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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重刻独规

正午天光被浓雾彻底掩去。

本该明朗晴朗的白日,青灯古渡却沉陷在一片灰蒙蒙的死寂白雾里。天地失色,江水暗沉,整座渡口被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诡静笼罩。

江风不再轻柔,变得躁乱狂烈,卷着细碎的执念虚影,在渡亭四周疯狂穿梭、冲撞。

无数模糊人影在雾中沉浮,有赶考失意的书生,有离别痛哭的旅人,有抱憾而终的故人。他们无声徘徊,神情茫然,眼底盛满百年未散的不甘与悔恨。

这些都是百年来被古渡困住的执念。

往日晨昏交替、天光压制,它们只能沉眠江底,不敢肆意妄动。可今日正午潮涌,江底古碑异动,篡改后的渡规彻底失控,禁锢之力溃散,万千执念尽数苏醒,躁动欲出。

江寻立在渡心,白衣猎猎翻飞。

他周身淡青色屏障撑到极致,薄光破碎又重凝,反反复复承受着无数虚影的冲击。本就因昨夜碑震反噬受损的身子,此刻雪上加霜,唇色褪得近乎透明,呼吸轻浅紊乱。

“再压不住,雾入城镇,会乱人心性。”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沈清辞,声音带着极淡的微颤,却依旧稳得清明。

执念迷雾最是惑人,寻常百姓心底皆有遗憾、亏欠、未了之事。一旦雾入永安镇,但凡心怀一丝执念之人,皆会被渡力勾动心魔,迷途失智,最终一步步走向渡口,落得和十年前三书生一样的结局。

百年悲剧,即将在今日批量重演。

沈清辞握紧手中抄满原版渡文的宣纸,纸张被江风吹得边角翻飞,字迹却工整清晰,一笔一划皆是百年前最初的渡心善意。

“唯一解法,重回江底,补全古碑,重刻渡规。”

没有退路。

篡改碑文之人以一己私怨乱了一方渡序,困住百年人心。今日唯有将原始渡文重新刻回碑身,才能彻底止住异象、平息执念、复原古渡本心。

江寻微微颔首,浅瞳映着翻涌白雾,目光笃定:“我助你入水稳神,护你不受暗流与执念侵扰。你只管刻字,余下凶险,我来挡。”

话音落,他抬手结印。

周身萦绕的青雾骤然尽数收拢,不再散漫抵御虚影,全部凝作一层极厚的温润柔光,稳稳包裹住二人周身。

这是他百年本源之力尽数凝聚,不再留半分余力。

虚影撞在光罩之上,瞬间如碎烟般消散,躁动的雾浪被硬生生挡在外面,再无法向前半步。

可如此透支力量,代价极大。

江寻身形微微晃了晃,指尖泛出近乎透明的白,周身灵气飞速损耗。

沈清辞看在眼里,心底微沉。

他素来依律办案,讲求利弊权衡、保全自身。可此刻看着身侧百年孤寂、默默承担所有因果的守渡人,心底那套冰冷的权衡准则,第一次悄然松动。

“撑得住吗?”他低声问。

江寻轻轻抬眸,唇角掠开一抹极淡的温柔:“为渡归正序,值得。”

百年错规,百年沉冤,百年孤守。

他困在这里一辈子,看尽离散、看尽悲剧、看尽人心自困。如今终于有机会纠正错局,纵使耗损修为、伤及本源,亦是甘之如饴。

“走。”

沈清辞不再多言,攥紧宣纸,沉定心神。

二人并肩,纵身入江。

正午江水比夜半更加汹涌。

秋潮暴涨,暗流湍急,江面之下翻涌着巨大漩涡,水压层层挤压而来。若非江寻的青灵光罩牢牢护住,寻常人瞬息便会被暗流卷碎身形。

水下幽暗昏沉,比昨夜更加阴森可怖。

无数躁动的执念碎影悬浮水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贪婪的暗影,环绕光罩不停冲撞、撕扯、呢喃。

【我不甘心……】

【我好遗憾……】

【若能重来一次……】

细碎的低语密密麻麻钻入耳膜,声声戳人心底最软、最隐秘、最不敢触碰的遗憾。

沈清辞心志素来坚定,办案半生,见过世间至暗人性,心底坦荡无垢,本不易被迷惑。可此刻万千执念同声低语,如同潮水冲刷神智,依旧让他眉心隐隐发沉。

他此生唯一执念,便是求真、守正、昭雪沉冤。

偏偏这一念,也是执念。

江寻敏锐察觉到他心神微晃,立刻侧身靠近,清冷温柔的声音穿透所有嘈杂呢喃,稳稳落进他耳畔:

“沈清辞,守住本心。

你是来破局的,不是来入局的。

你的执念是正道,不被虚妄困缚。”

