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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人走茶凉心未定

茶几之上,那杯没来得及被钱莱带去房间的水杯,最终还是被她端起。江卿清和江霖琳两人依旧端坐在沙发两边,而钱莱则是刚被她们房间里叫出来。

这杯茶,到了刚好可以入口的温度。

随后,瓷杯再次被放回茶几之上,钱莱拎起水壶又倒了两杯热茶,递给坐那跟“二大爷”似的两位大小姐。

暖意透过瓷杯传递回手心,将人的思绪重新拉回当下。

“好啦,叙旧就先到这一步,咱们现在来对齐一下颗粒度。”钱莱又坐回中间的沙发内,左顾右盼的扫视过两人,最开先开口。

“怎么?你要做PPT啊?”江卿清垂眸轻吹杯内的雾气,对面的江霖琳则捧着那杯茶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也行,但要先弄清楚,现在到底什么情况?警局那边有审出什么进展吗?”

要不是没带电脑,钱莱现在就该拿出键盘开始敲字。江卿清看她这副模样,无可奈何的笑了笑:

“没有,这次虽然抓住了唐叁,但想让他认罪并去指控江家,可没那么容易。”

这时,江霖琳状似随意的开口:“他之前不是在你手下办事吗?没有把柄在你手里?”

“我离开江家后,他就不归我管了。而且,我能带什么把柄出来?”

“行吧,但唐叁为什么一定要杀唐达呢?”钱莱侧身靠在扶手处,撑住下巴似在思索。

然而,江霖琳盯着对面的江卿清,问出了另一件事:

“这些年江家的实验室里,一直在通过人口贩卖进行的基因改造,你知道吗?”

“知道,这个实验从未成功过。唐氏三兄弟负责接线转移和销毁,而江二是实验总负责人,目的是为了编写出最完美的“天才”。”

“唐达死前说,他们要创造像丰渔那样的孩子…丰渔,她到底是什么死的?”

“哮喘发作,窒息而死。”

平静且缓慢的八个字,却让钱莱震惊的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音量也拔高了好几度:

“怎么可能!她不是一直随身携带着药吗!”

江卿清垂眸平静的解释:“她是被人为锁在废弃的器材室内,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得知悲剧的真相后,钱莱似是受到巨大的冲击,支撑不住身体跌落回沙发软垫上。

总统套房的茶水,也不怎么样,入口的苦涩在舌尖久久不散。江卿清敛眸,即使过去这么多年提起这位故友的结局,她还是无法淡然。

“那…她的牌位,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书房的神龛内?”

“江家的那个老东西摆的,让我每天面对她的牌位忏悔。”

“可那个神龛里还有其他人,你要忏悔的人有这么多?”江霖琳显然觉得不合理,皱眉反驳道。

“里面不就三个人吗?奶奶朱晓春,丰渔,你爹江澈。”字画后的神龛,她从前时常会掀开看看,自然记得清楚有哪些人名。

而在一旁思维重建的钱莱,却好似突然被触出关键帧一般,开口回忆道:

“不对!还有个人,牌位有刀从中间砍过的痕迹,贺什么玉来着,嘶,想不起来…”

“贺贵玉,贺家老四。”

话因未落,却犹如一记晴空霹雳般炸开在三人之间,一间神龛里怎么会同时容纳两个看似完全不相关的外人在内呢?

沉默许久过去,钱莱终是再度开口询问:

“清清,丰渔是被谁锁在密室里的?”

“…就网上被我打的那四个人。”

闻言,钱莱又一次感到异常震惊,她的嗓音完全失控,甚至感觉在破音的边缘怒斥道:

“我靠!你是因为这事跟他们动手的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不在。”这短短的三个字却犹如盖棺定论般,将江卿清曾经独自面对挚友离去的无奈与崩溃全部浓缩在此。

你不在,这样重要的时刻,你却不在。

钱莱的愧疚在心房内疯狂冲撞,即使过去的因果不该强加在她身上,又或者江卿清真的从未怨恨过她“缺位”,可她也无法轻易放过自己。

“对不起…”歉意入了所有人的耳里,随后漂浮在半空中,不知能否送达至过去那个旧友面前。

“他们都是未成年,并且因为没有监控和指纹证明是他们锁的门,最终只能判定为意外…”

罪恶被一句轻飘飘的“意外”,就轻巧掩盖过去。凶手可以继续去过他们逍遥快活的人生,最后这件事不过是他们年少的“无知”。

凭什么。

握住杯身的指尖发白,江卿清听见心里的不甘在疯狂叫嚣。

在丰渔头七的那天夜里,她以上交“巨额保护费”为诱饵,将这四个人逐一约到有监控的小巷内,而后将他们的罪恶之手彻底断送在这。

“啊啊——江卿清,你这个疯子!”

