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简斋。
作为保定城里最大的古董店,简斋的门面气派非凡。朱红大门,铜环兽首,进门是一方影壁,刻着百寿图。店里的伙计穿着统一的青布长衫,见人就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叶一青和唐川刚进门,一个伙计就迎了上来,笑着问:“两位想看点什么?瓷器还是玉器?”
“我们找简子安。”叶一青说。
伙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我们少爷正在见客,两位有预约吗?”
“你告诉他,有个姓叶的故人找他。”叶一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伙计犹豫了一下,说:“那两位稍等,我去通报一声。”
过了大约十分钟,伙计回来了,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跟我来,少爷在二楼雅间等你们。”
两人跟着伙计上了二楼。雅间里燃着檀香,窗明几净,墙上挂着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简子安坐在靠窗的红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金石录》。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世家子弟的从容。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叶一青脸上。
没有激动,没有眼泪,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叶一青,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探究,像在鉴定一件来历不明的青铜器。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淡无波。
现在叶一青无法保证眼前的人是不是他要找的简子安,只能一步步试探。
叶一青和唐川坐下。伙计端上两杯茶,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里陷入了沉默。简子安的目光一直落在叶一青的脸上,从额头到下巴,一寸寸地扫过,像是要把他看穿。唐川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刚想开口,被叶一青用眼神制止了。
过了足足五分钟,简子安才缓缓开口:“你说你姓叶,是我的故人。”
“对。”叶一青说。
简子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叶一青?巧了,青花楼里也住着一位叶一青。他是六聚堂公认的一堂堂主,拿着叶伯父的遗嘱,继承了叶家所有的产业。我昨天还和他在青花楼的一堂雅间开过会。”
“他是假的,”叶一青说,“如果我能证明我是真的,那你怎么证明你是我要找的人?”
“哦?”简子安挑了挑眉,随后轻笑,“那你凭什么说你是真的?就凭你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六聚堂派来试探我的另一个棋子?毕竟,他们最擅长玩这种偷天换日的把戏。”
唐川猛地站起身:“你胡说什么!阿青怎么可能是六聚堂的人!”
“唐川,坐下。”叶一青拉了拉他的胳膊,“叶家是六聚堂之首。”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唐川震惊地看着叶一青。
简子安的目光在唐川身上扫了一眼,又落回叶一青脸上:“看来这位小兄弟很维护你。不过,光靠别人说没用。七年了,什么都可能变。别说脸能造假,就算是记忆,也能被人抹了重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和叶一青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六聚堂的总堂里学规矩。有些事,只有真正的一堂继承人才知道。如果你能答上来,我就信你。”
“你问。”叶一青说。
简子安放下茶杯,看着叶一青的眼睛:“六聚堂的堂规第七条是什么?”
“凡堂口内乱,私通外敌者,全堂除名,永不入谱。”叶一青脱口而出。
简子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又问:“每年冬至,一堂要在青花楼的地下室举行什么仪式?”
“祭虎符。”叶一青说,“用一堂继承人的指尖血,滴在虎符上,敬告列祖列宗。仪式结束后,要把虎符放在地下室的石台上,守一夜。”
简子安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这个仪式是六聚堂的最高机密,除了各堂的继承人,没有任何人知道。青花楼里的那个冒牌货,去年冬至的时候,连地下室的门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是六堂的柳方苏偷偷带他下去的。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十五岁那年,和你一起偷进青花楼的档案室,被叶伯父抓住了。他罚我们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唐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个问题太私人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根本不可能知道。
叶一青的嘴角难得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罚我们抄了一百遍《六堂祖训》,还让我们把档案室所有的档案都整理一遍。你抄到半夜困得睡着了,把墨汁洒在了光绪六年的卷宗上,怕被发现,偷偷撕了那一页。后来还是我帮你瞒下来的。”
简子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叶一青,呼吸有些急促。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连他叔叔简徕蒋都不知道。那个冒牌货,他也试探过,对方根本不知道有这件事。
“你……”简子安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真的是阿青?”
“是我。”叶一青说。
简子安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叶一青,眼神里的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庆幸,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
“对不起。”他轻声说,“我不是故意怀疑你。只是……那个冒牌货太像了,而且六聚堂的水太深了。这一年来,我看着他顶着你的脸,坐在一堂的位置上发号施令,心里像扎了一根刺。我无数次告诉自己,他是假的,可我没有证据。”
“我明白。”叶一青说,“换作是我,我也会怀疑。”
简子安叹了口气:“当年的事,对不起。我叔叔本来想动用简家的势力救你们的,可就在我们准备动手的前一天晚上,六堂的柳方苏带着人把简家围了。他留下话,说如果简家敢管叶家的事,就让简家落得和海家一样的下场。而且……他还说,叶伯父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谁帮他就是同党。我叔叔没办法,只能妥协。叶伯父和苏阿姨的葬礼,我们也不敢去,只能偷偷派人送了点东西。这些年,我叔叔一直活在愧疚里,身体也越来越差。”
“我爸没有通敌叛国。”叶一青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是发现了六聚堂的秘密,才被灭口的。”
“我知道。”简子安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我发现,叶伯父出事前一个月,曾经单独去过一次青花楼的地下室,待了整整一夜。”
“他在地下室干什么去了,难不成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唐川问。
“我不知道。”简子安摇了摇头,“我偷偷去过地下室好几次,什么都没发现。不过,我发现了几件非常诡异的事,一直想不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第一件,现在六聚堂的总人数,三百七十二个人,不多不少。我查过光绪六年的旧档,海家灭门那天,六聚堂的在册人数,正好也是三百七十二个。”
叶一青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巧?”