温柔一语,如清灯破暗。

沈清辞混沌的心神瞬间澄澈通透,眼底重归清明,所有惑人低语尽数隔绝。

他抬眸看向身侧白衣之人。

水雾浮动之间,江寻眉眼清绝通透,浅瞳干净纯粹,明明身处无尽幽暗江底,却像自带一轮月光,安稳、笃定、温柔。

“我无事。”沈清辞沉声应道。

二人继续下沉,很快再度抵达江底古碑之前。

此刻的古碑,与昨夜截然不同。

碑身剧烈震颤,表面流转着暗沉黑芒,被篡改的恶规力量全面爆发,碑体裂纹蔓延扩张,无数黑雾从裂纹之中源源不绝溢出,化作万千执念虚影。

百年祸根,正在疯狂反噬人间。

“就是这里。”沈清辞伸手抚过碑面凿毁的残缺处,“被凿除的原始渡文,我已完整誊抄,只需复刻重刻。”

可难题随之而来。

江底无刀无凿,水流湍急,如何刻石留字?

江寻似看穿他的顾虑,轻轻抬手。

他指尖凝出一缕细碎清冷的荧光,微光凝练如锋,通透锋利,却不带半分戾气。

“我无杀生之力,却有刻碑归序之能。百年守渡,与碑同源,我的灵气可代刀凿。”

这是他与生俱来、从未动用的本源能力。

从前渡规错乱,他身受桎梏,无法改动碑身分毫。如今有人携原版正道渡文而来,心结松动、桎梏渐解,终于能动这百年错碑。

“你念字,我来刻。”江寻轻声道。

沈清辞展开手中宣纸,目光落在那篇百年正道渡文上,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朗出声。

“渡众生痴苦,解俗世相思。”

江寻指尖荧光落于碑身,轻划而过。

坚硬青石如同软泥,一笔一划,工整深刻,字迹温润正气,瞬间压住周遭暗沉黑气。

“消心头憾恨,使人得大自在。”

一字落,一分静。

一句句原始渡规重新刻回碑身,清正文字熠熠生辉,金色微光顺着碑纹流转,一点点覆盖、压制、抹去从前篡改的暴戾恶规。

原本躁动疯狂的执念虚影,在正道文字亮起的瞬间,开始缓缓安定、沉寂、消散。

那些纠缠百年的不甘、悔恨、遗憾,终于遇见能渡它们的光明。

“渡人放下,不囚执念,容人离散,不锁人心。”

最后一句收尾落下。

江寻指尖最后一缕荧光落下,整座古碑轰然一震!

整面碑身金光大胜,彻底驱散暗沉黑雾。百年错规被尽数覆盖、抹除,最初的忘情渡本心,重归天地。

江底翻涌的暗流骤然平息。

漫天浮沉的执念虚影,不再躁动、不再彷徨。无数模糊人影静静伫立,随后缓缓低头、躬身,似致谢、似解脱。

百年困局,一朝归正。

虚影化作细碎荧光,纷纷扬扬散开,融于江水、归于天地。

不再囚于渡中,不再困于过往。

所有未了之憾,终得释然;所有百年沉滞,终得落幕。

江底骤然恢复静谧澄澈。

古碑安稳沉静,碑文字光温润,江水清澈缓流,再无半分凶戾诡谲之气。

可完成最后一笔的瞬间,江寻身形猛地一软,直直往下沉落。

本源透支过度,百年桎梏解开的同时,他耗损了大半修为,浑身力气尽数抽空。

“江寻!”

沈清辞眼疾手快,一把伸手将人稳稳揽住。

入手一片彻骨寒凉,轻飘飘的,似雾似风,几乎没有实感。他怀中的白衣人双目轻阖,长睫垂落,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至极。

百年第一次逆天改渡、重正序章,代价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灵力。

沈清辞心头骤然发紧,不再顾周遭景象,稳稳抱着江寻,身形破水而出,急速冲上江面。

哗啦——

二人破出水面,落回青灯古渡亭中。

岸上漫天浓雾已然散尽,天光重新洒落人间,暖阳铺落渡口,江水清澈粼粼,风柔气清。

方才的诡谲异象、躁动虚影、沉沉压抑,尽数不复存在。

古渡归正,天地清明。

唯独怀中之人,虚弱安静,宛若随时会随风消散。

沈清辞单膝跪地,稳稳托住他微凉的身形,声音难得带了一丝紧绷:“江寻,看着我。”

良久,江寻长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浅淡眼眸。

他视线微虚,却第一时间望向江面,看见风平浪静、雾散景明,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轻、释然安稳的笑意。

“……归正了。”

百年心事,百年枷锁,百年孤寂坚守。

终于是,结束了。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释然的温柔,心口微微发暖,又微微发涩。

世人从古不知古渡有灵,不知百年孤守,不知有人默默扛下所有人间恶果。

只有他看见了。

看见了这百年无声的善良与坚守。

“嗯。”沈清辞低声应着,语气笃定安稳,“归正了。往后,不会再有人被困,不会再有旧案重演。”

江寻轻轻抬眸,目光落在沈清辞脸上,浅瞳干净温柔,盛着初晴天光。

百年孤渡无人伴,

一朝雾散逢故人。

他轻声呢喃,字字极轻,却清晰落进风里:

“沈清辞,我好像……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守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