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黎悦歆会想到有这一天吗?
曾经最亲密的挚友变成如今的死敌,没人问过黎大小姐有没有后悔过,或许,这个问题早就没有意义了。
那年春雨绵绵,她们在曾经常去的日料店见了最后一面。如同很久以前,她们第一次在这吃饭,举杯庆祝开始新的人生。
而在她们最后一次碰杯时,她听见坐在对面的江卿清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希望,从今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你。”
按照江卿清的说法,她们之间的感情早就在不断的争吵里消耗殆尽了,如今自己搬走也算随了她的心意。可黎悦歆当时甚至有点期待地问:你还恨我吗?
“我想放过我自己。”江卿清抬眸,将那杯长岛冰茶一饮而尽,随后就想要从她的世界消失。
凭什么呢…你怎么能不恨我呢?
我们就该这样不死不休的纠缠一生!
“江卿清,即将又一次看着自己的朋友,死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感觉?”
黎悦歆握住刀柄的手心在收紧,钱莱能清晰感受到刀刃在试图嵌进脆弱的血管神经,刺痛感在逐渐加强,说不紧张是骗人的鬼话,她都快忘记呼吸了。
然而,江卿清望向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一如曾经那般漫不经心,问出这些年她始终疑惑的问题:“黎悦歆,你就这么恨我吗?”
恨到穷追不舍的围剿她,事业尽毁,名誉全失,哪怕她已经一文不值,还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永无得见天光之日,这样强烈且疯狂的情感令她不解。
“这一切都怪你啊!”黎悦歆的声调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碎后挤出,“江卿清,我早就说过,因你而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可明明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一直以来,江卿清都不太明白这人到底在想什么,无事牌翻转的频率很慢,她的语气里潜藏着些许无奈:“我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不起过你。”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那堆积压多年的火药。黎悦歆的情绪在顷刻间失了控,变得异常的慷慨激昂:
“是你先骗我的!呵…江家大小姐,你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要看我在你面前表演,看我像小丑一样被你戏耍!”
似是不甘的屈辱涌上心头,黎悦歆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一直以来压抑在心里的怨念在此刻,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
“凭什么你生来就拥有一切?金钱地位,天赋名誉,朋友爱人,老天把这些好东西全给你了!…可我呢!””
她不顾一切的嘶吼着,恨不得从眼前人的身上咬下一口血肉来才解气:
“我当年不也是你的朋友吗?你能给钱莱铺路,为什么不能给我?你声名在外的时候,有想过我遭遇了什么吗!”
简直是不可理喻,江卿清不由得的皱起眉头,反问她:
“我没帮过你吗?你从北城回来,我帮你找房子;”
“你说独居害怕,我陪你同住;哪怕是债主找上门,都是我替你还的钱;”
“连你谈恋爱,都是我作掩护应付你爸妈。你有什么好不满的?”
“施舍!”
不知为何更加刺激到黎悦歆的神经,她恶毒的目光在江卿清的身上来回扫射,恨不得将人撕成碎片:
“这些!都是你的施舍!江卿清,你当年拿钱买断照片,不就是想威胁我吗?你想我拿捏我的把柄,让我听话…”
她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可我偏不!我绝不会给你这个机会,我要让你也尝尝跌入泥潭的滋味如何…”
突然间,她听见江卿清很轻的叹息一声,再度开口,声音缓慢且清晰的说道:
“所以,你答应了江家的要求,盗取我的图纸泄露出去,逼我签倒卖版权的合同。”
“是!没错!”黎悦歆不再顾及,她嘶喊着,握刀的手因为激动而抬起,那刀刃终于离开了钱莱的皮肤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
钱莱的瞳孔紧缩。她能感觉到颈侧的冰冷骤减,在瞥见黎悦歆抬起的手指,想要向江卿清方位靠近的空档里。
没有时间再思考,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她猛地抓住黎悦歆持刀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拧转,同时另一只手肘狠狠撞向对方的腹部。
“呃啊!”黎悦歆痛呼一声,身体本能地蜷缩。
钱莱挣脱束缚,连滚带爬地向江卿清的方向扑去。她的心跳在耳边擂鼓,肺部烧灼般疼痛,身后是死亡逼近的气息——
黎悦歆的反应快得可怕。疼痛只让她僵了几秒,下一瞬,她看清了钱莱逃离的背影,眼中的凶光暴涨。
她重新攥紧匕首,手臂高高扬起,刀尖在昏暗光线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刺向钱莱的后心!
说时迟那时快,从前方窜出一道残影,精准踢向黎悦歆的手腕,下一秒刀刃在半空中漂亮的转了几圈。
最终哐当一声,掉落在门边。而在她面前的江卿清一手拉住钱莱挡在对方身前,还保持着进攻的姿态。
“呵…”此事已成定局,一声破碎的轻笑从她喉咙里溢出。
黎悦歆在这一瞬间被抽取所有的气力,颓败的跌坐在地板上,裙角浸染过红酒的玻璃碎片,深浅不一的分界很明显。
她怨恨的眼神巴不得将江卿清撕碎,愤恨的怒骂:“为什么!你就是没死呢!”
