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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马夫

翌日巳时。

江韫被叫去正院时,膝盖上的血已经凝住了。凝成褐色的痂,一走路就裂,裂开的地方渗出新的,湿的,把裤腿粘在皮上。走路的时候,痂撕开,粘着的那一块皮也跟着撕。

她走进院子。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嫡母坐在廊下,手里捧着茶盏。江妩站在嫡母身后,脸上蒙着白纱,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下面,铅粉遮不住的地方,还有几道溃烂结的痂,褐色的。

院子当中跪着一个男人。短褐,黑脸,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马毛。是马房的张三。

江韫走到廊下,站住。

嫡母把茶盏放下,看着她。

“张三说,你和他有私。”嫡母说,“昨晚亥时,在马房。”

江韫没说话。她看着张三。

张三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砖缝里嵌着干泥,一粒一粒,被太阳照着。

“你认吗?”嫡母问。

“不认。”江韫说。

嫡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抿完,把茶盏放回桌上,放得重了,盏底磕在木头上,闷的一声响。

“张三。”嫡母说。

张三抬起头。他看了江韫一眼,又低下头,盯着砖缝。

“昨晚亥时,”张三说,“她在马房。和我。”

江韫看着他。他盯着砖缝,不抬头。

“你有什么话说?”嫡母问。

江韫把手伸进袖口,掏出一张纸。叠成四方小块,一角压皱了。她走到张三面前,把纸展开,放在他眼前。

张三看了一眼。

张三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拉成丝,挂在嘴角,一颤一颤的。

就一瞬。眼皮一眨,没了。但那一瞬,江韫看见了——和嫡母书房那次一样,恐惧。

她拿着那张纸,走到廊下,递给嫡母。

嫡母接过去,看。

嫡母的脸色也变了。铁青得没有一丝血色。

嫡母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然后把纸撕了。

撕纸的声音很脆,嚓,嚓,嚓。每响一声,张三的肩膀就抖一下。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碎纸从她指缝里落下来,落在廊下的砖上,白的,一堆。

江韫看着那些碎纸。纸上是江妩的字。她认得。三年前江妩还叫她“姐姐”的时候,给她写过一张纸条,说“谢谢”。那个“谢”字的写法,和这张纸上的一模一样。底下那个“妩”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江妩写自己名字时,总要拖一下。

嫡母撕完纸,抬起头,看着江韫。

眼睛里的东西变了。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比恐惧更老的东西——看着一件本该烂在泥里的事,如今又摆在眼前。

“出去。”嫡母说。

江韫站着没动。

嫡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手指是凉的,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那枚红玛瑙戒指硌在她手腕上,硬的,凉的,红的。

嫡母把她拉到身边,凑近她耳朵,声音压得极低——

“你以为你赢了?”

江韫没说话。

嫡母松开手,退后一步。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干枯的树皮被风掀开一角。

“出去。”嫡母说。

江韫转身往外走。

走到月亮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嫡母还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堆碎纸。江妩从嫡母身后走出来,站在嫡母旁边,伸手想扶她。嫡母把她的手拨开。拨开的那一下,江韫看见了——嫡母手上那枚红玛瑙戒指,被太阳照着,红的。

和那个男孩耳垂上的红痣,一样红。

她站在月亮门口,盯着那枚戒指,盯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

走到半路,膝盖又软了一下。不是瓷片移位,是刚才站得太久,痂裂开的地方粘住了裤子,一走,撕开,疼得整条腿抽了一下。

她扶住墙,站了一会儿。

墙是干的。砖缝里嵌着干泥。她扶着墙,等那股疼过去。

疼过去了。不是没了,是涨的,钝的,像有人往膝盖里塞了一团湿布,从里面往外撑。

她继续走。

走到柴房门口,她停住。

柴房门开着。门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男孩。

他站在门里,背对着光,脸是暗的。只有左耳垂被太阳照到——那颗红痣,嵌在耳垂上。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是一块糖。琥珀色的,冻得硬邦邦,边缘崩出白茬,裂纹里嵌着干泥。

她接过来。

糖是凉的。硬的。硌在掌心。

他看着她把糖接过去,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戒指,”他说,“是我娘的。”

他说完,摸了摸左耳垂。那动作很快,像摸一道还没长好的疤。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很轻,踩着砖缝,一步一步,远了。

她站在柴房里,攥着那块糖,盯着门口。

门口的地上,落着一粒糖渣。琥珀色的,崩出白茬。风吹过来,糖渣滚了滚,滚进门缝里,不见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糖。

糖是琥珀色的,冻得硬邦邦。她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然后是一股涩,烧过的糖稀,苦的,糊的。

她把糖咽下去,靠着墙坐下。

膝盖上的血又渗出来了。湿的,温的,顺着腿往下淌。她没管。

从怀里掏出那两块布,并排放在膝盖上。一块新,一块旧,都绣着同一个字。

珩。

又掏出那张“替我娘送的”纸条。又掏出嫡母给的“梧”字纸条。又掏出那块阴沉木腰牌。又掏出那张抄了密信的纸。

六样东西,摆在膝盖上。膝盖是湿的,血渗出来,沾在纸边上,纸边洇红了。

她盯着这些东西,盯了很久。

那个男孩说:那个戒指,是我娘的。他摸耳垂的动作,像摸一道疤。

嫡母的戒指。男孩的娘。男孩耳垂上那道疤——纹身留下的疤。

男孩的娘是谁?

