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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帝,求求你眷顾我一次

临海潮湿的海风已经没办法再抚慰我日渐衰败的身体。

在摄影工作室按下快门的时候,我好几次握着相机忽然脱力,手臂发软,胸口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眼前阵阵发黑。从前我可以背着相机沿着海岸线走一下午,从日出拍到落日,可如今仅仅是站半个钟头,浑身的力气就会被一点点抽空。指尖会莫名泛起青紫,深夜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剧痛,一次比一次难熬,止痛药的药效越来越短,留给安稳入睡的夜晚寥寥无几。

我终于认清现实,就算刻意逃避治疗,病魔也不会手下留情。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向工作室递交了辞职信。收拾东西离开的那天,我抚摸着一台台相机,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大海,心里一片荒芜。我本想在余下短暂的时光里留住世间风景,到头来才发现,我连留住自己都做不到。

回到家中,父母整日紧锁眉头,轮番轻声劝慰我。他们查遍了所有医学资料,一遍遍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反复研读,把一丝一毫的希望紧紧攥在手心。晚饭过后,父亲坐在我的身边,声音压抑又忐忑。

“医生说白血病整体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九十,禾禾,我们不去赌绝境,我们去赌那剩下的百分之十好不好?”

母亲红着眼眶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哪怕只有一点点生机,我们也要试一试。不用害怕痛苦,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熬过去。只要能活下去,一切苦难都值得。”

百分之九十的死亡概率,百分之十渺茫的生机。

我沉默地望着翻涌的海潮,沉默了整整一夜。

我本已经做好坦然赴死的准备,不想在无休止的化疗穿刺里耗尽最后一点体面。可心底深处还藏着一点不甘,藏着对今杳割舍不掉的执念。我还没有和她好好道别,四百零六元车票承载的思念还没有落地,我不甘心就此潦草落幕,不甘心永远留在那场大雨的遗憾里。

最终,我轻轻点了点头。

一周之后,我住进了临渊市中心医院的血液科病房。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褥,消毒水浓烈刺鼻的气味,瞬间包裹住我所有的生活。抽血、骨髓穿刺、定期输液,冰冷的针头日复一日刺破皮肤,药水顺着血管缓缓流进四肢。治疗的残酷远比我预想的还要煎熬,反胃、高烧、浑身酸痛成了常态,食物入喉就会剧烈呕吐,体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最让人无力的副作用,还是脱发。

仅仅不到七天,原本乌黑浓密的发丝大把大把脱落。随手一抓就能落下满满一掌心黑发,枕头上、衣襟上、病床床单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碎发。镜子里的自己日渐憔悴,头顶变得稀稀拉拉,一块头皮裸露在外,参差不齐的残发狼狈不堪。

主治医生耐心地劝我:“很多患者中途崩溃,就是因为头发零零散散掉落,心理压力太大,不如一次性剃干净,免去日复一日看着发丝脱落的煎熬。”

我对着玻璃窗里憔悴单薄的人影,平静地答应下来。

护士拿来电动剃刀,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青丝一缕缕落在白色地面,片刻之后,一头长发尽数落尽,头顶光秃秃一片,凉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没有崩溃大哭,只是静静地抬手摸了摸光滑的头皮。

我暗自庆幸,还好今杳不在这座城市,还好她看不到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我只想留在她记忆里,是古镇晚霞下干净温柔的少年,是并肩刷题、意气风发的同窗,而不是躺在病榻上瘦弱苍白、光头孱弱的病人。我不愿打碎留在她心底所有美好的回忆,不愿让她看见我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样子。

身体稍微平缓一点的时候,我会让家人推着轮椅,停在病房朝南的落地窗旁。

每到下午五六点,楼下街道就会变得热闹起来。成群结队的高中生背着书包涌出校门,校服整齐,少年人声鼎沸,嬉笑打闹着穿过马路。有人勾着同伴的肩膀说笑,有人并肩慢慢走路,夕阳落在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庞上,满眼都是未经世事的热烈与坦荡。

