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叫理想啊？”
十六岁的钱莱蹲在地上，哼哧哼哧的努力滚着雪球，江城百年难遇的下了一场大雪。
丰渔体弱没法去操场参与打雪仗这种剧烈活动，她们就合计在教学楼后面的花园里堆个雪人。
而她们亲爱的季老师留了一篇作文，要写自己的理想。
“就是…你长大之后，想做的事，或者想成为的人。”此刻的丰渔正站在一边，全副武装的防护从头到脚。
声音在口罩和围巾的阻碍下听起来闷闷的，要是不这样，江卿清就不让她离开教室。
“那我就写想跟我爸妈一样做医生呗。”钱莱感觉有点累，站起身甩了甩快被冻僵的手，挪开步子换人来接力。
丰渔则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趁江卿清不注意还把热乎乎的暖宝宝，快速塞进钱莱的口袋里，冲她挤眉弄眼的暗示。
“那我就去做厨子开饭馆，你下班还能来这吃口饭。”蹲在地上接力的小姑娘接话，时间过去太久已然看不清她的眉眼，爽朗的嗓音倒是熟悉的那股心直口快的劲儿。
钱莱叉腰难得硬气的吐槽： “你怎么一天天净想着吃，世青赛还跑不跑啦？别到时候上赛道跑不动哦～”
“吃饱了才有力气比赛好不好！”早已习惯她们这样吵吵闹闹的斗嘴时刻，丰渔笑得眉眼弯弯不说话。
钱莱转而问起：“那阿渔你的理想是啥？”
十六岁的丰渔还是时常生病，她望向不远处在堆雪球的江卿清，沉思几秒后轻声说：“可能…做设计师吧。”
“那你肯定行啊，你画的那些都可好看了。清清就不用说了，肯定是成为作家。”
“嗯，不过我还想出去瞧瞧，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丰渔抬头望向天空，白得无所边际，她似是憧憬的问一个不求解的疑惑。
“行啊！我们一块去！”钱莱最先响应，抱着江卿清的胳膊就不撒手。
“诶，带上我。”丰渔看她俩一人上前各自扯着江卿清的胳膊，一副作势要“傍大腿”的姿态，明明想笑却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咳咳——”
“行啦，阿渔，冷风吹得你身体遭不住，先上楼吧？我们马上就好了，你站在教室窗户那，也能看得见。”江卿清最先中止这场闹剧，对丰渔温和的劝道。
“咳咳、咳好…”瞧着丰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处，钱莱免不了小声嘀咕着：
“阿渔这身子骨真是有够差的…”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冰凉的雪球覆盖，倒是不疼，就是有一部分掉进衣领里化成冰水冻得钱莱一激灵，她气急败坏的去追打“罪魁祸首”。
“你完蛋了！颜序——”下一秒，躺在床上的钱莱猛得睁开眼，她揉了揉眼睛，起身环顾四周，看清这是瑶瓷的家后轻叹一声，她已经很多年没梦到高中的生活了。
习惯性去摸睡前摆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却发现空空如也，钱莱疑惑极了，下床在四周到处翻找一通，连被子都被她掀开查看。
奇了怪了，她明明记得放在这啊…
拉开房门下楼，客厅里瑶瓷正从厨房端来牛奶和三明治，见她起床招呼道：“刚好还热乎，洗漱好过来吃早饭。”
“阿瓷，你有瞧见我的手机吗？我睡一觉好像就找不到了。”瑶瓷说谎的时候容易结巴，特别是她的眼神在躲避跟钱莱对视：
“额、没啊…”
“是你拿走了，对吗？”这几天她一直跟瑶瓷待在一块，闻雅意要去出门上班，没有别的可能性。
瑶瓷也知道这招瞒不了多久，她有点窘迫的试探开口：“多多，你听我说哈…”
然而，钱莱也很快就猜到她的意图，她双臂环抱于胸前，颇为笃定的说出自己的猜测：“网上的舆论有了第二波，而且很棘手，对嘛？”
虽然有这么多年的相处，瑶瓷还是不得不感叹对方的敏锐与聪慧，她的手指交叠在一起，食指在手里来回打圈，显然是在纠结怎么开口：“那个…”
“跟我的家庭有关？”钱莱很快就捋清思路，瑶瓷却沉默低下头不再看她。
