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小嘉和他哥开始了一场漫长的冷战。
卫泯没摸清冷战的原因,以为毛头小子到了叛逆期,势必要让他长个记性,绝不再主动开口求和。
一日三餐,兄弟俩在沉默中扒拉完饭,按部就班地洗锅写作业,谁也不肯搭理谁。
就连周一的月考,卫泯都破天荒地没叮嘱什么,照常做好早点,“砰”地一声关门离家。
周三,成绩出来后,卫泯也没问他考得如何。
漠不关心的样子无疑刺痛了卫小嘉,卫小嘉暗自发誓,自己主动开口就是狗。
在这个家里,考试和成绩简直被冷战抹杀得无影无踪。
然而,在学校里,这次考试的成绩却引起了轰动。准确来说,是殷桃的成绩让一众老师大跌眼镜。
*
当初殷桃扬言成绩一定在年级前二之后,就有不少老师对这次考试翘首以盼,等着殷桃被现实打脸。
谁料成绩出来后,在清一色八十几的均分中,殷桃所带两个班的成绩都是以九开头的,鹤立鸡群地排在最上面。
年级主任办公室里,来串门的老副校长指着成绩单,骄傲地说:“你看,我没看错人吧,我说这姑娘有本事。”
主任姓何,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同样带七年级的语文,带了一个班。
好巧不巧,和殷桃首尾相望,以倒数第一的优异成绩稳居最下方。
听老校长夸殷桃,何主任强颜欢笑地附和:“您哪能看错人呢。”
“校园文化工作中心不是还缺人手吗?”老校长话锋一转,说:“我看殷桃能行。这姑娘有本事,就缺各种机会。”
话已至此,老校长想让殷桃历练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主任只能深吸一口气,谄媚地顺着校长的话继续往下说:“是,刚好她还是语文老师,去文化工作中心很合适,我待会儿就给小李说一声。”
老校长点头,没有说话,睿智的目光透过镜片,直愣愣地盯着何主任。
何主任心里发毛地问:“还有其他事儿?”
老校长重重拍了下何主任的肩,幽幽问道:“最近级部的事情多吗?”
何主任带着疑惑如实摇头。
“那你这成绩不行啊。”老校长指着成绩单最下方,从殷桃以九开头的平均分下来,清一色的八开头,在最后一位这里赫然跌成了七,看起来格外惨痛。
“这个……”何主任一脸菜色,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来狡辩的话。
老校长又道:“这学期你干好级部上的事情就行。”
“那七班的语文呢?”何主任问,“也交给殷桃带吗?”
老校长摇头否认,压低了声音,道:“有个托关系进来的,说话都蹑手蹑脚放不开,我估摸着不咋行,先给一个班让试试看。”
听见不是殷桃,何主任松了口气,再听老校长的口气,并不看好这个新进来的关系户。
何主任对新进来的关系户放下了戒备。
对他来说,人到中年,所求不过面子和钱,只要来人不威胁到这两样东西,就可以做朋友。
况且还是关系户,攀上一层亲上加亲的关系总是不错的。
老校长前脚刚走,何主任后脚就着手于攀关系的事情,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
办公室里,殷桃看到群里迎新聚餐的通知,不免疑惑。
她问刘佳:“月考都结束了,现在迎什么新?”
刘佳侧身过来,小声耳语:“听说又引进了一个,带七班的语文呢。”
殷桃问:“我们这一级?”
刘佳点头:“不然喊我们去聚餐干嘛?”
殷桃叹了口气,只能皱眉给她爸打去了电话。
本来今晚她已经有了安排。
她和殷翠玲许多天不联系,宋书阳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直努力地试图缓和妻儿的关系。左喊右喊,终于喊来殷桃今晚回家吃饭了。
殷翠玲嘴上说着“还回来干嘛?”,手底下却忙活个没停,整个人喜气洋洋。
她下午去超市买了好些菜回来,正在厨房里洗,晚上准备在家煮火锅。
关系终于能缓和下来,宋书阳十分欣慰,突然接到了殷桃晴天霹雳的电话,震惊道:“今晚真不回来了?”
