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的零食还没吃完,又塞过来一大袋。”卫泯看着凌归昨晚送来零食,问:“把他吃傻了你负责?”
凌归默不作声,等了几秒,发现卫泯要说的似乎只有这一件事。
他长吁一口气,劫后余生地笑道:“错了错了,我下次来的时候只提半袋子!”
卫泯:“……下次别想来。”
他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
*
教学楼,会议室,语文组刚开完会,伴随着下课铃声响起,在座的老师纷纷起身,凳子刺啦作响。
殷桃目不斜视,紧随组长,第二个就出了会议室。
生怕迟一秒就会和封在洲有什么交集。
幸亏封在洲还有一点儿脑子,知道不能把脸丢到学校来,每次都只在远处看着殷桃,没有上前搭话的意思。
两人心照不宣地假装成了陌生人。
追到苍鱼县,却发现殷桃有了男朋友,两人还显得十分恩爱,封在洲的确绝望了一阵子。
人生无望,他百无聊赖地拿起手边的书开始读。
这一读,就给了封在洲无穷的勇气。
书是《霍乱时期的爱情》,在封在洲眼里,男主无疑是他的榜样。
被拒绝后痴情守望了几十年,最终在暮年时迈入了爱情的殿堂。
封在洲猛地起身,将书“啪”地合上,开始四处托关系,决心要和殷桃在一个环境里工作。
毕竟,恋爱都是谈着玩儿的,近水楼台,门当户对的婚姻才是现实的爱情。
不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吗!
他就不信等不到他们分手的那天。
但很快,封在洲就发现,自己要面对的除了情敌之外,还有很多潜在的隐患。
办公室里,封在洲傻傻地盯着电脑,耳朵的注意力却在旁边人聊天的内容上。
“殷桃的成绩的确好。”旁边的老师嘀咕道,“教的都是同一本教材,真不知道人家咋能带那么好。”
对面的老师附和说:“不仅成绩好,人也厉害。”
“怎么厉害?”
“听说常校有意思把儿子介绍给她呢。”
常校,常红新,就是忙着逗鸟养花的老副校长。
旁边的老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就说她怎么去了文化工作中心。”
“人家也是善于把握机会。”对面的老师心领神会,笑道。
封在洲动了动唇,想辩解一二,他当然知道殷桃不是无所不用其极的那种人。
但最终,他闭了嘴,没说话。
*
流言是在班会课上飘进殷桃耳朵里的。
办公室人多眼杂,老师和学生应接不暇。聪敏的老师听到什么都一笑置之,不聪明的老师和尚未懂事的学生一样好奇,把听来的八卦一股脑地往外倒。
倒进了一个年轻男老师的耳朵里,老师姓张,给殷桃的班上带生物。
上完课剩下的几分钟里,张老师好脾气地和同学们闲聊。
他性子软,平时上课都瓮声瓮气的,几乎没有学生忌惮。
有大胆的男学生语出惊人,问到了老师的感情状况。听张老师说他单身,更是蹬鼻子上脸道:“老师,你看我们班主任漂亮不?”
张老师刚从别处听来殷桃的八卦,且傻傻地信以为真,把殷桃已经当成了副校长的准儿媳。
听到学生乱点鸳鸯谱,他立马正色,高情商地为自己辩解说:“你们殷老师可是常校的儿媳妇儿。我要是说漂亮,常校得开了我,我要是说不漂亮,常校还得开了我。”
讲台下立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
一直到班会课,这个消息带来的骚动还没平息。
殷桃开班会的时候,针对各科均分都做了分析。
提及语文均分第一的成绩,学生自发骄傲地鼓起掌来。
热烈的掌声中,殷桃瞥见后排两个学生聊得眉飞色舞,于是便问:“你俩聊什么聊得这么高兴?”
男生“蹭”地起身,大声说:“老师,我们说冉确安得多打脸,还说你不会带,结果我们考了第一!”