“你有病吧!黎悦歆,干缺德事这么多,老天都没劈死你,还不给自己积点德啊?”钱莱忍到现在终于有机会骂回去。
她躲在江卿清身后,劫后余生的庆幸令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叉腰的气势看起来倒是强势了几分。
“你懂个屁!我变成现在这样…”黎悦歆看起来完全失去神智,她抬手指向江卿清,恶毒的控诉道:“全都是你逼我的!”
“别理她,我们走。”钱莱懒得再跟这个疯女人多说一句,拽着江卿清就要向门外走去。
身后的人不甘示弱继续喊道:“是你威胁我!我才要这么做的!都是你!江卿清,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黎悦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就从没想过,江家为什么要选择你吗?”
江卿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在口袋里缓慢摩挲着那枚无事牌,顶端绳结在指间缠绕、收紧,直到指节泛白。
“我不在乎!”黎悦歆尖叫,“只要能毁掉你!只要能让你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所以,你是真的觉得,江家会任由你杀了我啊?”气氛突然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江卿清轻轻笑了。
那笑声里有无尽的嘲弄,她要说出那个对方从未设想过的“秘密”:
“…也是,他们肯定没告诉过你,照片早就在我拿到手后,就被第一时间销毁干净了。”
黎悦歆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机械性的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响。整张脸的血色在瞬间褪去,苍白得像一张浸湿的纸。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先是细微的抖动,然后越来越剧烈,连带整个下颌都在哆嗦。
“什…什么…”那声音轻得像一道喘息。
江卿清的视线终于落在她身上,轻巧又沉重,慢慢诉说起过去的曾经,那个生于小小出租屋里,却无奈落败的情谊。
“作为朋友,我从未想过以此胁迫你;”
“同为女性,我深知这样的东西被公开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江卿清顿了顿,继而坦然道:
“而以做人的道德底线来说,它也不该存在。”
“不可能…”黎悦歆喃喃道,随即声音猛地拔高:
“不可能!你骗我!你怎么可能销毁它!那是我的把柄!是你控制我的筹码!你怎么可能——”
“我从未后悔过销毁它,”江卿清打断她,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就像我从未后悔认识你。我想过会有分道扬镳的那天…”
说到这,她嘴角强撑的笑意苦涩得令钱莱都别过脸去:“但你的变化,我确实未曾料到。”
“不可能…你在骗我…你一定在骗我…”黎悦歆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
她开始不住的重复这句话,像坏掉卡顿的磁带,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混不清的呜咽。
江卿清看着她,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恨,没有怨,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当年,在落笔签下那份合同的时候,我很清楚,我和你还会再见面。”她的声音很稳,很缓慢诉说:
“所以,我当时说,祝你,得、偿、所、愿。”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如今预言成真,她却笑不出来:“意思是——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真的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但现在看来…”
她最后瞥一眼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慈悲的怜悯:
“…你想要的,实在太多。或许,再也不会满足了。”
“不会的…不是这样的…”黎悦歆还在喃喃自语,但那些话语已经失去了力量,只剩下空洞且无意义的回响。
“黎悦歆,”江卿清轻声说,轻得像被那场特大暴雨淹没的夜晚,“你真的很没用。”
“不可能…不可能…你在骗我!”黎悦歆蜷缩着,江卿清扯了扯嘴角,无心欣赏她的惨烈。
这一场闹剧如今虽是落下帷幕,也依旧不堪入目。她头也不回的径直向外走去,门开时执法人员如潮水般涌入,钱莱便瞧见她孤身一人逆流而上的远走。
而这一瞬间,钱莱突然想起,在之前节目的宿舍里,她和江卿清坐在一起吃自热火锅时,很不解的问对方当年为什么不弄死黎悦歆,江卿清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没想到呗。
在钱莱追问她:现在把柄可以用了吗?
江卿清放下筷子,只说了三个字说:不好说。
如今,钱莱鼻尖一酸,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把柄的存在和本身,都不好向外说,也不该被说出去。
它是施暴者的罪恶佐证,却不应当成为受害者的终身枷锁,或是无法清洗的污点,又或是如影随形的阴霾。
可是,江卿清,谁来还你这十年的清白呢?
安全通道的楼梯间里,江卿清从怀里掏出烟盒,指腹的轻颤难以抑制,她费了点力气才点燃烟丝,脑海里却兀自浮现出拿到照片时的场景。
“如此毁灭性的证据,就这样被你浪费了。”
小小的U盘摸起来很硌手,她选择将其中的文件格式化时,江一成的话自身后响起,她的指尖有几秒的停顿,却仍是坚定的开口:
“没有它,我照样能赢。”
下一秒,电脑屏幕弹出一条方框:
文件已清除。
黎悦歆,你得偿所愿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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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得偿所愿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