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天色是北京初春少见的、带着湿意的铅灰色,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洒,在车窗玻璃上汇成蜿蜒的水痕。车子驶离解家宅院所在的胡同,穿过清晨车流稀疏的街道,一路向南,朝着天津港的方向。
车内异常安静。阿木负责开车,另一个伙计坐在副驾,两人都沉默着,保持着最高的警惕。后座上,解雨臣和黑瞎子分坐两侧。
解雨臣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烟灰色西装,内搭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随意地松着一颗扣子,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薄呢长风衣。他坐姿端正,侧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神色是一贯的沉静,唯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造型古朴的黑色指环——这是用打造耳钉的同一块陨铁做的,内含的符阵功能类似,但更侧重于稳固心神和预警。他右耳的耳垂上,戴着一枚同样的黑色耳钉,样式简洁,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到幽暗的光泽。
黑瞎子则是一身纯黑色的定制西装,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衬得宽肩窄腰,气势迫人。他没打领带,衬衫领口也敞着,露出喉结和一小片锁骨,那股子不羁的劲头被这身正装奇异地中和,变成一种危险的性感。墨镜依旧架在鼻梁上,遮住了所有情绪。他左耳上,也戴着一枚同款的黑色耳钉。此刻他正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目养神,呼吸悠长平稳,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两人的行李早已由阿木安排另一路送往港口,是几个低调但质感上乘的定制行李箱,里面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和那几件“道具”拍品,更多的是各种应急的工具、药品,以及伪装成普通电子产品的特殊装备。
车子在清晨的细雨中抵达天津港一处不对普通公众开放的私人码头。雨雾朦胧了海天界限,远处停泊着数艘大大小小的游艇和货轮,更远处,灰蓝色的海面与铅灰色的天空几乎融为一体。码头上已经零星停着几辆低调但价值不菲的豪车,穿着考究、神情各异的男女在保镖或管事的陪同下,陆续登上几艘接驳快艇。
解雨臣和黑瞎子下了车,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和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阿木将两张特殊的登船磁卡和一份薄薄的注意事项册子交给解雨臣,低声道:“当家的,黑爷,一路小心。我们的人会一直在外围接应,随时保持联系。”
解雨臣点点头,将磁卡收好,目光扫过码头。很快,一个穿着“秃鹫拍卖行”标志性黑色制服、戴着耳麦、面容刻板的高大男人迎了上来,用流利的英语确认了他们的邀请码和身份信息——顾先生提供的伪造身份:海外华裔收藏家“谢宇”及其顾问“齐墨”,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导他们走向一艘线条流畅、涂装低调的黑色高速快艇。
快艇内部空间舒适,已经坐了另外两拨人。一拨是三个中东面孔的男人,裹着白袍,神情倨傲,低声用阿拉伯语交谈着,身边跟着几个气息精悍的保镖。另一拨则是一对看起来像是东欧血统的男女,穿着华丽复古,女人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光泽诡异的黑珍珠项链,男人手里把玩着一枚镶着红宝石的骷髅头戒指,两人依偎在一起,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新上来的解雨臣和黑瞎子,尤其是在黑瞎子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黑瞎子上船后,很自然地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长腿交叠,继续闭目养神,对那几道打量的视线恍若未觉。解雨臣则在他身旁落座,拿出那本注意事项册子,慢条斯理地翻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规则好奇的普通买家。
快艇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利箭般划开雨幕,驶向苍茫的公海。约莫一小时后,前方雨雾中,逐渐显露出一艘庞然大物的轮廓。
那是一艘通体漆成哑光黑色、造型极具未来感和攻击性的巨型邮轮,目测长度超过三百米,如同一头蛰伏在海面上的钢铁巨兽。船身上没有任何常见的邮轮名称或公司标志,只有船首位置,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般的颜料,喷涂着一个抽象的、锐利的秃鹫侧影徽记,在灰暗的天色下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秃鹫”拍卖行的移动总部,“幽灵渡鸦”号。
快艇靠近邮轮侧舷一处不起眼的入口,升降平台放下,将他们连同其他几艘快艇的客人一同接了上去。踏上邮轮甲板的瞬间,解雨臣和黑瞎子都感觉到了一层极其微弱、却无孔不入的能量扫描波动掠过全身,带着冰冷的、审视的意味。是某种探测法术或者高科技安检。两人耳垂上的黑色耳钉同时传来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温热感,将那股扫描波动悄然抵消、误导。
入口处站着更多黑衣守卫和身穿剪裁得体套装、面带职业化微笑的接待人员。核实身份、安检、分配舱房钥匙、简要介绍船上设施和拍卖会日程……一切程序高效而冰冷,带着某种军事化的精确。解雨臣和黑瞎子被分配到一间位于上层甲板的豪华套房,门牌号是“A-07”。
套房内部极尽奢华,面积广阔,客厅、卧室、书房、浴室一应俱全,装饰风格是冷硬的现代金属感混合着一些充满异域情调的神秘元素,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波涛起伏的灰色海面。但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一些细节——墙壁和家具的材质都异常坚固,窗户是特制的防弹单向玻璃,角落里隐藏着几乎看不见的监控探头,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能让人精神放松却又保持警惕的熏香气味。
“手笔不小。”黑瞎子走进套房,随手将外套扔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走到吧台边,自顾自地倒了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晃了晃,抿了一口,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房间各个角落。“安保严密,监控无死角,还有这味道……啧,加了料的,能让人放松警惕,方便套话或者……做点别的。”
解雨臣没碰房间里的任何饮食,只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苍茫的海天。“拍卖会明晚开始,持续三天。这之前,是自由活动和……私下交易的时间。”
“明白,放饵钓鱼嘛。”黑瞎子端着酒杯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窗外。“咱们的‘玉琮残件’,还有我这个人形‘异常吸引器’,估计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他体内的睚眦血脉,在踏上这艘船后,就隐隐有些躁动,仿佛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或者……更美味、更危险的“猎物”的味道。耳垂上的陨铁耳钉传来持续的、温热的稳定感,帮助他压制着这份本能。
就在这时,房间内嵌的通讯屏幕亮了起来,一个面容姣好、笑容甜美的虚拟女助手形象出现,用柔和的语音播报:“尊贵的谢先生,齐先生,欢迎登临‘幽灵渡鸦’号。今晚八点,船长安东尼·克劳福德先生将在中央宴会厅举办欢迎酒会,诚邀各位贵宾光临。届时将有一些有趣的余兴节目,或许能为您明日的拍卖增添几分雅兴。请着正装出席。”
画面一闪,变成了酒会的具体信息和着装要求。
“鸿门宴来了。”黑瞎子挑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中闪过玩味的光。“花爷,你说,这‘余兴节目’,会是啥?”
“无非是展示肌肉,或者……提前看看货。”解雨臣转身,走向卧室,“先休息。晚上,见机行事。”
他需要时间,用自带的设备最后检查一遍房间,布置些反监控和预警的小玩意儿。黑瞎子则晃进了书房,说是要“研究”一下酒水单。
窗外,雨似乎下得大了一些,敲打着厚重的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巨大的黑色邮轮如同幽灵,载着满船的财富、**、秘密与危险,静静航向公海深处,那片法律与秩序的真空地带。
夜幕,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