殷桃实在抱歉地说:“我们突然有个迎新聚餐,不去不行的。”
无奈,宋书阳挂断电话后,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厨房门口。
殷翠玲转身瞥见他,问:“几点了?那死丫头快回来了不?”
宋书阳立正站好,讪讪地说:“那死丫头不回来了。”
……
殷翠玲正在削土豆,怒火攻心,一个没留神,削皮刀把手指也光顾了,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你放着!我来,我来。”宋书阳连滚带爬地翻出创可贴,给殷翠玲贴好后,请示道:“那咱今晚这火锅——还吃吗?”
殷翠玲当即咆哮:“她没来我俩就要饿死吗?!不吃放着供神仙?”
“吃!必须吃!”宋书阳恭敬地应和,“您歇着,我继续给咱俩煮火锅。”
*
尚华饭店里,何主任闲庭散步地走进大堂。
他组织聚餐,每次都订在这儿,前台已经眼熟了他,立马迎了上来。
“二楼牡丹阁,先生。”
何主任点头,头也不扭一下地路过楼梯,晃去等电梯了。
他有最后一节课,一路不紧不慢。等他推开门,基本所有人都到了。
新来的老师也在立马站起的人中,双手绞在一起,表情局促。
何主任瞥了一眼,心想,老校长形容得真精辟,这新来的老师实在蹑手蹑脚,举手投足都拘束到家了。
就喜欢这种好拿捏的软柿子。
“都干坐着干嘛?没点菜吗?”何主任笑着拉开椅子坐下,明知故问。
有机灵的老师奉承道:“主任没来我们怎么敢点菜。”
何主任笑了两声,说:“现在赶紧点吧——人都到齐了?”
闻言,他身旁新来的老师坐直了些。
“主任,殷桃和我一起到这儿的,结果头疼得厉害,去医院检查了。”刘佳说,“估计来不了。”
何主任是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并未将心里的不悦表露出来,反而还略显关怀地问了几句。
反而是他身旁的新老师,闻言顿时泄气的皮球,身形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小封啊,这顿饭是欢迎你的,你点菜!”何主任把菜单推给身旁的人。
封在洲的表情立马由失望变得惶恐,唯唯诺诺地谦让着。
局促间,失手打翻了茶杯,水淹菜单,局面混乱人狼狈。
尚华饭店外,殷桃和卫泯并肩走在街上,咬牙切齿地问:“怎么才能完美地杀掉那货?”
*
半小时前,殷桃和刘佳同行来到饭店,去包厢放了包,随后,殷桃去了趟卫生间。
出来洗手的时候,她蓦然在镜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一闪而过的封在洲。
看他要去的方向,一个不好的猜测在殷桃脑海里跳出。
她尾随着封在洲,果然,就看见此人阴魂不散地推门进了牡丹阁。
殷桃想杀人的心都有了,靠着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决定不踏进包厢半步。
转身要走,却发现自己的包还落在里面。
她正准备给刘佳发消息,余光又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径直进了牡丹阁,不一会儿,又捧着菜单出来了。
殷桃拦住穿着服务生衣服的卫泯,问:“在这儿打工?”
卫泯大步走路,没注意到殷桃,猛然被拦住,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让两人的距离不至太近。
“嗯。”他应道。
下一瞬,他努力保持的距离就被殷桃的靠近打破了。
“你刚刚进去,就没发生什么事儿?”殷桃凑近,压低了声音问。
卫泯:“没有。怎么了?”
