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点半，林清辞照旧醒来。手机闹钟在枕边震动，嗡嗡的，他按灭的瞬间，余光瞥见身侧的人动了动。
顾寒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下透出一点惺忪的光。林清辞握着手机的手顿住，难得有些懊恼地搓了搓头发。
忘记了，金融系和医学系上课时间不一样。他有早八，但顾寒深没有。
“不好意思，吵醒你了。”林清辞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你早上没课，本来可以多睡会的。”
顾寒深没应声，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蹭。片刻后，他撑着床沿坐起来，活动脖颈时，肩胛骨的线条在睡衣下轻轻起伏。
“没有。”他的声音还带着困意，却已经弯起眼睛看向林清辞，“我跟你一起去。”
“可.......”
“不是你跟我说的吗，”顾寒深趴在床上，下巴抵着被沿，仰头望他的模样像只还没睡醒却非要跟出门的大型犬，“要好好学习。不知道今天的课老师让不让我旁听……不让的话，我就去图书馆等你好不好？”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清晨特有的绵软。
林清辞望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林清辞骑车时，清晨的风还带着露水的凉意，从袖口灌进来。路旁的梧桐叶正簌簌地往下落，有一片擦着他的肩膀旋过去，落在后轮碾过的痕迹旁。
顾寒深坐在后座，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青草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气，还混着一点林清辞外套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没睁眼，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
到停车场时，林清辞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他刚停稳车，还没来得及抬手，顾寒深已经凑过来。
他从口袋里抽出纸巾，另一只手轻轻拨开林清辞被风吹乱的刘海。刘海下是还带着潮意的额头，那张脸露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纸巾按上去的时候，林清辞的眼睫颤了颤。
顾寒深的目光很专注，却又像含着什么别的，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林清辞忽然觉得周围的嘈杂都远了，只剩下顾寒深指尖偶尔擦过额角的温度，像羽毛尖轻轻扫过。
仿佛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累了吧，”顾寒深收回手，却没忍住又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腹蹭过发丝的触感柔软，“吃早饭去。”
他说完转身往前走去。林清辞愣在原地，半晌，抬起手在自己头顶刚刚被碰过的地方轻轻摸了摸。
奇怪的感觉。却不讨厌。
“快走呀.......”顾寒深在前面回过头，晨光落在他肩上。
“来了。”林清辞垂下眼，快步追上去。
食堂阿姨一见林清辞，手脚麻利地舀粥、捞蛋、夹包子。她刚要把餐盘推过来，旁边伸出一只手。
“阿姨，给他加个鸡蛋，再加个牛肉烧饼。”顾寒深站在林清辞身侧，把校园卡往读卡器上一贴，“我也要一份同样的。这儿刷。”
林清辞握住他悬在刷卡机前的手腕：“不用，我来。”
顾寒深偏过头看他，眉眼间浮起一点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点促狭，却又很柔软：“林清辞，你跟我算这么清楚的话……那我是不是该回去给外婆钱啊？”
林清辞的手指僵了僵，“可是……”
“林清辞。”顾寒深收了笑，望进他眼睛里，“我们是朋友吧？”
林清辞望着他，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顾寒深弯起眼睛，那笑意从眼底漾到嘴角：“朋友之间，不用算这么清的。”他转向窗口里正看着他们的阿姨，“是吧阿姨？”
食堂阿姨忍不住笑出声，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慈祥：“是呀是呀，朋友之间本来就是这样的。今天你请他，明天他请你，人和人之间啊，不就是靠着这些小事慢慢走近的嘛。”
顾寒深挑了挑眉，伸手端过餐盘，把其中一份轻轻放到林清辞手里：“看，阿姨都这么说了。走吧吃饭，我好饿好饿....”
