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涔亦驾驶极夜黑沃尔沃XC60，车辆缓缓驶出南城大学校门。
自大四离校，这是他第一次重回母校。
车厢漫开浅淡雪松香氛，车载冰箱内的依云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晃动，折射出冷白的光。
周漾五指收拢帆布包背带，包角早已磨得泛白。包里裹着旧报纸层层包住的保温杯，是早年在工地领取的劳保物资，杯身还贴着一张褪色的“节约用电”贴纸。
水杉林荫道向前延展，枝叶筛落零碎日光。车窗外掠过一栋栋民国风格校舍，旧事顺着视线慢慢浮上来。
大二一场暴雨，她抱着湿透的制图作业冲进图书馆，是赵涔亦安静递来纸巾。
大三跨年夜，她拉着他到钟楼底下等候零点，他站在寒风里不停跺脚，半句怨言也不曾说。
那时他常会把喝剩的半瓶矿泉水塞进她背包，随口玩笑，说是水资源循环利用。
“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教我画剖面图，我接连捏断三支铅笔。”周漾侧过头开口。
赵涔亦目光落在前路，指尖在方向盘上规律轻叩。
腕间腕表接住日光，泛起冷冽光泽，是前不久在日内瓦入手的限量款，价钱足够配齐她一整套绘图工具。
校园正值早课。
江南温婉建筑糅合欧式古典形制，红砖教学楼隐在林木之间，银杏叶片随风飘落，铺在步道上。
学生骑着单车、电动车穿梭往来，鲜活身影给静谧校园添上流动的生气。
有学生拾起共享单车内的广告纸折叠收纳，周漾目光顿了顿，这份就地取材的习惯，她从前也常常做。
途经图书馆，赵涔亦停稳车辆。
“进去走走？”
如今图书馆对外开放，保安示意二人扫码登记，放行进入。
穹顶洒落的天光依旧柔和，当年两人常坐的窗边，桌椅早已换新。
周漾指尖轻触冰凉金属椅背，想起某个冬日午后，她伏案绘图沉沉睡去，醒来肩头搭着他的外套，袖口萦绕清淡洗衣液气息。
如今他的衣物尽数换成定制羊绒，而她身上毛衣，依旧是自己用钩针修补过的旧款。
“从前你总笑我画的透视图像迷宫。”周漾出声。
赵涔亦仰头打量穹顶结构，喉结微微滚动。“承重柱的弧度处理，算不上完美。”
语调平稳，如同日常评审项目方案，寻不到半分当年俯身替她修改图纸的耐心。
南大这座环形图书馆知名度很高，曾获评国际造型设计金奖，多年前入选国内最美高校图书馆榜单。
楼高八层，地下一层，观光电梯形似密闭胶囊。
每逢雨天，大厅总要摆放一排蓝色塑料桶承接渗漏雨水，往届学生常在网络调侃，戏称这里是“马桶图书馆”。
周漾想起当年雨季，她把草稿纸折成小船放进水桶，赵涔亦笑她，是建筑系独有的浪漫。
眼下的他，只会下意识避开渗水区域。
晴日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空位空空荡荡。旧时光的画面近在眼前，却伸手难以触碰。
走出图书馆，食堂飘出浓郁油香。
烤鸭泡饭、鸡蛋饼、南昌拌粉的气息层层交织，都是刻在青春里的味道。
“以前宿舍总抢烤鸭泡饭，每次都要排很长队伍。”周漾脚步不自觉加快，走到窗口，“两份烤鸭泡饭，多加酸萝卜。”
记忆里，赵涔亦总会把碗里的鸭腿夹到她盘中，推说自己不爱吃鸭皮。
两份餐食端上桌，热气氤氲。赵涔亦鼻尖轻蹙，将碗稍稍推远。“卤水甜度太高，和当年味道不一样。”
周漾握着勺子的手静了一瞬。她清晰记得七年前的滋味，咸鲜适口，酸萝卜脆爽。
从前她被辣味呛到，他会默默把冰豆浆推过来。
此刻他手边摆放一杯馥芮白，连吸管都特意选用可降解款式。
阳光斜切过玻璃窗，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清晰明暗分界线。
周漾静静看着碗中渐渐冷却的米饭。
那些她反复珍藏、时时回味的细碎过往，于赵涔亦而言，或许只是一叠边缘发毛的旧图纸。
她视之为心动的开端，他只当作寻常过往。
读书期间，赵涔亦向来寡言，习惯用行动代替言语。
她专业知识遇阻，他会帮忙搜集资料，逐条细致讲解。长久以来，周漾对他全然信任。
南大建筑系课程排布饱满，美术基础、建筑设计、城乡规划原理依次铺开。
学校兼顾理论与实操，频繁组织实地勘测。设计教室里散落着各色纸板模型，学生彼此交流思路，空间里常年涌动蓬勃的创作气息。
步入职场之后，课业所学方才真正经受考验。无数次方案反复修改，熬夜绘图已是常态。
周漾与赵涔亦对此都深有体会。一张张图纸反复打磨，最终项目落地的成就感，支撑着二人继续在行业前行。
“毕业第一年我在雪城画图，落雪的时候常会想起，你是不是说过想要去哈尔滨看冰雕。”周漾声音很轻。
赵涔亦低头阅览手机工作讯息，闻言淡淡应了一声。“天合世界城项目工期紧张，完工之后再说。”
风卷起银杏叶拍打窗面，发出细碎声响。周漾慢慢搅动泡饭，舌尖尝到淡淡的涩，分不清是饭菜走味，还是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独自珍藏多年的回忆，像是一座亲手筑起的纪念碑，纪念碑的另一人，早已看不懂碑上字句。
思绪悄然飘向陈浅。
那个少年总记得在她工位放上暖手宝。
前几日加班至凌晨，两人在便利店吃打折饭团，陈浅把自己那份海苔碎全部倒进她碗里，随口一句补充营养。
和他相处不必刻意迁就，不必解释收集废纸背面绘图的习惯，不必遮掩用旧咖啡杯充当笔筒的日常。
她可以坦然做那个为了优惠绕路、细心积攒优惠券的周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