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笼罩了公海,铅灰色的天空与墨黑的海面在远处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唯有“幽灵渡鸦”号这艘钢铁巨兽,灯火通明,如同漂浮在无尽黑暗中的一座孤岛,散发着纸醉金迷与隐秘危险交织的奇异光晕。
中央宴会厅位于邮轮上层,挑高惊人,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将铺设着暗红色天鹅绒地毯的广阔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穿着华服礼裙、来自世界各地的“特殊”宾客们低声交谈,笑容得体,眼神却锐利地打量着周遭。侍者托着银盘穿梭其间,盘中是顶级香槟、鱼子酱和各色珍馐,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雪茄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古老香料与金属的奇异气味。
解雨臣和黑瞎子在约定时间步入宴会厅。解雨臣依旧是那身烟灰色西装,只是将领口那颗扣子系上,多了几分正式的清贵疏离。黑瞎子则还是那套黑色西装,衬衫领口依旧敞着,墨镜稳稳架在鼻梁上,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与周遭衣冠楚楚、神情矜持的宾客们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显得突兀,反而像一头误入羊群的优雅黑豹,带着漫不经心的危险性。
两人的出现引起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注意。那对东欧血统的男女再次将目光投来,女人颈间的黑珍珠在灯光下流转着不祥的幽光,男人手中的骷髅戒指上,红宝石仿佛活物般微微闪烁。几个穿着中东白袍的男人也停下交谈,视线扫过,带着审视。更远处,一些看似独自前来的、气质各异的宾客,也或明或暗地投来一瞥。
“看来咱们还挺受欢迎。”黑瞎子从经过的侍者盘中取了两杯香槟,递给解雨臣一杯,自己那杯晃都没晃一下,语气带着调侃。
“少惹事。”解雨臣接过酒杯,指尖冰凉,并未饮用,只是象征性地拿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分析着环境、人员布局、潜在威胁以及可能的“信息源”。
很快,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船长制服、面容儒雅中带着军人般坚毅的中年男人,在几名气息沉凝的护卫簇拥下,走上了宴会厅前方的小型舞台。他正是船长安东尼·克劳福德。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克劳福德船长的声音通过隐藏在各处的音响清晰传来,语调温和却充满力量,带着标准的英式口音。“我代表‘秃鹫拍卖行’,欢迎各位尊贵的客人登上‘幽灵渡鸦’号。未来三天,这里将是奇迹、历史与力量交汇的舞台。愿各位都能在此,寻得心中所求。”
简短的欢迎辞后,他话锋一转,笑容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在正式的拍卖开始前,按照惯例,我们准备了一点小小的余兴节目,希望能为诸位助兴,也让大家对本次拍卖的……‘特殊性’,有一个更直观的认识。”
他拍了拍手。
宴会厅一侧的厚重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露出后面一个类似小型角斗场般的下沉式空间,地面是特制的合金网格,四周是透明的、显然强度极高的能量屏障。角斗场中央,摆放着一个约一人高的、用黑布蒙着的方形物体。
“今晚的‘节目’,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鉴定’与‘博弈’。”克劳福德船长解释道,“这件物品,是我们从西伯利亚永冻层深处偶然所得,年代久远,性质独特,蕴藏着不稳定的能量。我们邀请了三位对‘异常能量’颇有研究的朋友,他们将依次上前,尝试‘安抚’或‘引导’这件物品,展现他们的……‘专业性’。当然,过程可能会有那么一点点……刺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而诸位尊贵的客人,既是观众,也可以成为评判。节目结束后,若有哪位客人对这件物品,或者对某位‘专业人士’的能力感兴趣,不妨私下交流。这,也是我们拍卖会一贯的宗旨——连接需求与供给。”
话音落下,角斗场旁一道侧门打开,走出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穿着破烂僧袍、肤色黝黑、眼神狂热的东南亚苦行僧,脖子上挂着一串由各种小型兽骨和金属片穿成的项链,手中握着一根扭曲的木杖。第二个是个穿着考究三件套、戴着金丝眼镜、像个大学教授的西方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不断发出细微嘀嗒声的金属仪器。第三个,则是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畏缩的亚裔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工具箱。
三人气质迥异,但目光都紧紧锁定在场中那蒙着黑布的物体上,眼神中有贪婪,有探究,也有难以掩饰的紧张。
“有点意思。”黑瞎子抿了口香槟,墨镜后的银眸饶有兴致地看向场中,“西伯利亚挖出来的?还‘不稳定能量’?该不会又是什么远古细菌或者外星陨石吧?”
