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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不知今夜属何人

“小初啊…饶他一命吧…阿婆求你了…”

视线里,老人佝偻着孱弱身躯,满头银丝白发颤颤颤巍巍的手在发抖,最后还是轻轻按住她紧握棒球棍的右手。

而后,她默然垂头在悲痛欲绝间,比眼泪更快砸向那水泥地的是膝盖,犹如白日惊雷更让人为之心碎。

救护车的嗡鸣声与老人的啜泣交织,无数感官刺激着江卿清的脑内神经,她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馈给当下。

她沉默着被押入书房跪在那面神龛前,特制的长鞭被扬起,在半空挥出一道道声爆,江卿清原本单薄的脊背很快变得血肉模糊,紧闭的牙关好似要被她咬碎,混着血腥味吞咽入腹。

书上说,龙王三太子常年为祸作乱人间,遭人扒皮抽筋,是否也有过这般痛彻心扉的苦楚?

再度睁眼,床边凉薄的月色在好心提醒她,这里是云城,是她离开江家的第十年。江卿清坐起身,后背隐约传来幻痛,那是早已刻入她骨血里的威慑。

她打开床头灯,那里摆着个造型可爱的小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的水温刚刚好,这是谢青梨睡前给她准备的,很有孩子气的感觉。

她无意识的笑了笑,没想到这一点温暖在这样的夜里,竟然为她驱散了些许噩梦的寒凉,而当事人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

“小初一呀~”

来自身后的呼唤和独特的称呼,令江卿清明显楞住几秒。钱莱窜到她面前,叉腰控诉道:

“真不厚道,你居然从来没说过你有小名。”

她抬眼望向“告密者”江霖琳,对方毫无心理负担的回望她,显然很乐意看自家姐姐吃瘪的模样,而江卿清继而转动指间的无事牌,风轻云淡回应道:

“她对你倒是,知无不言。”

“那还不怪你们老是在她面前叫我小名,孩子都跟你们学坏了,我肯定得问问你们有没有呀?瞒得够严实啊你!”

钱莱没有觉得江卿清话里有话,反而接着控诉对方的“坏心眼”。

江卿清将无事牌收回口袋里,而后状似漫不经心的反问江霖琳:

“所以,小十五,这是你想要的效果吗?”

“不好玩吗?”江霖琳站在钱莱身后,完全没有求生欲的接着刺激自家姐姐。然而顷刻间,钱莱已敏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气息。

“幼稚。”

完了,江卿清好像真生气了。

钱莱正想要说些什么挽救一下,就瞥见谢青梨如同天降神祇般牵住江卿清的手腕,探出头笑嘻嘻说道:

“车到啦!钱莱和江总先回酒店吧?我还得麻烦江老师陪我去买衣服,毕竟我现在身无分文。”

见江卿清没有反抗的神色,钱莱急忙顺着对方的话接下去:

“哦哦,那我们晚上见。”

“嗯哼,你们回去注意安全哦。”

等车开远,谢青梨也没有松开手,牵着她往前走,云城这个时候正是蓝花楹的旺季,马路两边大片大片的都开得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她们漫步在春色之下,等微风轻抚过花蕊的残缺,等振翅不停的蜂鸟将肚子填饱,这样的沉默原本会令人感到尴尬难受,可好似因为这人是谢青梨,变成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包容。

她没有问江卿清为什么不高兴,也没有说钱莱做的哪里不对,她只是领着对方去慢慢感受,那个与过往完全不同的春天。

“谢青梨。”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江卿清终是轻声叫住她。而对方也适时停止脚步,略带好奇的望向她。

“你要走去商店吗?”

“刚才吃得太撑了嘛,想晃一晃,消化一下。你感觉累的话,我们就先回去怎么样?”

谢青梨轻晃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此刻她不再是那个声名远扬的横罗导演,更多是那个因可以多靠近一点心上人而感到欢愉的少女。

江卿清的目光细致又缓慢的描绘她的眉眼,温声追问:“不是要去买衣服?”

闻言,谢青梨向她的方向更进一步,抬头望她的眼眸透亮,明知双方都心知肚明仍是撒娇示弱:

“那我不知道在哪买嘛,再说啦,我现在兜里空空,要去哪做什么,全凭你做主呀。”

“打车去吧,买好还要送去干洗。”见江卿清拿出手机叫车,谢青梨便贴着她的手臂,去瞧目的地位置,言语继续挑逗:

“这么着急呀?”