他边说边端着另一份餐盘，用肩膀轻轻推着林清辞往里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冲着阿姨扬起一个大大的笑：“阿姨拜拜！”
食堂阿姨看着那个笑容，也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
目送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座位区，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个一直独来独往、总是一个人默默吃饭的男孩子，终于也迎来了属于他的朋友了。
林清辞坐下后还在想刚才的事。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也从来不欠任何人东西。所以哪怕只是一顿早餐，他心里也像有什么东西硌着，坐立不安。
“我把早餐钱还你。”他最终还是没忍住。
顾寒深抬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他没说话，只是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林清辞面前的碟子里。
“那你明天请我吃好了。”
林清辞愣了愣，半晌，才慢慢点了点头。他看着比平时多出一倍的早餐，又有些犹豫：“我……吃不了这么多。”
“没关系啊，”顾寒深咬着烧饼，声音含混却理所当然，“吃不完我帮你吃。而且你今天早上骑车那么累，肯定能吃完的。”
他说着，又伸手揉了揉林清辞的脑袋。
林清辞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鸡蛋。蛋壳被完整地剥下来，一点都没有沾在蛋白上。
他拿起筷子，咬了一口。
吃到后来他才发现，自己真的能吃完。
可能是真的消耗了体力了吧，他想
食量都变大了。
早八是《健康学》。好在这位教授不查勤，顾寒深便光明正大地挤在林清辞旁边坐着。
教授在前面讲着枯燥的理论，顾寒深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林清辞的侧脸在阶梯教室的光线下很好看，眉眼专注，睫毛偶尔轻轻眨动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看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再看一会儿。
林清辞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把身边那颗越凑越近的脑袋轻轻推了回去。
“听课。”他的语气依旧淡然，脖子却悄悄浮上了一抹红色。
顾寒深被推开也没恼，反而抿着唇笑起来，乖乖点了点头：“嗯嗯。”
只是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怎么藏都藏不住。
林清辞今天课满。下节课他还有课，顾寒深也得去商学院了。临走前，顾寒深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只舍不得走的大型犬。
“要不我转来医学系吧，”他的声音闷闷的。“跟你一起上课。”
林清辞低下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他伸出手，把他脑袋推开，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有浅浅的笑意：“别任性，好好上课。”
顾寒深撇撇嘴，又笑起来：“是是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折回来：“下了课记得等我呀，我来找你，我们一起吃饭。”
林清辞望着他，点了点头。
顾寒深这才真正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清辞还站在原地，阳光从教学楼的门廊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顾寒深笑了笑，转身大步往前走去，
走到半路，顾寒深掏出手机。
“喂，王叔。对，就那些东西，我给您个地址，您帮我送过去。”他的声音融进风里，“嗯，不用太大，他那搁不下。”
“不用说太多，但是一定小心一点，有老人家。”
“好，就这样。挂了。”
他的声音随着步伐渐渐远去。教学楼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他走过的路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肩头洒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教室里，上课途中，林清辞的手机震了震。
他低头看了一眼。
顾寒深：【你看教授的后脑勺，像不像一个放大版的核桃？】照片
顾寒深：【哇，完全听不懂……】
照片
顾寒深：【隔壁那个同学在偷玩手机，我看到了】
照片
林清辞盯着屏幕，嘴角轻轻扬起。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片刻后，又翻回来。
林清辞：【好好听课。】
那边几乎是秒回。
顾寒深：【[猫咪委屈点头.gif]】
林清辞盯着屏幕上那只耷拉着耳朵点来点去的猫咪，没忍住，淡淡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黑板，教授还在讲着标志点。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带着这个秋天特有的、温柔的气息。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落进来，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也落在他唇角那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上。
“夜航船”酒吧。
吧台边的灯光昏暖，顾寒深趴在台面上，下巴抵着手背，盯着面前那杯清水。他委屈巴巴地撇着嘴，眼神在那杯透明液体上停留两秒，又抬起来望向正在擦拭酒杯的人。
“我不要喝这个，”他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软，“我要喝上次你给我调的那种。”
林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白色的擦杯布匀速地旋转，将玻璃杯擦得透亮。他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却不容商量：“不可以。好之前，都不可以喝酒。”
顾寒深盯着他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林清辞工作。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藏了星星。
林清辞调酒的动作利落而从容。雪克杯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场无声的节奏。倾倒时，酒液拉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杯中，分毫不差。他偶尔微微侧头，调整手腕的角度，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被灯光镀上一层柔软的光晕。
吧台边传来低低的惊叹。
“哇塞，你看，调酒师好帅——”
“是吧是吧，我来这儿好多次了，都是为他来的。”
两个女生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长发女生偷偷瞄了瞄吧台后的林清辞，又飞快收回目光，凑到短发女生耳边：“哎，那你怎么不上？”
短发女生咬了咬嘴唇，又偷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你没觉得……他莫名有点神性吗？我不敢。”
“什么意思？”
“就……你懂吗，他像那种……站在人群之外的人。你靠近他，都怕惊着他。”
长发女生愣了愣，又看了一眼吧台后的林清辞。他正把调好的酒推到客人面前，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那种疏离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天然的、与人世间的隔离。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被短发女生拽了拽袖子：“哎，别看了，小心被发现——”
顾寒深在旁边听着，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清水入喉，他却尝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酸。他撇了撇嘴，
太明显了，早被发现了好不好。
不过按照林清辞的性子，就算发现了，他也不会在意的吧。
他这样想着，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黏了回去。林清辞正把用过的雪克杯放进洗手池，侧脸的线条在暖光里柔和得不像话。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露出一小截后颈，在衣领的边缘若隐若现。
顾寒深把手托在下巴，目光却怎么也移不开。
他忽然觉得，时间如果停留在这一刻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