解雨臣没说话,只是凝神感知。隔着能量屏障和距离,他依旧能感觉到那黑布下传来一阵阵极其微弱、却充满混乱、冰冷和某种……饥饿感的波动。与他体内黑令旗的气息截然不同,也不同于黑瞎子的睚眦之力,更不像普通的阴邪之气,而是一种更原始、更蛮荒的扭曲感。
“第一个,请。”克劳福德船长示意。
那东南亚苦行僧率先走入角斗场。他绕着黑布物体缓缓行走,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木杖有节奏地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脖子上的骨饰项链无风自动,相互碰撞,发出诡异的“咔哒”声。一股带着腥甜香气的、灰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试图渗入黑布之下。
黑布下的物体似乎被惊动了,猛地颤动了一下!覆盖的黑布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暴戾的混乱波动扩散开来,撞击在能量屏障上,引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苦行僧脸色一变,诵经声陡然变得尖锐急促,灰黑雾气更加浓郁。但下一刻,那黑布“嗤啦”一声,被从内部撕开一道裂口!一根粗大、惨白、布满诡异螺旋纹路、仿佛某种巨型昆虫节肢、却又带着岩石质感的尖刺,猛地从裂口中刺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向苦行僧的胸口!
苦行僧惊骇欲绝,挥杖格挡,同时身形暴退!
“咔嚓!”木杖应声而断!那惨白尖刺去势不减,虽然被能量屏障稍微阻滞了一下,尖端依然划破了苦行僧的僧袍,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深的、瞬间变得乌黑的伤口!苦行僧惨叫着摔出角斗场,被迅速上来的黑衣守卫拖走,伤口处流出的血竟是墨绿色,散发着恶臭。
宴会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但更多人只是冷静地看着,甚至有人眼中露出兴趣盎然的神色。
“看来这位朋友‘安抚’的方式,不太对它的胃口。”克劳福德船长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失误。“下一位。”
那个像教授一样的西方男人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金丝眼镜,拿着那个嘀嗒作响的仪器,小心翼翼地上前。他没有靠近,而是在距离数米外停下,快速操作仪器。仪器屏幕上闪过大量复杂的数据流,同时发出不同频率的、人耳几乎听不到的声波。
黑布下的物体再次颤动,那根惨白尖刺缓缓缩回。裂口处,隐约可见内部是一片混沌的、不断蠕动的暗影。仪器发出的声波似乎起到了某种干扰作用,物体的波动变得稍微平缓了一些。
西方男人脸上露出喜色,更加专注地调整频率。然而,就在他以为成功“引导”的瞬间,那黑布下的混沌暗影猛地膨胀了一下!一股无形无质、却尖锐无比的精神冲击,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穿透能量屏障,狠狠刺向西方男人的大脑!
“呃啊!”西方男人抱住头颅,发出痛苦的闷哼,手中仪器“啪”地一声炸裂,冒出一股黑烟。他踉跄后退,鼻孔和耳朵里渗出鲜血,眼神涣散,显然受到了重创。也被守卫扶了下去。
“有趣,物理攻击和精神攻击兼备,还不吃常规的能量干扰。”黑瞎子摸了摸下巴,看向解雨臣,“花爷,这东西的‘味儿’,跟你那块黑令旗,好像有点……相反?”
解雨臣眉头微蹙。黑瞎子说得没错,这东西散发出的混乱、冰冷、充满吞噬**的波动,与黑令旗那种秩序、阴界认可的“合法性”气息,截然不同,甚至隐隐有种相互排斥的感觉。难道……
“最后一位。”克劳福德船长看向那个畏缩的亚裔老头。
老头拎着工具箱,颤巍巍地走进角斗场。他既没有念咒,也没有用仪器,只是慢吞吞地打开工具箱,从里面拿出几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的小石头,又拿出一把小刷子和一个装着浑浊液体的小瓶子。
他在距离黑布物体几步远的地方蹲下,用小刷子蘸着浑浊液体,开始在地面上涂抹一些歪歪扭扭、看似儿童涂鸦的符号。然后,将那些小石头按照特定方位,摆放在符号的几个节点上。
他的动作笨拙缓慢,毫无“高人”风范。宴会厅里甚至有人发出低低的嗤笑。
然而,随着他最后一颗石头放下,那些简陋的符号和石头,竟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土黄色的光芒。一股沉凝、厚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平实气息弥漫开来。
黑布下的物体,那混乱暴戾的波动,竟在这股平实厚重的气息笼罩下,渐渐平复下去!虽然依旧能感觉到它的“饥饿”与“危险”,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攻击性。裂口处蠕动的暗影也缓缓平静,甚至那根惨白尖刺也彻底缩回,不再显露。
老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拎着工具箱,又颤巍巍地走了回来,对克劳福德船长躬了躬身,便默默退到了一旁角落。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些低低的议论声。显然,这个貌不惊人的老头,用某种看似原始笨拙的方法,暂时“安抚”住了那件危险的物品。
“精彩。”克劳福德船长抚掌,笑容不变,“三位各展所长,让我们看到了处理‘异常’的不同思路与代价。那么,余兴节目到此结束。诸位请继续享用美酒佳肴。若对这件‘西伯利亚遗物’,或对某位专业人士有兴趣,稍后可联系我的助手。”
帷幕缓缓合拢,遮住了角斗场和那件重新被黑布覆盖的危险物品。宴会厅恢复了之前的觥筹交错,但气氛明显更加活跃,许多人开始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瞥向那个退到角落的亚裔老头,以及彼此。
“看来今晚的‘鱼饵’,不止我们下了。”黑瞎子将空酒杯放回侍者盘中,靠近解雨臣,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那老头有点东西,不是术法,不是科技,更像某种……古老的‘地脉’或者‘自然灵’的运用?跟那东西的‘混乱’属性似乎正好相克。”
解雨臣微微点头,目光却落在克劳福德船长身上。这位船长举办这个“余兴节目”,显然不只是助兴那么简单。是在筛选合作者?展示拍卖行的“实力”与“资源”?还是在观察宾客们的反应和能力?