于是她更加确信方向的提问：“是我大伯还是钱铎？”
“是…你大伯举报你沉迷赌博…不顾父母临终托付…连亲弟弟都…”
数九寒天的冰锥终是狠狠坠落，洞穿过钱莱那颗小心脏，是冰化成的水还是伤口流的血，根本无从分清，她支撑不住摇晃的身体，后退半步叉腰按住自己的腹部，怕忍不住就吐出来。
“多多…”瑶瓷被她这脸色惨白的模样吓到，急忙上前扶住她坐进沙发里，钱莱的手在止不住的颤抖着，一把被人紧紧握住。
瑶瓷按住她的肩强迫她看向自己，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坚定：
“钱莱，看着我。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忍。”
闻言，钱莱终于忍不住崩溃，躲在瑶瓷怀里大哭起来，她最近眼泪掉得很多，即使知道这样的脆弱不好，可她真的太难受了。
瑶瓷心疼的轻拍她的后背，任由她发泄着情绪，昨晚她从闻雅意那了解到赌场的事，不敢想钱莱当时有多害怕。
“阿瓷…我真、真的有努力…我、好累啊…”钱莱无助的哭诉着自己的委屈，并非是不被理解，而她很清楚这是无可避免的摧心折骨，是她迟来的生长痛。
“我知道。”瑶瓷稳稳的接住她，一如从前她们无数次的相互扶持那般坚定。
她明白钱莱的未尽之言也很心疼她的遭遇，她在心里叹息，不清楚江卿清那边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然而，这边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很焦灼，江卿清低头点烟，烟雾缭绕间身后的落地窗外，有一窝蜂似的娱乐记者蹲守在公司门口，翘首以盼的期待得到第一手独家报道。
金属打火机被轻巧合上，江卿清的脸也被雾遮掩尽数，看得很不真切，说出的话更有生疏的距离感，训诫的意味倒是浓厚：
“看清了吗？阿琳，你的感情，对普通人来说，将会是多么恐怖的影响。”
“你都知道了。”江霖琳坐在她的对面皱眉，她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即使它出现的猝不及防。
江卿清更为平静的轻敲烟灰缸边缘，嗓音是稳而沉的缓慢：
“我之前问过你，为什么回国？现在，告诉我答案。”
比起面对本人，告知姐姐自己的软肋，好像没有那么艰难，江霖琳相当坦率的承认自己的隐情：“因为，我想见钱莱。”
“什么时候的事？”如果在云城疗养院之前，江卿清或许会觉得这两人是日久生情，但这些天发生的事都在告诉她，自己的妹妹也开始有不为人知的私心。
“很早，我一直有在关注她。”
“她是直的，你不知道吗？”作为多年好友，江卿清自然清楚钱莱的过往情史，江霖琳完全不属于她的理想伴侣范围以内。
然而，江霖琳更为犀利的反驳：“她为什么不敢喜欢我，你不知道吗？”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无事牌被指腹缓缓摩挲着边缘，江卿清抬眸望向她漫不经心的反问。
江霖琳依旧淡然，公事公办的态度说：“冷处理，公关下场，等她想明白。”
显然自己的妹妹在避重就轻，江卿清更为直接的掀开问题核心：“你早晚要回法国，不如，趁早了断。”
明明江卿清一直以来对她的感情进展，都是观望和默许的态度，现在却突然的转变。
江霖琳立刻察觉到异常，她的视线死死盯住对方，强势逼问道：“你跟我妈达成什么交易了？”
“她要带你走。”江卿清没有丝毫隐瞒，而这也意味着，江霖琳将没有拒绝的选项。
“你…同意了？”江霖琳难得情绪失控，将起身桌上文件全部扫落在地，像幼狮被踩痛尾巴后用尽全力发出的强烈嘶吼：
“你又要送走我？！江卿清，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
“你留在这，我和钱莱都会痛苦。”江卿清将烟头捻灭在白瓷缸底，一字一句说的毫无温情。
总是这样，永远这样，江霖琳感觉自己都要气疯了，她大力的拍击着桌面，撕心裂肺的模样，不过是想要得到姐姐的多看一眼：