而江卿清则一本正经的说:“怕你明天找我借衣服。”

“一件衣服都不肯借嘛?这么小气呀,江老师。”

不远处准备向她们驶来的出租车,正在路口等红绿灯,江卿清将手机收起,故意挑起对方的“错处”,淡然自若的承认:

“是啊,就不给你。谁让你这次空手来见我呢?”

“你好不讲道理呀。”

“就是。”

坐上车后座时,夕阳的余温没能抵挡住夜色的追赶,在这暮色朦胧间,她们好似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有情人,几近缠绵悱恻终是渡过千难险阻,最后如愿以偿的相守一生。

“江老师,我想冒犯一下你。”

没见过谁在得寸进尺前,还要打个报告通知,江卿清被她这般发布“免责声明”的模样逗笑,心情颇为愉悦的应了一声。

“嗯?”

“你是不喜欢初一这个名字吗?”

斟酌着开口,谢青梨心里也有点忐忑,她需要知道江卿清划定的“禁区”范围,而对方是神色也随之黯淡无光,这一片幽暗里她的破碎无处可藏,这一眼就足以让谢青梨痛彻心扉悔恨不已。

“那个…其实…”她慌忙握紧江卿清的手,语无伦次的想要说点什么补救,可对方并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以一种极其平淡如水的语气回答她:

“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不用了,我不习惯。”

紧接着,她的肩头有了一点重量,感受来自另一个少女的温热体温,谢青梨靠在她身上,自顾自的说起那些江卿清未曾知晓的过去:

“在粤城时候,家里总会叫我梨崽,我也有个妹妹叫桃崽。”

“那你俩…还挺有意思的。”江卿清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折,有点意外的接过她的话题。

谢青梨垂眸把玩起她的手指,揉捏按压都是轻柔的试探:

“我小时候觉得,我的名字一点都不好听。人家都有诗意和隐喻,但我俩就是因为门前种了两棵树。”

在那样的世家里,居然有如此轻率的命名方式,确实很有趣。江卿清忍不住打趣起对方:“那你得庆幸,还好种的不是橘子,柿子树之类。”

“对啊,不然更难听。”哪怕是天才,小时候也会有世俗的烦恼,江卿清想了想,转而说道:

“一树梨花一溪月,其实也不难听。”

谢青梨有点意外,抬头撞上对方意味不明的眼神,在清晰瞧见自己的倒影后,她的尾音上扬似雀跃的欢喜:

“你也知道这首诗?”

“嗯,这是你和陶溪的CP粉在微博写过。”

哪怕如此,谢青梨还是不由得惊叹于对方的好记性:“你居然看一遍就记住了吗?”

“这一句很难记吗?”江卿清故作轻松的反问,谢青梨却歪头追问她:

“那后半句你听过吗?”

“没有。”瞧见这句诗,本就是个意外。

那会关于陶溪的花边新闻有太多,她只要登上软件就能看到系统推送,这位粉丝借这句诗夸两人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陶溪当时还是她的女朋友。

“不知今夜属何人。”

月色之下,少女的眼眸明亮如初,令江卿清不由得为之一愣。

原句的意思,肯定不是谢青梨这样的用意。然而就是很巧,现在一切都刚刚好。

江卿清没有回应她是意料之中的事,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打动对方,倒显得谢青梨这些年的筹谋变得幼稚可笑。

在进入商场后,江卿清借口去卫生间,坐在隔间里她从怀里掏出烟盒,金属复古打火机被转动两次才点着烟草,等尼古丁流入五脏六腑,她再度睁开眼,又恢复平日那般冷静自持的模样。

烟雾缭绕间,她抬头望向顶灯,飘渺的虚幻是难以被抓住的质感,烟头被随意丢弃在下水道内,她站起身去打开门,外面还有人在等她。

门口有一排按摩椅,零散坐着几个人无一不是手里拎着礼品袋等待自己恋人的大学生们,意外的是谢青梨不知从哪也弄来了一个。

瞧见江卿清疑惑的目光,她笑意浅浅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对方,似是邀功道:

“现在给你补上,还来得及嘛?”

白色纸袋里面有个被淡蓝色条纹纸包裹精致的礼物,江卿清眉头轻挑,显然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谢青梨已经完全猜到她的意图。

不过想来也是,她身上的烟味没那么快消散。

“要现在拆吗?”