殷桃的笑意一僵。
对冉确安,她的心情是复杂的,有点失望,也有点心疼,正好功过相抵。
她不做评价,准备跳过这个话题。
谁料底下又有人跟着附和:“他被赶走的时候,还嘴硬说怕在这个班学不好,要转班,太装了。”
“停,收一收。”殷桃沉下脸,黑板擦往讲台上敲了两声,“不许背后议论别人——另外,冉确安同学是主动转班的,被赶走是?”
“老师,我们都知道了。”
殷桃茫然:“知道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你是校长的儿媳妇儿,冉确安和他妈还找你的麻烦,校长肯定就把他赶走了呀。”
殷桃:???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纷纷点头的学生。
*
放学,签到机旁,张老师刷完脸要离开,声后传来一声热情的招呼。
“张老师,下班了?”殷桃问。
看见常校的准儿媳,张老师“唔”了一声,有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他扯出假笑,摆摆手,打算这么礼貌退场。
殷桃没理会代表告别的摆手,反而和他同行,往电动车棚的反方向——自行车棚走,边走边问:“张老师今天说我是常校的儿媳?”
冷不丁的提问让张老师更摸不着头脑,殷桃笑颜如花,张老师并未察觉到暗流涌动。
他正在组织语言——
“不信谣,不传谣。”殷桃站住,在张老师愕然的目光中,问:“张老师的谣言是从哪里听来的?”
张老师一愣。
话语间的压迫感太强,他下意识地认真回想:“我我我我是听保安室的老老老陈说的。”
殷桃点头,学着刚刚他的样子挥手告别:“谢了。”
张老师“喔”了一声,俯身去推自行车,指尖触到车把,才猛地回神,直起身冲殷桃喊道:“不好意思啊殷老师,我不是——”
殷桃已然走远。
我不是故意传谣的。张老师在心里说。
保安室的老老老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
临近退休,校方没再给他排课,这两年一直在保安室,负责校门的开关。
这活儿清闲,老陈把棋盘茶具拖家带口地摆在了保安室,引得常校爱过来转悠,两人经常在闲聊中切磋棋艺。
殷桃来到保安室,敲了几声门,没听见人应声。
门虚掩着,她推门而进,看见老陈正对着一盘残局愣神,两耳不闻窗外事。
殷桃走过去站在一旁,也研究了半天,出声道:“炮五进二,将军。”
“真的假的?”老陈皱着眉继续观察,没品出怎么就将军了。
突然他意识到这声音来自旁边,连忙转身,差点扭到腰。
“陈老师研究棋时真投入。”殷桃笑说。
老陈哈哈一笑,道:“是小殷啊,咋来我这儿了?”
殷桃说:“我要结婚了。”
老陈给她倒茶的手一抖,消化了半天,他才恍然地恭喜道:“祝贺!祝贺,酒席订在哪儿呀?你说你,发到群里就行,还专门过来一趟喊人。”
“酒席还没来及订。”殷桃客客气气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道:“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
老陈:“???”
“陈老师知道的应该比我早吧?”殷桃收起了笑意。
她把茶杯放了回去,发出“咚”的一声响。
老陈满腹狐疑地看着她,看着看着,就透过殷桃冷冰冰的眼睛,看到了在保安室里胡言乱语的自己。
常校下棋的时候给他提过一嘴,想把儿子介绍给殷桃。
他给别人分享的时候,就变成了“年轻人有手段,已经攀上了常校儿子。”
想起往事,老陈无计可施,只能装糊涂:“这……你结婚,你不说,我咋知道呢?”