“那我呢——我就不痛苦吗？我的感受就要被忽视吗？”
在那些过去的岁月里，江霖琳也慢慢长大了，不会再像五岁时那样紧紧抱着她不撒手，哭着求她别离开自己了。
江卿清很轻的叹息一声，就在江霖琳以为这是妥协的信号时，她更为冷淡的警告：
“这是最好的时机，趁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送我去逃命是吗！我爸死了！丰渔，燕湫她们一个个的都死了，下一个又会是谁？”她顿了顿，轻声哽咽反问那人：
“…是不是现在，连你也想要去送死？…那我该怎么办？”
其实，这些年江霖琳的眼泪都被偷藏在心里，江卿清一直都能看见，此刻它被凝练成最恶劣的控诉，奋力刺向自己：
“…江卿清，你既然想当坏人，就别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啊！”
“阿琳…”江卿清感到很疲惫，她不清楚是不是药效降低导致的力不从心，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好似在因她而变得痛苦不堪。
特别是江霖琳此刻猩红着眼，强势的宣告着自己迟来的叛逆，只是每个字都好似浸透了无法言说的苦楚，那是她这些年的隐忍不发：
“我不听——你做梦！我绝不可能、再让你丢下我…”
在眼泪落下之前，江霖琳选择转身离去，门被大力摔关上，一声巨响回荡在办公室内，江卿清望着门口许久之后，终是苦涩的勾起嘴角，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支新的点燃…
今日海城的天看起来灰蒙蒙的一片，下午还被一场小雨淋过，有种既闷热又潮湿的感觉。
好像把人都赶进蒸笼里，等一会就都能变得像包子一样变得白白胖胖惹人怜爱。
晚间瑶瓷在厨房做饭，钱莱在游戏世界里刷新任务，手机铃声就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响起，陌生的来电接通是变声器处理过后合成的男声：
“钱莱，江霖琳在我手里，想她活命就来…”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钱莱烦躁的打断她的话：“黎悦歆，少装神弄鬼了。”
“你比从前聪明点。”
熟悉的声线从对面传来，验证了钱莱的猜测，她很沉稳的列举事实：
“你不敢拿她怎么样，华昇集团，江卿清和江家，哪个你都得罪不起，你想抓的人是我。”
黎悦歆也不绕弯子，颇为感慨的说：“确实没想到你会这么值钱，不然当年我就该先毁了你。”
太阳穴在突突跳，钱莱控制不住想要恶语伤人的冲动，虔诚的祝福她：
“你最近还是要少出门，说不定老天霹雷就拿你当孽障给消解了。”
但黎悦歆完全没被激怒，反而笑得开怀，说出口的话却更为恶毒和刁钻：“伶牙俐齿了些，只可惜你那个蠢弟弟，未必有这好运了。”
“我早跟他断绝关系了。”钱莱猜到对方肯定会找到钱铎下手，她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嵌入手心却浑然不觉。
黎悦歆将手机拿远点，下属一脚踹上地上跪着的钱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呼救声混杂在对方得意的笑声里：
“难怪，江霖琳会让人跟踪他，不许靠近你。不然我还不能这么快找到他。”
钱莱沉默不语，这事她并不知道。黎悦歆再度煽风点火的进攻起她薄弱的防线：
“钱莱，你死去的爸妈知道你是同性恋吗？你弟弟要是因你而死，他们会宽恕你吗？”
“黎悦歆…”钱莱咬牙切齿的想要骂回去，然而黎悦歆显然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直截了当的下达通知：
“两个小时，天上人间325号。你不来我就让他全网直播控诉你的恋情，还有你那个小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