面有些醉了,没太看清。”
澄夜手上的动作停住,忽然转身看着他,神色散漫,像是压根不在意他对沈隽光的称呼。
“季寺卿不必如此,你与她并非同路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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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清明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