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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闭环诡影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华北平原的铁轨,热风裹着麦芒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混着车厢里汗味、旱烟味和搪瓷缸碰撞的声响,凝成一股独属于七十年代末长途旅途的浑浊气息。

叶一青靠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铁皮上,蓝布帽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内侧口袋里的青铜虎符,铜锈的粗糙纹路嵌进指腹,和掌心那道横贯的旧疤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这是叶家作为六聚堂一堂的信物,也是他从那场灭顶之灾里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他们买的是最末等的站票,从昆明辗转到保定,整整六天五夜。为了躲沿途的盘查,两人专挑人最多的车厢挤,白天缩在角落不敢抬头,晚上轮流靠着铁皮打个盹,饿了就啃干硬的玉米面窝头,渴了就喝车站水龙头接的凉白开。唐川把唯一一块能垫着坐的破帆布让给了叶一青,自己全程站着,后背始终对着过道,像一堵结实的墙,把所有可能投来的异样目光都挡在外面。

“还有四十分钟到站。”唐川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站台票,“我打听了,保定站东边货运通道查得最松,混在扛化肥袋的装卸工里就能出去。出站后别往正街走,绕北关胡同先去落脚的地方,我提前托人租了间农家院。”

叶一青点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埂上。七年了,他离开保定的时候,田埂上的野草也是这么高。那天父亲把他拉到天宝阁的书房,反锁了门,把半块虎符塞进他手里,沉声道:“阿青,记住,叶家是六聚堂之首,守着虎符不是守着权力,是守着规矩。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找到另一半,不能让百年基业毁在我们手里,更不能让……”

后面的话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如今虎符还在,父亲没说完的话,却成了永远的谜。

唐川看出他的走神,从口袋里摸出个橘子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甜腻的果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喉咙里的苦涩。“别想了,”他拍了拍叶一青的肩膀,“等站稳了脚,咱们慢慢查。一天那么机灵,肯定没事。”

叶一青含着糖,轻轻“嗯”了一声。

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保定站。

两人按照计划,混在一群扛着麻袋的装卸工里,从货运通道顺利出了站。没有想象中的严密盘查,也没有看到玄铁门的人,可叶一青心里的警铃反而拉得更紧。六聚堂在保定经营了上百年,眼线遍布大街小巷,不可能不知道他回来了。这里的平静,更像是一张早已织好的网,等着他们往里钻。

他们落脚的农家院在城北的城乡结合部,房东是个独居的老太太,眼神花耳朵背,只要按时交三块钱房租,从不多问房客的事。唐川租了后院一间独立的小平房,带个半截小院子,进出走后门,不容易被人发现。

简单收拾了一下住处,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去了西大街。

清晨的西大街刚醒过来,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卖菜的老农挑着担子沿街吆喝,青石板路上沾着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叶一青走在熟悉的路上,脚步放得很慢。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没变,天宝阁门口的那对石狮子还在,只是左前爪缺了一块——那是他十岁那年,和简子安比爬狮子摔下来磕的。大门上的封条已经换过好几茬,最新的一张还带着鲜红的印泥,在灰扑扑的门板上格外刺眼。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直到唐川拉了拉他的胳膊,才转身往西大街尽头走去。

青花楼就在那里。

和破败的天宝阁不同,青花楼被翻修得焕然一新。青砖墙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飞檐上重新挂了铜铃,风一吹,叮当作响。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新招牌,“青花楼”三个字是刚劲的颜体,据说是请省里有名的书法家写的。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对襟短褂的壮汉,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

没人知道,这栋看起来气派非凡的饭庄,藏着北方地下江湖最血腥的起源。光绪二年,七个盗墓帮派结盟成立七聚堂,选中这里建总堂。可楼盖好后才发现,二楼只能隔出六个雅间。前六个堂口的老大一合计,说刚从江南来的海家人少力弱,留着没用,直接把人踢了出去。海家首领海砚临走前冷笑着留下一句话:“今日六人挤一屋,他日青花索命来。”

没过多久,海家就在总堂对面盖了这栋青花楼,表面是饭庄,实则是自己的盗墓据点,专门和六聚堂对着干。光绪六年冬,青花楼突然起了一场大火,海家满门上下七十三口人全部葬身火海,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找到。从那以后,六聚堂就占了青花楼,把这里当成了新的总堂。

叶一青和唐川没有靠近,而是进了斜对面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茶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这一坐,就是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们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茶馆,下午六点离开,雷打不动。茶博士都认识他们了,每次来不用说话,就会自动端上一壶茉莉花茶和两个粗瓷茶杯。