黏腻的血溅在她的脸侧,地上的那个高中生强撑着还勉强还能动的手臂,向外努力的爬行着,被挑断韧带的腿在地上拖出一条分界线,他想呼喊外援来求救。

在他身后是手握短刃,闲庭信步慢慢靠近的江卿清,以及因为重伤陷入昏迷的三个同伴。

她在欣赏和享受,他在濒死之际的恐惧。

她要他永远记住这一天。

这件事最后当然被江家压下去,而江卿清也被押进祠堂执行了家法,随后关入密室反省。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为自己辩解过。

错就是错,无论因何而起,都要自食其果。

“清清…”感受到对方周身的气压骤然低迷,钱莱的心里陡然升起一丝畏惧,她斟酌着开口唤了一声。

“嗯?”从过去的回忆里抽身,江卿清才察觉手里的茶已然凉透,她将茶杯放回原处,应了一声示意她听得见。

“那你当初从文转理也是因为这事?”

“虽然外部的渠道都被江家封锁,但学校内消息已经传开,我没法再继续待在原先的文科班。而丰渔的父母还没拿到赔偿金,那四家人也未必会让他们安全离开江城。所以老东西以我转去理科班为条件…”

“你就没可能再往外考了。”江霖琳自然深知江家的操控之术,顺着她的话就讲事情补全。

钱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玉石俱焚的办法,她不禁在心里感叹江卿清的决绝,她以自身被囚江城为代价,换取丰渔一家安全离开这里。

跟当年送江霖琳走,如出一辙。

“…那你呢?”钱莱的嗓音颤抖,对挚友遭遇的心疼与悲痛,全被倾注在这三个字上。

你的梦想,你的热爱,你的自由,你的一切一切那原本该意气风发的大好人生呢!

“其实在哪都一样,江家总会想办法再将我抓回来。”

她的话说得轻飘,好似柳絮随风,落得何处生根都是命定机缘。钱莱最是见不得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嘶吼道:

“江卿清!那这一切的一切,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呢!”

悲伤之后强烈的愤怒涌上心头,钱莱直接站起来逼问坐在那的江卿清。对方却依旧没什么起伏,常年的争斗令她疲惫,只是淡淡道:

“现在不是很好吗?你都知道了。”

“根本不一样!我如果知道丰渔…我绝对不会跟黎悦歆…”

有关联三个字说不出口,因为钱莱从前真心实意感谢对方帮过自己,她们曾经也是彼此推心置腹的朋友,可世事总无常,万般不由人。

“Excuse me?虽然很不想打断你们的煽情,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难道不是弄清神龛为什么会有外人在吗?”

坐在一旁的江霖琳,看不懂两人之间“苦情戏”,在这个沉默的气口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的疑惑,于是很自然的接收到钱莱的一记白眼。

“这个我就不知道,老东西也没跟我说过。”江卿清重新倒了一杯热茶给自己,钱莱转身擦干眼泪继续思考起问题来。

“那唐云绮的新闻是你爆的吗?”

“不是,我只比你们早几个小时知道这件事。之前关于我的负面舆论,已经对江家的股票造成了影响,他们势必要再推出一个能跟我对冲的消息来挽救。

听完江卿清的分析,钱莱没声好气的吐槽道:

“不过,对现在的唐云绮来说,这已经不是个难处理的问题了。她藏得可真严实,我以前都不知道这事。”

“不是她藏的,是江家封锁的。”

“江家还能好心帮她?”钱莱压根不相信江家会有这善心。

“不知道,但据我所知,贺老四的死到现在还没有头目。”江卿清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口。

“你怀疑是江家动的手?”

