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傍晚,周伯便收到了苏府送回的婚帖,彼时沈隽光正坐在书房与沈奉天说起今日之事。
“真是太不像话了,我沈奉天的女儿岂能受这般委屈!”沈奉天轻哼一声,眉头紧皱,“当初可是那苏老爷子亲自上门求的这桩婚事,若非阿悦对那苏玉林有那门心思,我万不可能答应。”
沈隽光看着桌上的婚帖,松了口气:“爹爹,这婚帖换过,明日苏家便会将聘礼接回去。只是女儿今日处理的有些过激,只怕苏家会怀恨在心,借此报复。苏家的营生涉及布匹和笔墨,今年入宫的贡墨名单里,可有苏家?”
“这倒是无妨,今年的贡墨参选,陛下交给了尚书大人,与爹爹无关,何况此事涉及苏家营生,他们不会就此断了自家后路。”沈奉天叹下一口气,“对了,阿悦可还好?”
沈隽光轻轻嗯了一声:“爹爹放心,二妹亲口同苏家提的退婚,断不会反悔,只是或许得发泄一通才好。”
沈知悦性子泼辣,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从苏府回来后便直奔院子,将与苏玉林有关的所有物件统统塞进箱子里,那些自掏腰包的画像,虽有些心疼银子,却还是一把火给点了。
沈知行担心二姐,乖乖地坐在秋千上,心里却盘算着别的,若沈知悦对这秋千厌恶了,他定要跟小娘说清,将这秋千占为己有。
庄淑珍赶忙吩咐厨房做了点吃食送给沈知悦,满桌的美味下了肚,心情也好了不少。沈隽光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嗝,惹得沈知行捧腹直笑。
三人坐在沈知悦的院子里,沈隽光最先开口:“退了婚,你便自由了,今后有何打算?”
沈知悦从小便有主见,但摆在面前的选择太多,她选不出来,这主见便也白白浪费了。今日从丫鬟口中听闻沈隽光在山上学医,便也来了兴趣,当即问道:“长姐,行医有什么好?”
沈隽光思量片刻却答不出来,她只知道学医可以救人,可当身患重病之人无药可救时,除了眼睁睁看着对方咽气,医者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会厌恶自己的医术不够精湛,也会被病患的亲眷质疑。
沈隽光也曾质疑过青禁台的所有人,她病情反复得不到控制,吃过的药能堆满一间屋子,却依旧毫无改变,该是喘气又或该是无故昏倒。
“医者,先正其心,而后治人。世间顽疾万千,多有药力难及之境;纵通医术,亦难逆生死定数。若以治人而行医,则困于人力有穷之怅然。千卷医书,积古人千年求索而得,非一朝一夕之所学,磨心性养胸襟,方能悟之初心。知有所能,亦知有所不能,先惜身命,斯为医道也。”
沈隽光侧目看着一脸茫然的沈知悦,笑道:“这是圆寂的玄慈道长所撰医书的一页题跋,大意是人不能为了治病救人而选择行医,行医没有好处,因为医者不自医,反倒会加剧痛苦。”
沈知行不知何时搬了个虎头凳与她俩面对面坐下,问道:“为何?医者既不自医,何人会找这大夫看病?”
“玄慈道长便是如此,道长重病缠身,深知此病却无力回天。”
沈知悦姐弟俩若有所思地点头,宣州人都知道,如今青禁台的几位高僧皆师出玄慈道长,尤其是释远长老,更是道长的关门弟子。长老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挽救了不少生命,却始终对沈隽光这看似健康的身子束手无措。
姐弟三人久违地躺在草坪上,怕沈隽光着凉,沈知悦特意让丫鬟放了三个火盆在周围,沈知行即便满身是汗也一声不吭,就连翌日温习课业也比平日认真不少,庄淑珍紧盯了一上午,生怕这孩子是生了病。
他却特别自豪地拍了拍胸脯,说从今日起要好好读书,以后一定要成为天下闻名的医者。沈隽光闻言,将房中的半数医书送了过去,在看见堆满书房的书箱时,沈知行有了一丝的犹豫。
柳琴笑她这是在打击沈知行的心性,沈隽光却不以为然,盯着这家伙背了两日的医书,没想他竟真能坚持下来。
苏府接聘礼的人是下午来的,与上次送礼时的丫鬟小厮不同,柳琴一个也不认识,问了点货的伙计才知道,这是苏老爷子临时雇的人。
两家婚事作罢的消息传了出去,别家倒是坐不住了,但都是来沈府打探沈知悦日后如何,去苏家的寥寥无几。沈隽光还听说苏玉林的事被捅去了贡院,是那女子亲自状告,称苏玉林欺骗情感,得了人却想抛弃娘俩。
沈知悦知晓后连忙扎了两个小人,恶狠狠地戳了两天:“我呸,那姑娘都有身孕了,还想着娶我过门,真是不要脸。”