“不是巧。”简子安摇了摇头,“第二件,现在六个堂的堂主,除了那个冒牌货,剩下五个,脾气、习惯、甚至写字的笔迹,都和光绪六年那六个堂主一模一样。就像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叶一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第三件。”简子安继续说,“青花楼二楼的六个雅间,布置和百年前分毫不差。每个雅间里挂的画、摆的瓷器,甚至连茶杯的摆放位置,都和旧档案里记载的一模一样。他们每天在里面开会、交易,做的事情,也和百年前的六聚堂没什么两样。”
唐川听得后背发凉:“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闹鬼了?”
“不是闹鬼。”叶一青的声音沉了下来,“是替身。和我一样的替身。有人找了和当年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训练他们模仿当年的一切,然后替换掉原来的人。”
他想起了玄铁门基地里的备用体,想起了秦坤桌上那份“替身计划”的卷宗。原来,秦坤不是第一个搞这种事的人。可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布下这么一个横跨百年的局?
“那会是谁干的?”简子安问,“六聚堂内部的人?还是……”
他顿了顿,犹豫着说:“还是当年的海家?”
叶一青沉默了。
海家灭门是六聚堂最大的悬案。当年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青花楼烧成了一片废墟,可六聚堂的人翻遍了每一块砖头,都没有找到海家七十三口人的尸体。有人说他们逃到了海外,有人说他们被六聚堂秘密处决了,还有人说,他们根本就没死,只是躲起来了,等着复仇的那一天。
“不好说。”叶一青缓缓开口,“海家确实有最大的嫌疑。当年是六聚堂毁了他们的家,杀了他们的亲人,他们有足够的动机复仇。而且,那个冒牌货摩挲袖口的小动作,和当年的海砚一模一样。”
“但也不能确定就是他们。”他补充道,“也可能是六聚堂内部有人搞鬼,想借着海家的名义夺权。或者,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
简子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不过,不管背后是谁,他们的目标肯定是虎符。这一年来,那个冒牌货一直在找半块虎符,把天宝阁和青花楼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
叶一青摸了摸口袋里的虎符,没有说话。
“对了,”简子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件事。半个月前,我手下的人看到一个和一天妹妹长得很像的女孩,在青花楼附近出现过。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衫,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我派人跟着她,可跟到胡同口就跟丢了。”
叶一青的心脏猛地一跳:“你说什么?一天?她在保定?”
“我不确定是不是她。”简子安说,“不过,那个女孩的眼睛,和苏阿姨长得一模一样。而且,她好像一直在盯着青花楼,看起来很警惕。”
叶一青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七年了,他终于有了妹妹的一点消息。
“我会加派人手继续找她的。”简子安说,“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查清楚背后的人是谁,还有他们的真正目的。阿青,你们现在住的那个农家院太不安全了。我在城东有一套闲置的小洋楼,平时没人住,安保也很好,你们搬过去住吧。除了我,没有任何人知道那个地方。”
叶一青犹豫了一下。
“你放心,那里绝对安全。”简子安说,“我已经让人去收拾了,晚上就能住。住在那里,我们联系也方便。而且,我那里有很多六聚堂的旧资料,说不定能找到当年海家灭门的线索。”
唐川看向叶一青,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叶一青想了想,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简子安笑了笑,“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当年我没能帮上你们,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进来一个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伙计点点头,转身走了。
简子安走回来,看着叶一青,认真地说:“阿青,现在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不管背后是谁,他们布了这么久的局,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一定要小心,不能轻举妄动。先查清楚真相,再想办法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嗯。”叶一青说。
又聊了一会儿,简子安的司机回来了,说行李已经拿到车上了。
三人走出简斋,上了停在门口的黑色红旗轿车。车子缓缓驶离裕华路,朝着城东的方向开去。
叶一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夕阳正落在西边的天空,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可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冷。
百年前的大火,延续了一个世纪的谜团,身份不明的幕后黑手,还有终于有了一丝线索的妹妹……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保定城的上空。
他抬头看向青花楼的方向。夕阳下,青花楼的飞檐泛着金光,像一座金碧辉煌的迷宫。
他知道,他们已经走进了迷宫的入口。而出口在哪里,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