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南大食堂玻璃幕墙，在地砖投下交错斑驳的光影。
周漾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刚准备起身，食堂入口涌进大批下课学生。
几道目光落过来，人群里响起细碎的低语。
“是周漾学姐和赵涔亦学长。”
学校杰出校友墙留有二人照片，再加《千年古寺》纪录片持续播出，不少学生一眼认出他们。
几个女生脸颊泛红，目光落在周漾身上。
她身着白T恤，外搭黑白拼色夹克，黑色直筒牛仔裤，高马尾利落清爽，肩上挎一只鹅黄色荔枝纹水桶包，脚踩运动鞋。
赵涔亦一身简约黑色休闲装束，同样一双运动鞋，沉静挺拔。
众人原以为在校学生很少关注纪录片，转瞬便被围上来，接连提出合照请求。
议论声此起彼伏。
女生视线落在她的包上，人造革边缘磨出淡淡的毛边，易拉罐拉环改造的拉链头轻轻晃动。
“学姐这个包很有味道。”
周漾指尖碰了碰包带：“买了五年，还算耐用。”
身侧赵涔亦握着咖啡杯的指节微顿。
腕间腕表接住天光，冷光流转，和包上粗糙的金属扣形成无声的对照。
人群越聚越密。
好不容易挤出包围圈，周漾衣袖被人群蹭得微微褶皱。赵涔亦伸手牵住她手腕。
“走侧门。”
这一幕恰好被路人拍下，照片很快在朋友圈流转。
微博话题迅速发酵，流言滋生。
照片里层次分明：赵涔亦价值不菲的黑色羊绒外套，对照周漾袖口起球的夹克；他限量款运动鞋，一旁是周漾鞋底补过胶、标识已经模糊的匡威。
舆论向外蔓延。
网络上陆续出现揣测，有人截取赵涔亦与周敏嘉酒店同框旧闻，衍生出各式揣测，“赵涔亦脚踏两条船”的词条快速扩散。
网友扒出他在海外定制西装的消费记录，又对比纪录片里周漾用旧杂志改造收纳盒的镜头，两道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摆在大众眼前。
《千年古寺》节目组后台数据一路走高。
收视群体画像偏年轻化。
制片人林辞盯着不断上涨的热度，短暂斟酌之后，依旧守住最初和周漾约定的底线。
节目初衷是记录真实的古建筑保护工作，拒绝刻意制造冲突、捏造暧昧博取流量。
参与拍摄前，赵涔亦早预想过舆论风波。
他答应录制，私心只是想要多一些和周漾碰面的契机。两人谁都不曾料到，一场校园偶遇，会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从前的赵涔亦极少在意旁人评价。此刻刷到“周漾家境普通，并不匹配”的评论，他当即通知团队筹备公关声明。
“我送你回去。”他低声开口，指尖悬在她发顶，终究没有落下。
他顺势提起京北项目，近期要前往京北设计院，可以顺路同行，商议图书馆设计方案。
贵宾候机厅内，飞机尚未起飞。赵涔亦登录账号，发布正式声明。
本人赵涔亦，现就近期网络流传关于本人与周敏嘉、周漾的传闻郑重声明：
网传内容均为不实信息，本人目前单身。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恶意造谣、传播虚假消息属于侵权行为。我方要求相关人员立刻删除不实内容，后续若持续散播谣言，将通过法律途径追责。
恳请大众理性看待网络消息，不信谣，不传谣。
声明人：赵涔亦
云层在舷窗外缓缓流动。
周漾指尖反复摩挲手机屏幕，热搜词条不断刷新。#赵涔亦 单身声明#热度居高不下。
评论区议论不休，有人将食堂牵手路透，和昔日晚宴赵涔亦与周敏嘉的合照并排摆放。
不少人察觉，周漾、周敏嘉容貌气质隐隐相近。猜测滋生，替身流言愈演愈烈，没有人说得清，究竟谁是谁的影子。
他发布的声明措辞严谨、条理清晰，像处理一份商业合同，冷静得不带半分情绪。
“在想什么？”
赵涔亦的声音骤然响起，周漾指尖一松，手机险些脱手。
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镜片下目光幽深。
周漾迅速锁屏，语气尽量轻松：“网友都在说，这份声明来得仓促。”
“这类事情，由我出面处理最合适。”
语调平淡，决断却不容置喙。
周漾唇瓣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记忆漫上来。
