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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胭脂毒

翌日黄昏。

江韫被叫去江妩闺房时,膝盖上的痂又裂了。从柴房走到正院,裂了三道口子,每道口子渗出一滴血,洇在裤腿上,赭色的,圆的。

她进门。

江妩坐在妆台前,背对着门。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半边蒙着白纱,半边露着。露着的半边,从颧骨到下颌,全是溃烂的痂。痂是褐色的,厚的,边缘翘起来。有几处痂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新肉,粉红的,湿的,和没烂的皮肤贴在一起。

嫡母站在妆台边上,手里拿着一只青瓷盒。盒盖打开,里头是胭脂——红的,腻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壳。

太医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脸是暗的。只看得见袖口——袖口上绣着一个字。光线从窗外进来,照在那个字上,白的,丝线反着光。

梧。

江韫站住。

太医转过身,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膝盖上——那里洇着血,赭色的,在裤腿上结了硬壳。然后视线往上,移到她眼角的泪痕。然后移开。

就一眼。

太医走到妆台边,拿起那只青瓷盒,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

“这胭脂里,掺了钩吻。”

嫡母的手顿了一下。

太医把盒子递过去。嫡母接过,也闻了闻。不是药味,是胭脂的腻香里混着一股腥甜。

嫡母把青瓷盒搁在妆台上,磕出一声闷响。

嫡母盯着江韫。

“你做的?”

江韫摇头。眼泪从眼角渗出来,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停住,滴下去。滴在地上,砖是干的,泪渗进去,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嫡母盯着她,盯了三息。

江妩从妆台前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江韫。脸上的白纱蒙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下面是那几道痂,从白纱底下透出来,褐色的,一道一道。

“你做的。”江妩说。

江韫没说话。眼泪又淌下来一滴。

嫡母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手指是凉的,那枚红玛瑙戒指硌在她下颌骨上,硬的,凉的,红的。戒指压着骨头,骨头抵着牙床。她听见自己牙齿咬紧的声音,咯吱一声。

嫡母盯着她的眼睛。

她看着嫡母的眼睛。

谁都没说话。

嫡母松开手。转身,走回妆台边,拿起那只青瓷盒,盖好,递给太医。

“能治吗?”

太医接过盒子,打开,又闻了闻。合上。

“钩吻入了肌理,要清,得刮。把烂肉刮干净,等新肉长出来。”

江妩站在妆台边,没动。

太医把青瓷盒放进药箱,拎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嫡母。不是江妩。

是江韫。

就一眼。那一眼落下的时候,她膝盖里那片瓷动了一下。不是她想动,是瓷片自己动的。

太医出去了。门关上。

屋里剩下三个人。

嫡母。江妩。江韫。

嫡母走回妆台边,坐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头。梳子刮过头皮的声音,在屋里响着。

江妩站着没动。盯着江韫。

江韫站着没动。盯着地上那滴泪。泪已经干了,只剩一个深色的圆点,嵌在砖缝边上。

“出去。”嫡母说。

江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妩还站在原地,盯着她。脸上的白纱蒙着,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底下,那几道痂从白纱底下透出来,褐色的,一道一道。她耳垂上那颗红痣,被烛光照着,红的,和嫡母的戒指一样红。

嫡母还在梳头。梳子刮过头皮的声音,一下一下。手指上那枚红玛瑙戒指,被烛光照着,红的。

江韫推开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廊下,没动。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嵌在天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星。

数了一遍。七颗。

她低下头,往回走。

走到月亮门口,她停住。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小小的,缩在阴影里。只有左耳垂被星光照着——那颗红痣,嵌在耳垂上。

那个男孩。

他蹲在那里,看着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脸是暗的,只有眼睛反着光。

“太医袖口的字,是梧。”他说。

她说:“我看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干的,一拍就散,被风吹着滚。

“萧梧的人。”他说,“太医也是萧梧的人。”

她没说话。

他站着没动。星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颗红痣。痣是暗的,不像白天那么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糖。琥珀色的,冻得硬邦邦,边缘崩出白茬,裂纹里嵌着干泥。

“还有半块。”他说。

她接过来。

糖是凉的。硬的。硌在掌心。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

他转身,往阴影深处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

“那个太医,去年给我娘看过病。”

她等着。

“看完病,我娘就死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踩着砖缝,一步一步,远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墙,墙上爬着枯藤。藤是干的。

风吹过来,藤断了一截,落在地上,滚了滚,停住。

她低头看手里的糖。

糖是琥珀色的。她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涩的。苦的。糊的。

她咽下去。

把剩下的包好,塞进袖口,和那片碎瓷挨着。碎瓷是硬的。糖是硬的。挨在一起,硌着。

她往回走。

走到柴房门口,推开门,进去。关上门。靠着墙坐下。

膝盖上的血又渗出来了。湿的,温的,顺着腿往下淌。她没管。

从怀里掏出那七样东西,摆在膝盖上。一块一块,一张一张,挨着。

珩字布两块。替字条一张。梧字条一张。阴沉木腰牌一块。密信抄件一张。红痣纸条一张。

七样。

她盯着那两张“梧”字条。一张是嫡母给的,墨是嫡母的墨,纸是嫡母的纸。一张是今晚的纸条,墨是新的,纸是糙的。

两个梧字。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她把两张并排摆在一起。对着窗纸漏进来的星光,看。

嫡母那个“梧”,木字旁写得很紧,五口挤在一起。

今晚这个“梧”,木字旁写得很松,五口散开着。

不是一个人写的。

她把两张叠好,塞回怀里。又从袖口掏出那半块糖,摆在膝盖上,和那七样挨着。

八样了:珩布二,替条一,梧条二,腰牌一,密信一,红痣条一,糖半块。

她盯着那半块糖。糖是琥珀色的,边缘崩着白茬,裂纹里嵌着干泥。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

膝盖里那些瓷片还嵌着。不动不疼。

她不动。

数着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数到三十七下,她睁开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风从柴房的裂缝里剥进来,剥下一片干透的杨花,落在她肩上。

她没拍。

肩上那朵杨花挂着。

她伸手摸了摸膝盖。痂是硬的,一碰就裂。裂开的地方,新的血渗出来,湿的,温的。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淌到掌心,和那块半块糖挨着。

糖是硬的。血是温的。挨在一起,糖化了。

糖化了,流进指缝里,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糖,哪是血。

她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