“可以呀。”

将条纹纸揭开,里面是一款造型可爱,模样小巧的保温杯,很寻常的东西出现在这,倒显得不太寻常,江卿清有点无奈的笑了笑,听见谢青梨又说:

“这个,很适合你。”

“这上面写着,适合6~7岁小孩使用。”江卿清挑眉示意。

谢青梨冲她眨眨眼:“是啊,江老师不讲道理的时候,可不就是跟小孩一样嘛?”

“有点占我便宜了吧?”

“那你亲我一下,算是还你怎么样?”谢青梨一向喜欢得寸进尺。

“美得你。”江卿清抬手戳在对方眉间,颇为“嫌弃”的将人推远点。

谢青梨捂住心口装作被伤到的姿态,扭捏造作的“控诉”:“诶呀,好无情的人哦。”

保温杯就收进纸袋,谢青梨自然牵起她的手走入店铺内,江卿清坐在沙发上看对方挑选出好几件衣服在身前比划,时不时回头询问她的意见。

谢青梨很喜欢白色,这点在节目录制的时候,江卿清就发现了,尤其是带有暗纹刺绣的民俗慵懒风,好在云城最多的就是这种类型的衣服。

最终,她拿着一件连衣裙走进换衣室,在门落锁的第一秒,依靠在侧的江卿清,左手食指随之轻敲起木质扶手,为某个开幕式做最后倒计时…

三分钟…

五分钟…

七分十六秒…

“江老师…”

换衣室的门被拉开一条小缝隙,少女的眼眸从内望向她,怯懦中夹杂着几分羞涩,江卿清感觉可以给她的状态打个八十九分。

“可以帮我拉一下拉链吗?”

“好。”

门锁再次落定,少女的背部线条十分优美,显然有常年健身的习惯,此刻偏头揽过自己的长发,将那纤细又脆弱的脖颈袒露给身后的人。

拉链缓缓向上攀升,长时间接触冷空气令对方的蝴蝶骨控制不住的轻颤,江卿清抬眼望面前的落地镜,两人此刻的状态无处遁形,她自然也看清了自己眼里压抑的**,以及谢青梨犹如等待垂怜般乖巧顺从的姿态。

于是,她望向手里的拉链,缓缓开口:

“谢青梨,你的包真丢了吗?”

“江老师觉得呢?”

谢青梨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偏头望向这人,眼里没有懵懂无知的纯情,她当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江卿清比她高,从这个视角看起来像是从背后抱着她,对方贴近她的耳蜗,难得温柔的低语,说出的话却并不温情:

“你要飞瑞士,不该在云城转机,昨晚也没有被取消的航班,你为什么要来这?”

“显而易见,我想见你。”每一次被戳破好似都在谢青梨的计划之内,她总爱给江卿清留些破绽,以供对方去查找自己的答案。

“你既然要跟江家联姻,现在不该跟你选择的对象培养感情吗?”

“是啊,这不是正在做吗?”

不再管拉链有没有到位,她转身迎上对方的视线,迫使江卿清向后退,而后按住她的肩,换衣间也有沙发。

谢青梨难得有居高临下的时刻,抬腿将膝盖压在江卿清身侧,这般将人禁锢于方寸之地,在经过她无数次幻想后终于成真。

她低头垂眸,那个日思夜想的唇,此刻仅仅有几厘的距离,她们完全可以感受到对方已然乱了节奏的呼吸频率,她的笑意里多了些胜卷在握的肆意。

“江老师觉得我做的还不够多吗?”

江卿清没有制止推开对方,任由她这般“胆大妄为”,直挺挺望向对方的眼眸,说出口的话却让人感到寒意:

“所以,你为了得到我,不惜去和江家联姻,我是保底吗?”

谢青梨的指尖抚摸上她的侧脸,怜爱且郑重的开口回应:

“不,你是我费尽心思想要的唯一奖项。”

“呵,谢青梨,你那么了解我,不知道过去跟我谈感情的人,都没落得好下场吗?”

明知对方是在放狠话,但谢青梨的心脏还是为之刺痛一秒,她不是在为自己被“羞辱”感到难过,而是此刻这样针锋相对的场景,居然是她这些年离真实的江卿清最近的一次。

“江卿清,我跟她们不一样,不会有人比我更适合你。”

她的额头抵上对方的眉间,江卿清瞪大眼睛任由对方眼泪落在自己的脸颊,而此刻她的心也在被茫然的悲伤情绪胡乱撕扯着,逼迫她去面对一个无法逃避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