她想起周婆子。想起周婆子扫帚刮过青砖的声音,刷——刷——刷。想起周婆子递过的纸条,传过的话,守过的夜。

周婆子说:姓荀,他爹是我男人。

那个披氅的狱卒,是周婆子的男人。

那男孩呢?

周婆子叫他什么?

她没见过周婆子叫他。只在墙头见过他,在窗外见过他,在门口见过他。每次都是一个人,手里攥着糖,看着她。

他叫她什么?

他没叫过。

她攥着那块糖,靠着墙,闭上眼睛。

膝盖里那些瓷片还嵌着。不动不疼。一动就刮。

她不动。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干草的味道,混着远处炭火里最后一点栗子香——散的只剩一点影子,在风里飘着。

她睁开眼睛,把那六样东西叠好,塞回怀里。

那块新糖,她没吃完。掰下来的那一块咽下去了,剩下的半块,用草纸包好,塞进袖口,和那片碎瓷挨着。

碎瓷是硬的。糖是硬的。挨在一起,硌着。

她靠着墙,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数到三十七下,她站起来。

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太阳,照在地上,照在砖缝里嵌着的干泥上。

她推开门,走出去。

往正院走。

走到月亮门口,她停住。

院子里,嫡母还站在原处。地上那堆碎纸已经不见了,被风吹散了。嫡母背对着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

远处站着江妩。江妩站在院子当中,脸上蒙着白纱,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睛下面,铅粉遮不住的地方,那几道溃烂结的痂还在,褐色的。

嫡母看着江妩。

江妩看着嫡母。

谁都没说话。

嫡母伸出手,摸了摸江妩的脸。隔着白纱,摸在那几道痂上。手指停在最厚的那道痂上,轻轻按了一下。江妩没躲。但隔着白纱,能看见她咬紧了牙——腮帮子绷出两道线。

手指上那枚红玛瑙戒指,被太阳照着,红的。

江妩没躲。

嫡母的手停在江妩脸上,停了一会儿。放下来,转身,往里走。

走到门口,嫡母回头看了一眼。

看的不是江妩。

是月亮门这边。

是江韫站的地方。

嫡母看着她。隔着整座院子,隔着太阳照着的砖地,隔着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嫡母进去了。门关上。

江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江妩还站在院子当中,脸上蒙着白纱。她转过头,也看着月亮门这边。看着江韫。

两个人都没动。

太阳照在江妩脸上,照在白纱上。白纱底下,那几道痂的影子透出来,褐色的,一道一道。她耳垂上那颗红痣,被太阳照着,红的,和嫡母的戒指一样红。

江妩转身走了。

走的不是嫡母那扇门,是另一边。走的很快,裙角扫过砖地,扫起一点灰。灰是干的,被风吹着滚,滚到墙根,停住。

江韫站在月亮门口,看着那点灰。

灰停了。

她也转身,往回走。

走到柴房门口,她停住。推开门,进去。关上门。靠着墙坐下。

从袖口掏出那半块糖,打开草纸,看了一会儿。

糖是琥珀色的,冻得硬邦邦,边缘崩出白茬。她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涩的。苦的。糊的。

她咽下去。

把剩下的包好,塞回袖口,和那片碎瓷挨着。

膝盖上的血又凝住了。痂结起来,硬的,一弯腿就裂。她没弯。就那么靠着墙,坐着。

怀里那六样东西硌着心口。一下,一下,跟着心跳。

她数着。

一。二。三。

数到三十七下,她睁开眼睛。

窗外,有脚步声响起。很轻,踩着砖缝,一步一步,近了。

脚步声停在窗外。

窗纸被捅破一个小洞,一根手指伸进来,指尖夹着什么东西。手指一松,东西落进来,落在干草上。

是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

“红痣是纹的。萧梧纹的。”

她盯着那行字。

红痣。纹的。萧梧纹的。

萧梧。贵妃。梧宫。

那个男孩的红痣,是萧梧纹的。纹的时候会疼,会留疤。他摸耳垂的动作,是摸那道疤。

那个男孩是谁?

她想起嫡母手上的红玛瑙戒指。想起江妩耳垂上那颗红痣——也是红的,也是那个位置。

江妩的,也是纹的吗?

她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和那六样东西挨着。

七样了。

她数了一遍:珩字布两块、替字条一张、梧字条一张、阴沉木腰牌一块、密信抄件一张、新纸条一张。七样。

嫡母给她的,只有一样:那个“梧”字。

她把那张“梧”字条单独拿出来,对着窗纸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墨是嫡母的墨,纸是嫡母的纸。但那个字,是她娘的债。

她靠着墙,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