曾经图书馆的黄昏，他会安静将外套披在熟睡的她肩头。
眼前的人依旧沉稳，处理感情风波，却如同绘制建筑图纸一般，步步规划，滴水不漏。
凡事他总抢先一步安排妥当，一如七年前不告而别，如今又独自敲定所有公关对策，将她隔绝在外。
机舱引擎持续轰鸣。周漾沉默片刻，开口。
“我打算退出纪录片录制。”
赵涔亦微微一怔，随即应声：“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也一同退出，建筑的工作不是秀场，不能总浮在空中，要脚踏实地。”
喉间微微发紧。
七年前暴雨傍晚，那一张裹在伞柄的草稿纸，和反复闯入梦境、奋力将他推开的人影重叠。
听见她说出退出的瞬间，胸腔里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响，如同梦里倾颓的古寺宫墙。
飞机落地大兴机场，傍晚七点半。
京北初雪簌簌落下，细碎雪粒落在两人肩头，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在冷空气里。
赵涔亦提前预定设计院附近一间西餐厅。
室内暖气融融。
街对面是老字号糖葫芦摊位，落雪天色里格外热闹。
结伴的情侣、一家三口、独行的年轻人，捧着裹满冰糖的山楂，站在雪地里慢慢品尝。
店铺打烊前夕，老板难得歇下来，陪着自家小孩在路边积雪上描画雪人。
“再下大点，就能堆雪人了。”孩童轻声期盼。平日里生意繁忙，父母少有闲暇陪他，落雪的夜晚，难得偷来一段松弛时光。
餐厅内，赵涔亦熟练点下两份菲力牛排。
周漾视线落在窗外糖葫芦摊位，神色柔和。
他看不出她心底起伏。
服务员端来红酒，赵涔亦不动声色，将她面前酒杯换为柠檬水。
“晚间还要核对图纸，不宜饮酒。”
湿巾送上餐桌，周漾下意识叠好收进包里。
长久养成的习惯，积攒十余张，便能替代纸巾使用。
网络舆论更迭极快，短短一日，网民注意力转向别处，这场风波暂时平息。
“可是……”周漾话到嘴边，又顿住。
她并不畏惧网上的非议。只是一段关系里，大大小小的抉择，她希望能够参与其中。
她期待彼此并肩分担，而不是永远被他护在身后。
或许在赵涔亦的认知里，周全庇护便是最好的心意，可他忽略，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层隔绝风雨的防护罩。
像求学时代，两人为省下打印费用，合力把两份图纸拼在同一张A3纸上。
斟酌许久，那些话终究咽了回去。
晚餐结束，雪依旧零星飘落。
赵涔亦步行送她返回设计院职工宿舍。
小路安静，落雪踩踏出细碎声响。
宿舍藏在设计院僻静区域，院落清幽。推门而入，暖意缓缓漫开。
屋内陈设简单利落，处处带着周漾独有的气息。玄关安置简易橱柜，往里是白色橡木餐桌，笔记本外壳贴着活动赠送的卡通贴纸，遮盖表面划痕。
客厅暖光灯亮起，冲淡一室清冷。狭小空间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周漾侧过头。
“你什么时候返程？”
“明天上午办完工作，下午两点航班飞往深圳。”赵涔亦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丝，目光偶然落在茶几。
矿泉水瓶裁剪改造的花瓶里，插着几束便利店买一送一的康乃馨。
他先前预定的进口玫瑰，还摆在她工作室工位，静静枯萎。
“要去多久？”
“一周。”
“这么久。”周漾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失落。
“天合世界城项目出现问题，可以线上召开会议沟通。”
赵涔亦语气平稳，没有捕捉到她话里未尽的情绪。
“我们图书馆联合设计项目一月十号收尾，距离回南城还有两个半月，中途可以申请短期请假。”
“嗯。”他轻轻应声。
周漾低头看向手机黑屏映照出自己泛红的眼尾。
这场拖延七年、始终没能宣之于口的心意，远比她曾经设想的复杂。
年少时，赵涔亦的沉稳笃定，是她遥遥仰望的光。
时隔多年再度相逢，这份可靠，却化作一层薄雾，横亘在二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