殷桃说:“我前男友在里面。”
此话一出,卫泯反应了一会儿,对封在洲的印象涌上心头,让他不免心有余悸起来。
得亏封在洲初来乍到,尴尬中,视线一直聚焦在手机屏幕上,没注意到进来的服务生。
要是认出殷桃的“男朋友”,指不定闹出什么鸡飞狗跳的动静。
“我包还在里面。”殷桃为难地说。
卫泯沉吟片刻,说:“我让人帮你拿出来。”
休息间里,卫泯拜托了另一位服务生,顺便说:“麻烦你给领班说一下,我今晚请假。”
另一个服务生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揶揄道:“去约会啊?”
卫泯白他一眼,“有事儿。”
同事夸张地“哦”了一声,露出我都懂的神情,坏笑着去包厢拿包了。
卫泯拎着包去大堂,却发现空无一人,他正四处张望的时候,一只手猛地从盆栽后面伸出来。
殷桃本想去拍他的肩,奈何少年清癯不假,却分外高,殷桃只能戳了戳他的背。
卫泯回头,见她偌大一个人立在盆栽后面,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问:“你知道鸵鸟遇险怎么藏吗?”
“像我一样。”殷桃接过包说。
她和卫泯飞速闪到饭店外,边走边吐槽,而后问卫泯:“你都高三了,还在这里打工,时间紧张吗?”
卫泯摇头,纠结片刻,开口问:“老师,卫小嘉打人——赔了多少钱?”
他在这里打工,是两天前才开始的。
打人赔钱,卫泯理所当然地以为赔的钱多,少说也要四位数,可他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牺牲了每天晚上的时间。
殷桃一怔:“小嘉给你说了?”
卫泯点头:“嗯。”
“皮外伤,我就掏了三百检查费。”殷桃说,她伸手拦下路边的出租,冲卫泯摆手再见,“你不用急着还我,赶紧回店里吧,穿着工作服溜出来,小心被抓罚钱。”
准备绅士地送殷桃回家的卫泯:“……”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忘换的衣服,说:“老师再见。”
“拜拜。”殷桃坐进车里,透过半降下来的车窗,“唉”了一声。
即将转身离去的卫泯连忙刹住脚步。
殷桃欲言又止:“没事儿,拜拜,走了昂。”
出租车大多仗着刮蹭有公费报销,都横冲直撞地开,殷桃话音刚落,车就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留下卫泯和他的些许不解在原地。
殷桃喊停他,本来是想让他改口,换个称呼。
卫小嘉是她的学生,喊她老师无可厚非。
卫泯作为家长,虽然传承了这一称呼,但在殷桃心中,他们的交情差不多摸到了朋友的门槛,听她喊自己老师,总有些别扭。
欲言又止的那两三秒里,她又发现:他们之间没有一个合适的称呼,喊老师怪,直呼其名似乎更怪,毕竟对方是小自己五六岁的学生。
只好先原封不动了。
*
休息间里,同事看到卫泯回来,天真地催促道:“换了衣服赶紧去,别让妹子等急了。”
卫泯扯出瘆人的笑:“今晚不请假了。”
他皮肤白皙,鼻梁上常年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本是妥妥的书呆子形象。
奈何建模优秀,眼镜就成了画龙点睛的装饰品。对此,凌归总是愤愤不平地说,“高考完了抓紧去做近视手术,赶紧把你这闷骚的眼镜摘掉!”
狭小的休息室里灯光晦暗,模糊了卫泯本来利落干净的面部线条,只剩下意味不明的上扬的嘴角,一副祸国妖孽的样子,还格外阴森。
阴气逼人,同事坐不住了,从凳子上蹦起来,骂骂咧咧地跑了出去:“约会黄了就黄了,你给我正常一点!”
