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也会聊父母关系,父爱,母爱。
这一点很巧,我们家都是两个姐姐一个弟弟。不过我是家里的老大,她是老二。
和她聊天的时候,我也想说一些我小时候的事情,但是想一想好像每一件都谈不上多有意思,也没有什么逻辑去串联。于是我就跟她说:我小的时候其实很调皮,玩的很疯的。
这话说给别人可能不会相信,但是她瞬间了然。
在我们的语境里,爸爸都是背景板,妈妈是全家的顶梁柱。
要说我父亲完全是背景板,没有存在感,那确实有失偏颇。他会努力工作,供给家里的开支,维持家庭的运转。但这些妈妈也会做。
妈妈不仅要承担一半的经济开销,还要做我们姐弟三人的精神顶梁柱。所以在这一点上父亲就逊色了很多。
妈妈大多数时候教我们如何与人为善,如何避免冲突,好好学习,不要做一些出格的事情。
在她的描述里,她的爸爸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职者,名存实亡的家庭编外人员。
她妈妈看上爸爸,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爸爸在那个年代是标准的小白脸,符合她妈妈的审美。
同时在千禧年前后,经济快速发展,机遇随处可见。创造了无数努力就会有收获,奋斗一定会成功的神话。她爸爸也搭上了时代的顺风车,成了一个小有资产的小老板。在相亲市场算得上是相当抢手的存在。
他一路搭着顺风车到了所谓成功的目的地。根本就没有用双脚去走过通往成功的路。他没有体会过沿途的艰辛,所以也不会珍惜目的地的风景。手上的财富就是他挥霍的资本,获得的小小成是他装点门面的勋章。毫无遮拦地挂在裤腰上的钱袋子吸引了一波又一波闻着腥味儿来的吸血鬼。他看似丰盈的腰包瞬间被吸食一空,可习惯成自然的面子工程还放不下。
在她出生后不久,爸爸的辉煌就不复存在了。
这些她只简单带过,剩下的才是她的重点。
她语气骄傲又轻蔑的说:他是个无能的懦夫,想以势压人,但我镇得住他。
从她有记忆开始,爸爸就只是个口语化的符号,记忆里没有一件快乐的事情是有爸爸参与的。
七岁那年过年,她妈给她爸钱让他带儿女去逛街,意思是如果孩子看上了什么玩具,合适的话可以给买。她想要一个有很多衣服的芭比娃娃套装,结果他不给她买,带着姐弟俩去打麻将。
她在旁边等了好几个小时,气坏了。但是当时没有发作,回家路上就生闷气。
回到家之后爸爸要泡澡,她趁他放好泡澡水去拿衣服,抓了一大把泥巴扔到泡澡水里。最后被爸爸暴打了一顿。
刚开始他可能以为打几棍子小孩儿就会服软,就知道错了。结果没想到一直打,她一直不服软,死不认错。
到后面哭得很大声,疼极了就说:你今天就把我打死,我死了做鬼缠着你。
她爸爸惊呆了,想着去拿一个更大的棍子来打她。
其实我估计后面他是专门给放水的,因为他自己下不来台了。
她趁机跑掉了,哭着找妈妈,跟妈妈说:我爸打我,我以后再也不叫他爸爸了,我再也不考好成绩了。
在那之前她只觉得跟爸爸相处不多,但实际还是很渴望和他亲近,自那以后她再也不稀罕父爱了。
后面从老家乡镇转学到父母工作的城市上寄宿学校,每个月放几天月假回家的时候,她发现他家暴妈妈。
每次她看到爸爸想动手施暴的时候,都会本能地挡妈妈面前,结果爸爸真的就会被逼退。
她说:我当时只认为他或许因为我是他的女儿,还是会给我点面子,不会丧心病狂到真的打小孩。后面才想通,因为他根本就不敢。他敢打我妈,是因为我妈虽然很强势很能干,但总是想维持所谓的完整的家庭,才会一直容忍他。所以他得寸进尺。但他知道我不一样,他打过我一次,知道我打不服。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也是最后一次。他自此以后甚至不敢把我逼急了,因为他知道逼急了我就会掀桌。如果我掀桌了,他当时不打我,当时就输了。但如果他打我了,要把我打服软才算赢,但是他知道我是打不服的。他只有一个可以赢的方法,就是把我打死,他不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调是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但她的眼神就像高傲的狮王散漫地俯视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那一刻我甚至想跟她分享她带给我的震荡。我竟然想跟她说我认识了一个人,她……
说到妈妈的时候,她的语气是自豪又轻快的。
妈妈从小没有在任何琐事规则上约束过她。唯一最严厉的教导就是不能说脏话。而她印象最深刻的一句叮嘱是:不要去主动惹事儿。但如果别人敢欺负你的话,打不过你都要咬掉他一块肉来,让他知道什么叫疼。
这一点她已经完美地做到了,甚至超纲了,在别人没有真正动手之前,就让别人知道什么叫疼了。
妈妈是她人生里最拿得出手的底气。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不讨人厌的炫耀感:从小到大她都很尊重我的想法。买什么衣服,梳什么发型都听我的。我想做什么她都会同意。她永远都会跟我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相信你。
我觉得幸好如此。
在某一个平凡的午后,我们在操场上游荡,在树荫下乘凉。
我们聊花,聊树,聊虫鸣鸟叫,再到她问我:你以前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朋友?