“至少,对江家来说,少了个麻烦。他原先是子公司的法人,而因为江二身亡导致实验暂停,子公司的资金链全线崩盘,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曝出挪用公款,参与赌博被送进去的。”

就在江卿清说这些事时,钱莱似是突然灵光一现,急忙追问道:

“贺老四怎么死的?”

“被人捅死的。”江卿清一头雾水,但还是顺着她的话答道。

“在哪?”

“护城河。”

“那你知道你奶奶是怎么死的吗?”

江卿清摇摇头,钱莱转头看向江霖琳,见对方正要否认,她紧接着提了个意料之外的要求:

“你去让人查一下这四个人的生辰八字,死亡时间和地点。”

“查这个做什么?”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江霖琳还是掏出手机,准备安排人去调查。

钱莱却是抬头望向远处,落地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墨色的夜空里,它的透亮无所遁形,她一字一句说的缓慢,却让人感到遍体生寒。

“丰渔最大的天赋是未卜先知,如果江家要复制,那想要的,恐怕就不只是一个“完美”的天才,应该还有一种完全不可控的能力。”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得为之一愣,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江家内部的复杂性将变得不可估量。

然而,即便如此,明天依旧会照常亮起,宣告着一个新的开始。

云城不愧是旅游圣地,感觉空气都比海城的要清新,从床上坐起身的钱莱伸了个懒腰,这一觉解了她大半的疲劳。

等她洗漱完走出房门,便瞧见江卿清坐在餐桌前安静吃早餐,而江霖琳则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讲电话,神情严肃,语气冷漠显然是在处理公司的事务。

即使两人身上穿的都是睡衣,还是能看出来性格上的不同。

江卿清的睡衣穿得松松垮垮,散漫随性,有种轻轻扯一下就会丢兵卸甲的感觉,反观江霖琳则是如同穿西装衬衫般井然有序,连腰间的束带都绑得十分牢固,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禁欲高贵的气质。

“大早上犯花痴啊?”

江卿清早就注意到她出门后站那发呆,眼见钱莱越看越沉浸,才忍不住出声打断。她的声音也吸引了江霖琳的注意力,向她们这边看过来。

“干嘛?你妹也不能看吗?”

“看看倒无所谓,就怕你看多了,爱上她。”

“噗——咳咳!你有病吧!”钱莱被牛奶呛到,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心急。

在她视线内,出现一双好看的手,递过来的一张纸,江霖琳刚好结束通话,就瞧见她这狼狈样,在略带嫌弃的眼神下,给她端来自己之前切好的牛排。

“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嘛,还有霸道总裁亲手给你切牛排。”

她慢悠悠的调侃让钱莱耳朵泛起浅粉,江霖琳无所波澜的开口:

“姐姐也不差,横罗导演为爱,以身入局。”

“你这嘴哟,喜欢你的人真是瞎了眼。”江卿清的悠悠吐槽,让钱莱莫名感到被骂,嚼着牛排小声争辩道:

“嘴毒,眼睛又看不出来。”

江卿清意味不明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流转,而后不怀好意的开口道:

“那怎么?还得尝尝才知道啊?”

“唔—感觉,这牛排有点老啊…哈哈…”

钱莱在一旁不断抚顺胸口处,好险,差点就被牛排噎死了。江霖琳漫不经心的抛出“重磅炸弹”:

“姐姐还是先想想,怎么解决联姻的事吧?”

“嗯?什么联姻?”钱莱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

“江家那么多孩子,任她挑还不够吗?”江卿清叉起一块牛肉,细嚼慢咽悠悠道。

”现在国内同性婚姻法已经改革了,她也可以选你。”

“我是无所谓啊,她想的话,今天去登…”

钱莱在一旁听不下去,急忙开口打断两人:

“不是!你俩有病吧?拿结婚当什么呢?江卿清,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我的喜欢不重要。”江卿清若无其事的戳动一块牛排,却不打算吃掉。

钱莱完全不理解:“怎么就不重要了?她为了救你,连自己都赌上了诶!”

“难道,是我让她赌的吗?”江卿清没了胃口,放下刀叉反问:“

“她下注前,有问过我的意愿吗?从始至终,不都是她心甘情愿吗?”

江卿清这番话,说得钱莱哑口无言,也让她无地自容。

为爱牺牲的人固然很勇敢,可要承担她这样牺牲的人未必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