殷桃没说话,面无表情,审视地看着他。
老陈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嗨,我还以为陈老师知道呢。”殷桃豁然假笑,笑里藏刀地说:“我过来就是专门说一声,我先不结婚,也不搞对象,陈老师别记岔了,一传十十传百的,让大家都误会了。”
老陈讪笑着,尴尬又心虚地点头。
等殷桃离开保安室,老陈盯着她骑着小电驴渐行渐远的声音,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小丫头片子年纪轻轻的,倒是个硬茬,他想。
欺软怕硬总是很多人的行事指南。
老陈把殷桃划进了“不好惹”的名单里,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殷桃的什么谣言都不敢造不敢传。
在殷桃需要的时候,他还总讨好地凑上去,满脸对领导才有的媚态。
但,并非所有人都知道殷桃这次出击所带来的益处,相反,在殷翠玲的眼里,这是一种愚蠢的莽撞,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
殷桃和她妈短暂和好了几个小时。
上次那顿被聚餐打断的火锅之后,第二天,宋书阳很鸡贼地偷拍了殷翠玲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发给殷桃,大言不惭道:“你啥时候能回来?你妈因为想你,做饭都心不在焉的,伤到手了。”
这天下班后,殷桃就驾她的电动赤兔马回了家。
多日不见,殷翠玲开门之后,心中怒火消散得一干二净,只有如隔三秋后重逢的喜悦。
殷桃也闭嘴没提上次不欢而散的事情,赖在厨房给她妈打下手。
都没忘记前些天的不愉悦,都还坚持自己的立场,也都默认不愉悦已经成了过去。
当殷桃在饭桌上公布自己去找老陈对峙的时候,殷翠玲捏着筷子的手一紧。
碍于前些日子的冷战,她硬是没说什么。
“桃子,吃完饭,我们去步行街转转,咋样?”殷翠玲问。
殷桃不假思索:“好,给你买衣服吗?”
殷翠玲别开视线,语气不太自然:“咱俩给你挑几件衣服。”
自从殷桃十六岁之后,除非殷翠玲去外地看到了什么特别的衣服,其他衣服都是自己一手挑选的。
眼下,反常的提议让殷桃很快就领会出了一层深意。
她顺着她妈的话问:“挑啥衣服?我衣服挺多的,先不需要买。”
殷翠玲说:“就随便买几件——”
“啪”的一声,殷桃把筷子放在碗上,打断她妈,问:“你觉得是我的问题?我被造谣,是我穿的衣服有问题?”
“也没说是你有问题。”殷翠玲小声辩解,“就是稳重一点好,你穿得花里胡哨的,学生们也难听话——”
“不去。”殷桃说。
她没像上次一样摔门而出,继续坐着,一言不发地往嘴里刨饭。
宋书阳看着应接不暇又爆发的战争,无奈地替母女俩分别盛了一碗汤。
*
酒吧,舒缓的轻音乐落在碎冰啷当的自由古巴里。吧台后,调酒的花臂男人时不时朝角落那边看一眼。
“一杯玛格丽特。”卫泯在吧台前说。
他挑了窗边的位置,很疲惫地侧头靠在窗边,摘下眼镜,轻捏眉心。
余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欠身又拿起眼镜戴上,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和花臂男一样注视着角落。
“小姐姐一个人来的吗?”两个精神小伙凑上来,一个红毛一个黄毛,站在一块儿就是西红柿遇上鸡蛋。
他们左右开弓地包围了殷桃,酒气和口臭混成格外熏人的味道。
其中一个索性拉开凳子坐了下来,露出一口黄牙,笑得猥琐。
屁股才刚落到凳子上,黄毛就被一股力量拎住了后劲,生生被拽了起来。
红毛见状垮了脸,“啪”地拍桌,指着来人质问:“活腻歪了?”
“生死簿在阎王手里。”卫泯拎着扭动的黄毛,说:“轮不到你管。”
红毛一哽,瞥见兄弟的衣领被卫泯攥得死死的,察言观色,发现自己似乎遇到了个不好惹的。
“哎哟,这是干什么?”红毛赔笑,点头哈腰地说:“我们还有事儿,先走一步,先走一步了!”
卫泯嫌恶地松开了黄毛,红黄二毛合体成西红柿炒鸡蛋,飞一般地逃了。
看着还剩半杯的酒和一副痴傻模样坐着的殷桃,卫泯坐在她身旁,好笑地问:“不能喝还来喝?”
殷桃侧头看着眼前面熟的男人,仍觉天旋地转,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卫泯低低地笑了两声,忽然,又一只手从后搭上他的衣领。
他刚刚如何拎起黄毛,此刻自己就被如何拎起来了。
花臂男礼貌地微笑:“你的玛格丽特放桌上了,坐回去吧。”
卫泯警惕地打量着刚在吧台后见过的调酒师:“端到这里来吧,这位是我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