我想了一下,是有的。
虽然我不善交际,但会有人主动来找我玩。所以我在城里上小学的时候,每个阶段都有可以一起说话,一起散步,一起做作业的朋友。
但通常都是调换座位分配的同桌或前后桌,再次调换座位又会打乱重组。
孩子的世界是日新月异的,交朋友也是简单明快的,或许叫玩伴更合适。很多时候我们都是需要一个伴,无论能不能真的说心里话,无论是否彼此懂得。但能表面和平,愉快相处,就已经足以支撑一段人生历程了。
我问她:你呢?
她说:以前有一个好朋友,我最开始是不喜欢她的。因为她总是表现的很委屈,怯懦,总是哭哭啼啼。让人也觉得好像所有人都欠了她钱一样。
全班女生都不喜欢跟她玩,但她们也不是刻意排挤她。单纯是在九岁十岁左右的孩子的世界里,那么敏感多思的性格太沉重了,会压低她们童真的氛围。
寄宿学校分为南北两个校区,中间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其中有一个校区是生态化建设,有很多花坛和树木,有流浪猫和刺猬,校长养的狗也经常来这边玩。具体是南校区还是北校区她不记得了。所以她称之为娱乐校区,因为好玩。
偌大的娱乐校区,只有两三个班级,这两三个班级是学校各个领导一致亲封的最调皮的班级。他们班赫然在列。
有一天她们寝室的女生在宿管查寝结束后,约定偷偷地溜出去爬树看星星。她出门略晚一点,在狭窄的楼道上遇到了那个喜欢哭哭啼啼的女生。
她不是非要想跟她说话的,楼道本来就窄,她坐在楼道中间哭,挡住路了。
于是她说:你哭什么哭?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哭,有什么好哭的。
说完没等对方回应,就贴着墙绕过爱哭姐走了。这里也有真情流露。她确实很不解也很厌烦。
宿管明明已经查过寝了,后面又来查寝,发现一个寝室的女生都不在,打着手电筒在校区里边找边喊,突然一抬头发现一棵大树上挂着七八个女生,还有人正努力往阴影里躲。
第二天上课,班主任把她们寝室的女生请上讲台,一个个盘问:为什么半夜不睡觉去爬树。
问到她的时候,她随口乱说:因为我老家有很多树。我从小就喜欢爬树。
老师嘴角上扬,又很快压下去:所以说你是个猴子,像猴子一样皮。
然后用棍子打了她手心两下。
她依旧不喜欢那个哭哭啼啼的女生。她最喜欢班里另外两三个人缘好有气场的女生。但是对方人缘太好了,很多人都想跟她们玩,她不想要将就,所以就不硬凑合。
她跟哪两三个女生本身就能玩到一起,不过小孩子之间是很容易闹矛盾的。她一旦跟别人闹矛盾了,还没有消气就会自己玩,冷落对方很长时间。
她跟我说:我不是故意要冷战的,是因为自己一个人玩也能玩得很开心,有的时候玩得忘乎所以,根本就忘记了跟别人吵架了还没有和好这个事儿。直到别人主动来找我,我才想起来这回事儿,又跟顺其自然地玩儿。
循环往复。
但这个模式在她和那个爱哭姐成为好朋友之后被打破了。
她为什么会和爱哭姐成为好朋友呢?也很巧,那个爱哭姐跟她一样是第一,第二名。总是被老师安排做同样的事情。她在一次次被安排必须接触的过程中,知道了爱哭姐的原生家庭。
爱哭姐父母早年离异,她从小跟着爸爸。爸爸二婚了,对她疏于关心。她妈妈虽然关心她,但是更爱自己,后面也组建了新的家庭。
她是家庭四分五裂之后多出来的没有被好好安置的财产。
她心疼爱哭姐,对她有保护欲,想保护她。所以两人成为了好朋友。
这是一个必然的选择题,选项是爱哭姐和热情开朗的女孩儿们。虽然她没有去选择疏远谁,但是别人已经在她选择和爱哭姐成为朋友的时候,选择疏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