那样鲜活热闹的青春,狠狠戳中了我柔软又酸涩的心口。

眼前打闹的人影渐渐重叠,恍惚间又变回了我和今杳。

也是这样的放学黄昏,也是穿着同样的高中校服,我们趁着人群纷乱,悄悄并肩走在教学楼后的林荫小道,避开所有同学的视线,小声聊着习题,聊着彼此憧憬的大学。风吹动树叶,落日铺满整条小路,那段偷偷相守的时光,是我灰暗高三里唯一的光。

思绪不由自主往回忆深处沉陷,再次想起那场暴雨里的初遇。尖子生集训营,乌云压顶,大雨倾盆,她孤零零站在屋檐下手足无措,我鼓足勇气撑起一把伞,走进她的世界。一把小伞隔开漫天风雨,两个少年肩膀相贴,心跳在雨声里此起彼伏。

故事始于雨天,遗憾止于雨天。

我拼命逼迫自己收回思绪,拼命想要忘掉今杳。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是我主动选择退场,是我亲手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是我自愿远走他乡切断牵绊,我不该再纠缠不放,不该再拖累远在落城的她。她应当安心备战高考,奔赴顶尖学府,拥有万里坦途,不应该被一个身患绝症、前途渺茫的故人牵绊心神。

我咬紧牙关,竭力把所有关于她的画面死死压在心底,刻意不去翻看旧日照片,不去回想古镇的晚风与吻,不去默念四百零六这个刻进骨血的数字。

可越是强迫遗忘,记忆就越是清晰刻骨。

越是想要放下,爱意就越是在病痛的煎熬里疯长。

我日渐消瘦,脸颊凹陷下去,原本饱满的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刻薄,长期的药物侵蚀让我整日昏昏沉沉,很多细碎的小事转眼就记不清,很多往日零碎的片段慢慢变得模糊朦胧。我看着自己日渐衰退的记忆力,陡然陷入巨大的恐慌。

我不怕病痛折磨,不怕化疗苦痛,不怕直面那百分之九十的死亡结局。

我唯独害怕,害怕漫长的病痛会一点点磨灭我的记忆,害怕有朝一日,我会慢慢忘掉今杳的眉眼,忘掉她温柔的低声呼唤,忘掉伞下并肩同行的雨天,忘掉古镇黄昏里那一记小心翼翼的吻。

如果连回忆都留不住,那我留在这人世间最后的念想,就彻底一无所有了。

于是我又开始拼命地回想,不分昼夜地回想。

闭起眼睛描摹她清冷俊秀的眉眼,一遍遍重温我们相守过的每一段时光,把所有对话一字一句在心底反复默念。人好像生来就是这般矛盾,前一秒还在狠心逼自己斩断牵挂,后一秒又拼尽全力死死守住这份爱恋。

书上总说,真爱可以跨越万水千山,可以冲破世俗阻碍,可以对抗世事无常。

如果爱真的拥有这般无坚不摧的力量,那能不能也帮我对抗一次病魔?

我趴在窗边,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少年,眼眶无声地湿润。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光秃秃的头顶,凉意蔓延全身。我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微微发颤,在心底一遍遍地虔诚祈求。

上帝,求求你稍稍眷顾我一次。

我真的好想活下去,好想抓住这百分之十渺茫的生机。

我想熬过一轮又一轮化疗,熬过所有钻心的疼痛,熬过漫漫长夜无尽的煎熬。我想平平安安地痊愈,平平安安地养好身体,平平安安地走出这座病房,平平安安地踏上那趟高铁,平平安安地回到落城,平平安安地站到今杳的面前。

只因为我爱她。

我爱她。

我爱她。

我爱她。

我爱她。

一字一句,在胸腔里反复翻滚,带着泣血的恳切。

窗外夕阳缓缓沉向海平面,漫天霞光染红海面,像极了古镇巷尾吻住彼此的黄昏。

楼下的高中生渐渐散去,街道慢慢归于平静。

偌大的病房只剩下我一个人,轮椅冰冷,晚风凄清。

病痛啃噬着我的躯体,思念撕扯着我的魂魄。我一边对抗着步步紧逼的死亡,一边死守着不肯褪色的爱意。

我不敢奢求长久相守,只求能好好活着,再见她一面。

只求这场始于雨季的相逢,不要潦草终结于病痛与离别。

只求这份藏在十七岁盛夏的爱恋,不要埋葬在临海孤寂的病榻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