她的婚事告一段落,可沈隽光的婚事却闹得沸沸扬扬,起因是上元节后三日,宫中放出消息,圣上早在除夕前便亲自赐婚昭王与邓氏嫡女,圣旨也已送进了邓府,两人将在不日完婚。
那时沈隽光还在青禁台,也自然错过了这邓氏嫡女孤身回朝的盛况,此前圣旨未下,百姓拿不准消息,猜什么的都有。
如今这消息确定,沈府门前便多了不少驻足的看客,不等这些人谣传,昭王便亲自登门拜访,还专挑沈奉天休沐这日上门,送了好些东西入沈府。
这下,谣言从“沈氏嫡女皇室之梦破灭”改为了“沈氏嫡女甘愿做妾”,沈奉天急火攻心,昭王得知后特地请了太医看诊,怎料外界传闻又多了一桩。
——礼部侍郎为攀附权贵,装病博昭王同情。
正说反说都是他们有理,到头来沈府就跟猴山一样,若非门匾挂在头上,只怕这些人花高价也要见识一番沈氏嫡女的过人之处。
众人都等着看沈氏如何收场这桩谣传的婚事,毕竟沈隽光是被“退婚”的那个,可没等来众人的流言,先是这位昭王妃出了事。
昭王新婚当夜,昭王妃府上突发大火,遭灭顶之灾,昭王妃因留宿宫中逃过劫难,却被构陷成叛国罪臣之女。
一夜之间众说纷纭,沈隽光坐马车路过好几次,每次都能见到不少官兵在邓氏门前守着。百姓以为昭王会一纸和离书了却这桩婚事,却从宫中传出昭王在早朝之上公然维护此女。
沈隽光好奇,想在沈奉天下值后打探些消息,若昭王当真没有和离,她与季淮书的婚事也能早些作罢,可沈奉天却改了主意,让她暂且先瞒着一段时日。
“怎么和离?外界传言就没一个是准的,除夕前陛下便有了此意,却被邓氏一口否决,何况送进去的也不是圣旨,是昭王的聘书。邓氏不愿将女儿嫁给昭王,太后便自作主张下了懿旨传去西戎。那姑娘只身一人回宫,威压之下不得已交出兵符,几乎是被太后逼着接下了那道赐婚的圣旨。我前几日入宫,还在教习嬷嬷那儿见过这姑娘,一身傲骨,可惜了这浑身的本事。”
后又在追问之下得知,御史台摇摇欲坠,新起的都察院势头正盛,圣上本有意让昭王接手,可一夜之间昭王妃叛党罪臣之女的身份坐实,连带着都察院一起受到牵连。
骆阁老掌权御史台,侄子身在大理寺更是危机四伏,若此刻传出两人退婚的消息,沈奉天先前与两家定亲便成了别有用意。
沈隽光还来不及想对策,柳琴那头又出了事。春分那日下了一场大雨,柳琴忽然病重不起,沈隽光忧思过虑,跟着一同病倒了。
沈奉天告假三日,却被礼部急急召回,称外乡衙门上报了一桩科举舞弊案,被敷衍了事后,那人竟不远千里进了宣州,敲响登闻鼓。最后是昭王领命查清,礼部上下需自查后交出一份名册。
柳琴病重,沈隽光持续低热,还总是心悸,大夫都说没法子,庄淑珍心一横,领着沈隽光又回了青禁台,还将她的贴身丫鬟彩烟留给了沈隽光。
澄夜这段时日也没闲着,受雪灾的两个村子里,有不少百姓复发风寒,青禁台得到消息后立马让澄夜带着师弟们下山诊治。
沈隽光回山时,澄夜刚写完诊疗册,正准备去藏书阁,半路上被长庆抓了个正着。
“师兄,沈姑娘回山了,说是发病了。”长庆语速飞快,“四肢肿胀,略有胸痛,持续咳嗽且呼吸微弱,沈府来人称是忧思过虑后昏倒在地,怀疑是虚热内生化热。”
“去请师傅和慧行师太,快!”
“定觉已经去了,沈姑娘已服过补心丹,药房也已备好生脉散,银针和艾草也已备好。”
澄夜赶到时,在安和斋内看见了双眼通红的庄淑珍,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庄淑珍当即上前跪在地上,求他一定要救救沈隽光。
澄夜应下后立刻进屋诊脉,在内关和神门双侧下了针,等慧行师太入内后才离开房中。
庄淑珍吓得双腿酸软,险些也昏倒,被彩烟扶着去了对面的书房,缓过一阵后又起身在门前守着。
直到天快黑,沈隽光才算稳定,庄淑珍交代好彩烟后,这才匆匆下山回府。
多了彩烟在身边守着,澄夜来安和斋的次数却更多了,昏迷这两日沈隽光常常梦魇,却从未醒过。彩烟拿不准主意,便总是打扰门口的定觉,定觉只负责看守,每次一有动静便去喊来澄夜。
沈隽光在第三日才缓缓睁眼,回过神后才发现自己回到了青禁台,身旁多了个熟悉的人。
彩烟刚从外头打了盆水,打算给她擦擦身子,见她醒后,连忙跑出门去找定觉。
澄夜诊脉后见她无碍,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看着靠坐在床上的沈隽光,递过去一颗蜜饯。
“忧思郁结,损耗心脉,下山这段时日,过得不好吗?”
