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又一轮化疗耗尽了我身体里仅存的生机。
药水再也压不住体内四处扩散的病灶,持续不断的内耗让我连睁眼都觉得费力。主治医生把我的父母叫出病房,良久之后,他们红着眼眶走进来,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我心里早有预料,平静地开口追问结果。
医生最后的通牒冰冷又残忍,白纸黑字摆在眼前,留给我的光阴,只剩下最后整整一个月。
窗外寒风凛冽,年末的年味越来越浓,大街小巷挂满红灯笼,家家户户都在筹备新年,热闹喧嚣隔着玻璃窗传进来,衬得惨白的病房愈发孤寂悲凉。人人都在期盼来年新生,只有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没过几日,姐姐昔瑜放下手头所有工作,急匆匆从外地赶来陪我。她一看见我瘦得脱形的脸庞,眼泪当即就落了下来,只能攥紧我的手,拼命压抑哽咽。
我靠在床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提出心愿。
“姐,带我回临渊市吧,我想去城郊那座青竹古寺看一看。”
我拼命想要活下去,想要抓住那百分之十的生机,无数次向上帝虔诚祷告,可命运始终没有半分心软。既然神明不肯垂怜,我便把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尽数寄托在佛前香火里。
可闭上眼我又恍然自嘲,上帝也好,诸佛也罢,大抵都是一样的。众生的苦难千千万万,谁又会独独为我破例,留住我短暂单薄的性命。
姐姐不忍心拒绝我最后的请求,第二天就办好出院手续,带着我离开了医院。
出门那天,家人特意为我置办了一身崭新的棉衣。我裹上厚实的红衣,又戴上大红针织帽,帽檐严严实实地遮住光秃秃的头顶,再围上一条同色系围巾,勉强遮住病后憔悴不堪的面容。
古寺坐落在半山腰,门前是一长段蜿蜒陡峭的石阶。来之前我还暗暗期许,哪怕扶着栏杆,也要一步步亲自踏上去,走完这一段路。可刚勉强撑着身子起身,四肢就骤然发软,胸闷气短,连站立都难以维持。
最终,我还是只能坐在轮椅上,由姐姐一点点推着轮椅,缓慢碾过层层石阶。
山风萧瑟,香火气息越来越浓重,转过一道山门,我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僵在了轮椅上。
不远处香客往来的香炉旁,静静站着一道熟悉到刻骨的身影。
是今杳。
我的少年时代的恋人,我穷尽余生都放不下的人。
不过两年未见,她彻底长开了,褪去了高三青涩的稚气,身姿亭亭玉立,眉眼落落大方,一身米色长风衣衬得她身姿挺拔,清冷里多了几分温柔沉静。
我死死盯着她脖颈间的围巾,心口骤然抽痛。那是从前秋冬降温,我熬夜一针一线亲手织出来的,怕她寒窗苦读染上风寒。
视线往下移,她右手腕缠着一根红绳,坠着一枚玉兰花银饰。
我的指尖下意识蜷起,望向自己干瘪瘦削的手腕。从前我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情侣手链,自打身形日渐消瘦,一抬手就容易滑落遗失,生病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戴过。
她掌心还捏着一张黄纸平安符,上面工整地写着两个字——昔禾。
原来她一直没有放下。
可她抬眼匆匆扫过人群,目光轻飘飘掠过我这裹在厚衣帽里、面色惨白的陌生人,没有半分停留,全然没有认出我。
也是,如今我身形枯槁,光头被帽子掩盖,脸色苍白如纸,早已不是古镇晚霞下那个眉目鲜活的少年。岁月与病痛,早已把我改造成了一副连自己都陌生的模样。
我们就这样迎面擦肩而过。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我只能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任由心跳疼得快要碎裂。
她一心一意为我祈求平安,苦苦惦念着杳无音信的故人,却认不出近在咫尺、濒临死亡的我。
进到大殿,香烛袅袅。
我没有为自己求福寿绵长,只虔诚地焚香跪拜,求了一道平安符,所有祈愿,字字句句都是为今杳。愿她金榜题名,前路坦荡,一生无灾无难,岁岁安稳,往后再也不必为一场无果的爱恋耿耿于怀。
直到目送她的身影彻底走出寺院山门,消失在山道拐角,紧绷的情绪才轰然崩塌。
我埋在姐姐肩头,无声失声痛哭。
她牢牢记得我的名字,为我求护身符;可我一边被爱意困住,一边又狠心想要逼她遗忘,斩断所有牵绊。
我亏欠她太多。
回到家中,除夕如期而至。
万家灯火,爆竹声声,春晚的欢声笑语填满整间屋子。父母守在电视机前,脸上强装笑意,竭力想让我过得热闹一点。我故作轻松,笑着同他们闲聊,念叨着节目有趣,想再独自回看一遍晚会录像。
家人连日操劳心神疲惫,没有多想,只叮嘱我早点休息,便沉沉睡去了。
等到屋子里彻底响起均匀平稳的呼吸声,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入眠,我才慢慢撑着单薄的身子,费力地推开家门,一步一步艰难攀上高层天台。
二十六层的高空,晚风凛冽刺骨。
我缓缓坐在天台边缘,双脚悬空,俯瞰整座临渊城满城灯火。原来站在高处眺望,这座临海的小城竟这般璀璨好看。
我下意识望向千里之外落城的方向,又顺着心底的执念,望向记忆里今杳家的楼栋。
像是冥冥之中的心灵感应,下一秒,那扇窗户骤然亮起暖黄的灯光。
今杳出现在窗边,她一眼望见高空中独坐的人影,瞬间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指尖慌乱,看样子正要拨打急救电话。
我对着那扇窗户,轻轻扬起嘴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张口。
我爱你,今杳。
掌心紧紧攥住那枚为她求得的平安符,黄纸被指尖攥得发皱。
高额的治疗费早已拖垮整个家庭,我不愿再继续拖累爸妈与姐姐,不愿在无尽的治疗里苟延残喘,耗费一家人的积蓄与心力。
我不能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风雪漫上来,一片细碎雪花轻轻落在我的手心里,转瞬融化成一滩冰凉的水渍。
身后是人间烟火,身前是无边深渊。
我微微前倾身体,任由晚风托着单薄的身躯,从二十四层高空一跃而下,坠入无边冰冷的黑暗。
从此世间再无昔禾。
只留她一人,带着未完的念想,奔赴锦绣前程。
今杳,别再找我了。
好好爱自己,好好生活,往后余生,一定要永远幸福。
永别了,我的十七岁,永别了,我用尽一生去热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