卫泯收敛了笑意,给凌归拨去电话。
殷桃说赔了三百元,卫泯并不相信,在他从卫小嘉嘴里得知实情前,还不能立即辞掉这里的工作。
而且这家店临时工的工资都是半月结一次,这会儿拍屁股走人,之前两天也白干。
晚上要打工,分身乏术,只能放养卫小嘉。
每天出门前,卫泯都会给他吃饭的钱,以及一句冷冰冰的“晚饭在外面吃。”
凌归白天听闻此事,自告奋勇,嚷着晚上要去看弟弟,卫泯便把钥匙给了他。
卫泯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情况,对方却迟迟不接,他只好把手机塞进兜里,继续去工作了。
与此同时,卫泯家里的气氛剑拔弩张,三个人三足鼎立,彼此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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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卫泯不在家,凌归买了大包的零食,光明正大地捏着钥匙来看望卫小嘉。
他刚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门却被内力推开了。
出来了一个留着大波浪卷发的陌生女人,和凌归面面相觑。
凌归拎着零食后退一步,满是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我走错——”
他猛地止住了话头。
走错什么了走错,自己是用钥匙开的门!
朱菀正准备溜走,反应过来的凌归猛呵道:“站住!退回来!”
凌归把零食丢在地上,哆嗦着摸出手机就要报警,却被卫小嘉拽住袖口制止了。
“她是我妈妈。”卫小嘉诚恳地说。
凌归满头黑线,转而看向旁边连连点头的朱菀,更加愤怒:“做贼就做贼,你还敢威胁孩子!”
朱菀:“……”
两个人费了很多唾沫,才让凌归相信这不是入室抢劫。
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下来,卫泯的电话打过来,凌归准备接,手机被突然扑上来的卫小嘉抢走了。
卫小嘉紧张地说:“凌哥哥,我哥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一晚上接收的信息过多,凌归觉得自己的脑子即将报废。
卫小嘉说:“不知道我认识我妈。”
凌归:“???”
于是乎,两个犯罪分子又开始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讲述。
一切都得追溯到封在洲上门骚扰殷桃的那个晚上。
当时,朱菀比封在洲先上楼一步,卫小嘉没什么警惕心,开门后才发现来人不是哥哥。
陌生女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卫小嘉以为她敲错了门,准备关门的动作却被女人突如其来的眼泪打断了。
卫小嘉端详着泪流满面的女人,呼吸倏然一滞,陌生女人渐渐变得熟悉,和记忆中妈妈的形象渐渐重合。
当初朱菀决绝离开的时候,卫小嘉还是个名副其实的毛头小子,对“抛弃”一词都没概念。
生活在卫泯的庇护之下,卫小嘉的性格和他哥截然不同,并不具有他哥那份被生活磨炼出来的铁石心肠。
哪只未经世事的雏鸟不渴望妈妈的怀抱?
当朱菀找上门来,为此声泪俱下的时候,卫小嘉毫无防备,迅速接纳了失而复得的母亲。
那天晚上,朱菀和儿子抱在一起,哭得忘我,没留神时间。
等楼道里传来吵闹的动静,朱菀回过神,透过猫眼一看,卫泯赫然就在楼道里!
她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却见卫泯进了对面的门,觉得这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和卫小嘉拉钩说好后,朱菀就匆匆离开了。
母子相认,卫小嘉却迎来了迄今为止最痛苦的日子。
这些天他给卫泯板着脸,气哥哥不告诉他半分关于妈妈的消息。
碍于他和朱菀已经拉钩说好了保密,暂时不能让卫泯知道这回事儿。
卫小嘉只能窝火地憋在肚子里,渴求他哥能读懂他眼神里的愤怒。
卫泯的确读懂了愤怒,但不知愤怒从何而来。
就发展成了兄弟俩一比一个愤怒的局势。
眼下,母子俩左右开弓,极尽所能地博取了凌归的同情,迫使凌归答应暂且保守他们的秘密。
做贼总会心虚。
第二天,凌归正一团乱麻地对着数学试卷发呆,来电铃声骤然响起。
看清来电人后,他手一抖,笔在稿纸上留下一道狰狞的划痕。
不可能,不可能发现的,他卫泯又不是神探。
凌归安慰自己。
他深吸好几口气,故作镇定地接通电话,那头传来卫泯冷冰冰的声音。
“你招还是我说?”卫泯问。
凌归心里咯噔一下,小心道:“我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