彩烟识趣地退了出去,沈隽光看着比上次略显消瘦的澄夜,自然想起了她那晚做过的事,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眼神,说道:“我娘又病了,大夫说她时日不多,我有些急,这才病倒的。”
“放心吧,观衡长老下山见过你母亲了,如今已然好转,你安心养病,等身子好起来便可下山。”
“我娘她好了?”沈隽光表情松动,逐渐红了眼眶,“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长老医术高明,沈府定要好好感谢诸位长老,这等救命之恩,沈府定不会忘记。”
澄夜轻声笑道:“怎么下了趟山,变得文绉绉了。”
沈隽光扯了扯嘴角,刚要张口,便感觉胸口一阵疼痛,还有些喘不上气。
“这几日不可离开房中,山中不比山下暖和,万不可再外感风寒。慧行师太每日会来为你下针,待你气足后再服用汤药,王府的吃食也要禁了,配些白粥养胃便可。”
沈隽光没有辩驳的机会,她明白现在必须把身子养好,否则压根下不了山。往后的几日亏得是彩烟的寸步不离,沈隽光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好,却总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堵着。从床上起身时还会两眼发黑,服下的汤药会暂时缓解症状,可没到夜里就会短气惊醒。
这日,沈隽光早早就醒了,彩烟服侍完便去浣衣台洗衣裳去了,独留沈隽光一人在安和斋。
床边的肥猫静静伏着,一双圆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沈隽光难免有些心虚,上次下山匆忙,竟将它遗落在了山上。回来得急,压根没准备小鱼干,一猫一人对视着,沈隽光不知怎的,忽然咳了起来。
她下床喝了两杯热水,嗓子舒服了些,却还是有些想咳嗽,打算起身回去时,咳得更厉害了。
剧烈的咳意攫住她的五脏六腑,胸腔不断起伏,像有什么堵在里面,怎么也喘不上气。沈隽光不受控制地缓缓蹲下,一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耳边只剩急促的喘息。
她只觉眼前阵阵发昏,仿佛下一刻就要晕厥,却忽然感到一阵腥甜涌出,喉咙如撕裂般灼烧着。
她猛然偏头,一口鲜血落在石地之上。
沈隽光怔了怔,盯着那点血迹看了半晌,调整好气息后才勉强起身,打算出门找定觉,可一路行过安和斋外的回廊,始终不见他身影。
走了几步后,胸闷已散去了大半,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可眼前依旧有些模糊。她忽然想起这个时辰,定觉应是去了药仓院,于是扶着廊柱折返,却意外在安和斋门前发现一道女子的身影。
沈隽光看着那女人四处张望着,正要伸手推开大门,连忙出声:“女施主,此处并非香客入内观赏之地,还请止步。”
那女人闻声回头,见一身素衣的沈隽光面色苍白,连忙上前询问:“抱歉,只是姑娘面色不佳,可是身子不适?”
沈隽光摇头,并未回话,只催促她尽快离开此地。见女人点头离开后,沈隽光这才摇摇晃晃走向大门处,却因眼花没看见脚下台阶,直愣愣坐在了地上。
那女人惊叫一声,沈隽光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紧接着听见她喊出一个熟悉的名字:“魏越,快去叫人!”
沈隽光执拗地拉着女人的衣袖:“不必,女施主可否扶我进屋?”
两人刚在屋内坐下,门外便传来澄夜的声音,迷糊中,沈隽光看见彩烟也走了进来,腰间的襜衣湿了一半。
澄夜喂她服下汤药后,转身朝着那女人行礼:“多谢王妃出手相救。”
那女人似乎很诧异澄夜知晓她的身份,确定眼前之人是青禁台的医僧后,心中疑虑不减反增。她回头,见方才还在门口的魏越,此刻已不见了踪影。
定觉这时匆匆赶到,伏在澄夜耳边说了些话,澄夜吩咐完彩烟,带着定觉一起出了安和斋。
沈隽光缓过一阵后,眩晕感逐渐消散,重新撑起身子自报家门:“多谢王妃出手相助,方才有眼无珠,还望王妃见谅。家父礼部侍郎沈奉天,小女沈家嫡女沈隽光,这位是我的贴身丫鬟彩烟。”
彩烟闻声上前见礼。
邓夷宁不在乎这些礼数,倒是对眼前之人来了兴趣,那医僧打眼一看便不简单,刚刚对沈隽光那般呵护,贴身丫鬟在旁也不愿将汤药交出去,只怕两人关系匪浅。
支走彩烟后,房中只剩下她二人,邓夷宁满腹疑问,却也只问了些有关她身子的事。
彩烟端着热水回来时,在门口见到个偷听之人,男人配刀,想必是那王妃的人,她只当是没看见,低头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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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忧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