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惊堂木忽的向桌案上一砸，恰似那九霄惊雷骤然炸响于这小小的茶楼之中。
“……自是功过浮沉散九穹，青史沉沙岁月酬。后人秉笔评前事，兴亡皆入话中留。”
语毕，说书人又再一次“刷——”地一下展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了摇。
“就这样，新帝不过才登基三年。朝臣、世家还有那天家的局势隐隐有了倾斜。”他将惊堂木缓缓抬起，压着力拍下，轻抿一口桌上的茶便结束了这个故事。
座下窃窃私语，交谈着这早已过时的消息。
“死得好！”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底下的人说话也渐渐放开了声，回应着这话。
“谁还不知道，要不是当年温序的主张，咱们闵州，何至于和那些沙蛮子打那一仗。”
“昔年可谓是手眼通天，一介文臣，还要插手军中的事，哪个皇帝敢留他！”
不少人附和着：“就是就是。据说，先皇重用他，派他将割据的四州收回来，结果他在那四州练私兵......”
“对，我还听说，先皇本想处死他，奈何被偷偷泄露，那贼子将先皇控制住，联合朝臣，给先皇灌下一杯毒酒。”
“不不不，我有一个表亲在中都当差，据说先皇是被太师给杀害的。太师乃是那狗官在翰林院的老师，自从温序上位后，政见上二人屡屡不合，最后还拿太师府百余人为人质，弑君的骂名这才落到了太师头上。”
“怪不得新帝一登基，先护了太师一家。”
“登基后，为何不将那贼子处置了？”
“诶呦喂，哪有那么容易啊，短短六年，从新科探花郎到宰相，这里头水可深了。”
一道稚童的声音响起，在这混乱的场合中，却很清晰，“温大人才不是这样的人！”
一人闻言，连挥了挥手打断道：“去去去，你这小屁孩懂什么。”
转头对着桌案边的人，继续谈论着：“新帝登基后，巧设内阁，慢慢将六部之权尽数归于内阁，想要架空他。”
“之后呢？之后呢？”大家的注意力又集中到席中那人身上。
“然后？然后就是当年的新帝，咱们如今的陛下，在收拢权利后，颁布了一道密令。”那人放低了声音说道。眼睛四处瞟了瞟，手宛作刀刃状在脖子上比划了几下。
安静了几息，围坐在一起的人互相看了看，没着急接话。
“啧，怎得都不说话啊，这消息可是真真的。”那人看着默不作声的众人。
像是要印证自己所言非虚，手往桌上那么一敲，急而陈之：“阙西十四城，可还记得？望城一战，还未开打，苏老将军病逝交州。派温序前去和谈，最后落了个关税减免。还特意开了一条道，促进两国商贾之事，明为促进，暗里赋税增加，这么一来，沿道六州三十九郡的百姓还有几姓世家颇有意见。”
那人说的愈加亢奋，眉毛高高扬起，嘴角甚至溅出些许唾沫星子，却浑然不觉。
群情鼎沸，“这样一说，温序死在那六州二十三郡之下，并非全然是因为陛下？”
“百姓苦矣，世家怨之，惧之，防之，要说有没有推波助澜，也未可知。”
窃窃语之，仿佛要讲大宁几十年来的积弱尽数压在温序一头上。
可似乎是哪方面都出了问题，一些人越喝越多，也越说越多，嘲谑完这个，嘲谑那个。
怒到深处，竞还讽言当今天子。
其中一人饮完杯中酒，听这妄言，酒意稍退，忙得岔开话题感慨道：“命蹇身亡，不足为惜，如此结局，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
刚才还在为温序解释的稚童，本想着再争辩争辩，未言出一字，便被人抱起，离开茶楼。
闵州，大宁边陲，虽不如信、雍两州富裕，但车马喧嚣炊烟起，笑语欢声人心宜。闵州啊，终于又回到了曾经的模样。
“阿爷，温大人不是他们说的那样的，对吗？”孩童的手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将脸深埋父亲怀中，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男子的手抚了抚孩子的背：“当然，温大人可是一等一的好官。阿川要记住，温大人，是个好官，他是一个好官……”
听见父亲的肯定，阿川内心再次坚定了想法，双手紧握成拳，暗自下定决心：以后，自己也要成为温大人那样的好官。
阿川挣扎了几下，让父亲放自己下来。“阿爷，前几日夫子的功课我还没完成，我们回家吧。”
说完，吐出一口气。手心覆上父亲的手，感受着丝丝传出来的暖意，指节微微扣住。
二人牵着手走回家中，阿川一路上也问个不停：“阿爷，阿娘让我们买的肉还没买；阿爷，咱们不是还要去胡婶家拿制好的布匹吗？阿爷，我们这么晚回去阿娘不会要骂我们吧？阿爷，你说温大人可能复活吗？阿爷.......”
——
温序死后，权臣既殁，朝堂微乱，世家、皇权、朝臣之关系遂生变矣。
昔权臣在朝，威震四方，世家依附之，朝臣亦多唯命是从。然权臣一去，朝堂之上，顿失重心，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世家者，累世之贵族，根基深厚，权势显赫。权臣既亡，世家欲图自保，更欲借机扩张势力，遂纷纷展露锋芒，或结盟，或对立，亦难测之。
皇权者，天下共主，万民归心。权臣在时，皇权亦受压制。今权臣既逝，皇权欲复振威仪，重掌朝纲。然世家与朝臣之纷争，使皇权亦陷困境，不得不谨慎行事，以求平衡各方。
朝臣者，辅佐皇权，治理国家。昔年权臣在朝时，朝臣多受其制。今权臣既去，朝臣欲复归本职，为国尽忠。然世家之纷争，皇权之微妙，使朝臣亦感步履维艰，不得不明哲保身。
如此互相牵制。
《大宁史录》记有：“元初三年，帝除权臣，集权于一身，且有效制世家。其后数年，励精图治，朝政清明，民安国泰，遂达短暂中兴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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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笔判来功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