“谢先生,齐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两人转头,看到克劳福德船长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两位对刚才的小节目,可还满意?”
来了。解雨臣神色不变,微微颔首:“很特别。贵行的‘藏品’,果然名不虚传。”
“过奖。”克劳福德船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黑瞎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虽然黑瞎子戴着墨镜,但他似乎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注视。“听说两位对‘龙门计划’和‘异常能量载体’颇有兴趣?这次拍卖会上,有几件拍品,或许能入二位的眼。当然,如果二位手中有相关的……独家信息或物品,我们也非常乐意牵线搭桥。”
“好说。”解雨臣语气平淡,“明日拍卖,自见分晓。”
“期待二位的表现。”克劳福德船长举杯示意,又寒暄两句,便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这老狐狸,话里有话啊。”黑瞎子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
“他在试探,也在放饵。”解雨臣冷静道,“走,去那边看看。”他示意了一下那个亚裔老头所在的角落。
两人刚迈步,那对东欧血统的男女却迎面走了过来。女人笑容妩媚,眼中却无温度:“晚上好,两位先生。刚才的表演很精彩,不是么?尤其是最后那位老先生……令人印象深刻。我叫伊琳娜,这是我弟弟维克多。不知两位怎么称呼?”
维克多把玩着骷髅戒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解雨臣和黑瞎子身上打量,尤其在解雨臣耳垂的黑色耳钉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黑瞎子往前半步,很自然地挡在了解雨臣侧前方,墨镜后的嘴角勾起,语气却带着疏离的客气:“好说,姓谢,姓齐。表演是不错,就是有点费人。二位有事?”
伊琳娜对黑瞎子的态度不以为意,依然笑着:“没什么,只是想交个朋友。这次拍卖会珍品云集,但最珍贵的,往往是那些……不在清单上的‘机会’。看二位气度不凡,或许我们有合作的可能?比如,关于某些……‘东方古老封印’的线索?”
解雨臣眸光微动。黑瞎子则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合作啊?好啊。不过我们喜欢实在的。空口白话,可没什么意思。”
维克多冷哼一声,刚要说话,伊琳娜按住他的手,笑容不变:“当然。明晚拍卖会后,顶层观景台,月色正好,或许适合聊聊‘实在’的东西。期待二位光临。”
说完,她挽着维克多,转身离去,留下一缕浓烈甜腻的香水味。
“又一个下饵的。”黑瞎子掏了掏耳朵,“还‘月色正好’,当拍武侠片呢。”
解雨臣看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个默默吃着东西的亚裔老头,心中快速权衡。
“先接触老头。”他低声道,“那对姐弟,目的不明,深浅不知,暂时观望。”
“听你的。”黑瞎子自然没意见,两人便朝着角落走去。
然而,他们刚走到一半,宴会厅的灯光忽然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一阵极其轻微、却让解雨臣耳垂上陨铁耳钉骤然发烫的诡异波动,如同水波纹般,瞬间扫过整个宴会厅!
这波动不同于之前角斗场物品的混乱,也不同于任何术法能量,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扫描”与“锁定”,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意味,一闪而逝。
几乎所有宾客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面露惊疑。黑瞎子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墨镜后的银眸厉色一闪,体内睚眦之力几乎要破体而出,又被他强行压下。他能感觉到,刚才那股波动,似乎在他和解雨臣身上……多停留了那么零点一秒?
解雨臣脸色微白,按住耳垂,指尖传来陨铁符阵被触发后的轻微灼热感。他抬眼,看向宴会厅上方某个不起眼的阴影角落,那里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克劳福德船长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安抚:“诸位不必惊慌,只是邮轮的能量屏障例行自检,稍有波动。请大家继续。”
宾客们将信将疑,但气氛已不复之前。许多人开始低声交谈,神色各异。
解雨臣与黑瞎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刚才那绝不是简单的“能量屏障自检”。
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存在”,刚刚“看”了他们一眼。
拍卖会还未开始,这艘“幽灵渡鸦”号上的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浑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