叶一青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下了青花楼所有的规律,越画,后背越凉。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饭庄,而是一个精准运行的钟表。每天早上六点半,后厨的伙计提着菜篮子出来买菜,只去固定的三个摊位,买完立刻返回,绝不和人闲聊。七点十五分,清洁工出来倒垃圾,垃圾车会准时在门口等,垃圾装车后直接拉到郊外焚烧,从不经过中转站。

八点整,青花楼准时开门。一楼散座只接待普通客人,二楼的六个雅间从不对外开放。八点十五分,二堂简家的车会准时停在门口,下来的人直接进东边第一个雅间。八点二十分,三堂萧家的人到,进第二个雅间。以此类推,直到九点整,六堂柳家的人最后一个到,进最西边的雅间。一分不差,一天都没有变过。

中午十二点,六个雅间的人会准时出来,各自上车离开。下午五点半,他们会再回来开第二次会,六点整准时散场,青花楼落锁。

更诡异的是人数。叶一青数了整整一个月,从掌柜到伙计,从厨子到保洁,再到六个堂口的常驻人员,总共三百七十二个人,不多不少。有一次一个传菜的伙计不小心摔断了腿,当天下午就来了个新伙计,身高体型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连走路先迈左脚的习惯都分毫不差。

“这是闭环。”唐川指着本子上的数字,声音有些发紧,“他们在维持一个固定的状态,不能多一个人,也不能少一个人。就像……就像在复刻某一个已经发生过的时刻。”

叶一青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想起了玄铁门基地里的替身计划,想起了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备用体。难道六聚堂也在搞同样的把戏?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他们等了整整二十八天,才终于等到那个“叶一青”露面。

那天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保定城里有逛庙会的习俗,西大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下午三点多,青花楼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黑色西裤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身边跟着四个身材高大的保镖,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里开出一条路来。

叶一青握着铅笔的手猛地一紧,笔尖“咔嚓”一声断了,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太像了。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脸型,一样苍白的肤色,甚至连嘴角那两颗对称的小黑痣,都分毫不差。如果不是自己就坐在这里,连叶一青自己都可能会认错。

唯一不同的是眼睛。他的眼睛是普通的深棕色,没有异瞳,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沉稳,却藏不住骨子里的疏离。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摩挲袖口——这个小动作,叶一青从未有过,却在爷爷留下的那本旧日记里见过,是当年海砚的习惯。

“就是他。”唐川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六聚堂推出来的一堂堂主,顶着你的脸,继承了叶家所有的产业。”

那个替身沿着西大街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路过的人都纷纷侧目,小声议论着“叶家大少爷回来了”“真是一表人才”。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停了下来,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拿在手里把玩着。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茶馆的窗户,和叶一青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叶一青没有躲,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替身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致的恐惧,像是看到了鬼一样。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糖人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身边的保镖立刻围了上来,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怎么了,叶老板?”一个保镖低声问。

替身定了定神,摇了摇头,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没什么,看错人了。走,回去。”

他转身快步走回了青花楼,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再也没有打开。

茶馆里,叶一青缓缓收回目光。他看到了替身眼底深处的东西,那不是被陌生人注视的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头里的忌惮。

“他怕你。”唐川说。

“不是怕我。”叶一青淡淡地说,“是怕真正的叶家后人。”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唐川皱着眉,“他肯定已经通知六聚堂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派人来搜捕我们。我们在这里待着太危险了。”

“不能走。”叶一青摇了摇头,“我们走了,就再也没有机会拆穿他们的把戏了。而且,我必须知道,当年我爸到底发现了什么,才会招来杀身之祸。秦坤只是个执行者,真正要灭叶家的,是六聚堂内部的人。现在,我们需要一个帮手。”

“谁?”

“简子安。”

唐川愣了一下:“二堂简家的那个小少爷?当年叶家出事,简家可是连面都没露。而且现在那个冒牌货顶着你的脸,是名义上的一堂堂主,简子安作为二堂继承人,肯定要听他的。他会帮我们?”

“他会怀疑,但他也想知道真相。”叶一青的语气很平静,“简家是六聚堂的老人了,和叶家斗了几十年,也合作了几十年。简子安比谁都清楚,真正的叶一青是什么样子。他不会甘心被一个冒牌货骑在头上。更何况,当年的事,简家肯定也有隐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茶馆里的客人陆续散去。叶一青端起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却让他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暴风雨就要来了。而他必须在这之前,找到足够掀翻这盘棋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