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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二个人

严葵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荧光指针刚刚滑过凌晨一点三十七分。

旧档案室的长桌四周,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潘素耘的笔尖在存证笺上沙沙划动,刮擦糙面纸张的声音在空旷的水泥房间里格外刺耳;段小蓉蜷缩在折叠椅里,两手死死搂着深棕皮包,直勾勾盯着地面发黑的水渍;杨从节则焦躁地在门框边打转,胶底鞋踏碎水泥渣的微响在死寂中激起阵阵战栗。

然而,严葵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庞从义。

从刚才在长桌前公然宣称“手头攥着能彻底掀翻当年定性的真实材料”那一刻起,庞从义整个人就陷入了一种神经质的亢奋与虚脱交织的边缘状态。他单薄的背脊紧贴着会议室后门的门框,右手插在油腻的夹克内袋里,胸口起伏剧烈,喘息声粗重得如同拉动着一副漏风的风箱。他那张原本就因殴斗而青紫肿胀的右脸在冷白的手电光线下显得极不自然,眼角余光像两根淬了毒的铁钩,频繁而隐秘地朝漆黑深邃的维修横廊检修通道方向扫去。

“我去洗把脸,抽根烟。”庞从义忽然沙哑地开口,声音粗粝得像是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甚至没看罗齐一眼,转身迈出门槛。他步子极快,右腿微跛却踩得急促。严葵心头一紧,敏锐注意到他前行的方向根本不是卫生间,而是穿过玻璃观察室连廊,直奔通往维修横廊的防爆通道!

“姓庞的,你给我站住!”

罗齐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他的反应快得超乎常理,粗壮的身躯如同一头被狂怒彻底点燃的野兽般猛地弹起,宽大的手掌一把抓起桌上的强光手电,甚至带翻了桌角那盒压扁的软白沙香烟:“刚才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了一半就想溜?你眼睛刚才往哪儿瞟呢?!今晚不说清楚你哪儿也别想去!”

“老罗!把手电放下,退回来!”

严葵厉声喝止,但暴怒中的罗齐根本充耳不闻。沉重的工装靴凶凶地砸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而急促的震响。两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漆黑狭长的走廊深处疯狂乱颤,瞬间将两个拉开距离的背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墙皮上,如同两具搏命厮杀的幽灵。

“段姐,潘律师,你们留在通风井旁守着电话,任何人不要擅离安全区!”严葵回头飞快地交代了一句,毫不犹豫地拔腿追了上去。

她太清楚黑暗中酝酿着什么。岑启安的尸体横陈在玻璃观察室血泊中尚未勘验,外部塌方与倒灌如悬头铡刀,楼内平衡濒临崩溃。一旦罗齐与庞从义在阴暗死角爆发肢体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穿过玻璃观察室后侧那扇虚掩着的沉重铁皮联系门,穿堂风骤然变得刺骨如刀。

这里的空气比旧档案室更湿腐,铁锈味混着粉尘直钻鼻腔。前方是连接维修横廊与断栏高台下沉设备段的架空铁平台。半小时前排查百叶窗时,严葵曾勘验过这片高危区——铁平台右侧原有的镀锌钢管护栏早被拆卸,留下一道两米多的破损缺口;缺口外是垂直落差超三米五的深坑,坑底杂乱堆放着工字钢、带尖刺的脚手架扣件与裸露的螺纹钢筋头。

更危险的是,由于地下水常年渗漏,铁平台靠近缺口处的水泥板上布满了滑腻的暗绿色苔藓和潮湿的泥浆。任何人在缺乏照明的情况下从这里跌落,都可能遭到极重的撞击和伤害。

“庞从义!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前方几米外,罗齐暴烈如雷的怒吼声在空旷阴冷的混凝土拱顶下骤然炸开。

借着手电筒交错的光晕,严葵看见庞从义正半蹲在距离护栏断口约四米远的实体承重墙根下。那是两根粗大的排污铸铁立管与墙体夹缝形成的三角死角,表面覆盖着一层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玻璃丝保温棉。此时,庞从义那只包着带血创可贴的右手,正死死从保温棉深处的暗槽里扯出一只用透明防水塑料袋包裹着的黄色牛皮纸薄封套!

“你管老子拿什么!”庞从义直起身,后背抵住承重墙,把薄封套按在胸前,脸上的横肉剧烈扭曲,眼神中迸射出绝望与癫狂交织的凶光,“罗齐,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老岑一死,你就以为当年的事死无对证了?!这封套里装着当晚应急抢险台账的复写留存件!艾继明在对讲机里喊救命的时间是凌晨零点四十五分,丁怀稳、许桂琴他们领救援工具的登记时间是零点五十分!你当年作为现场保卫负责人,对讲机就挂在肩膀上,你明明听见了抢险指令,岑启安一个电话,你转头就去拉总电闸封门!你以为把责任全推在失踪的附件三上,你就能把自己洗干净了?!”

“放你妈的屁!老子当年根本没收到任何正式抢险补录单!”罗齐被彻底激怒了,整个人像一堵失控的铁墙般猛压上去,蒲扇般的大手凶狠地朝庞从义怀里的封套抓去,“拿来!给我看看到底写了什么!老子今天非亲眼看看不可!”

“不给!这是老子下半辈子保命的底牌!给你们这些王八蛋看,转头就得被你们撕了灭口!”

两人瞬间在逼仄的走廊过道里死死扭打在一起。

罗齐的手扯住庞从义右袖那截脱线的布边,忽然问他,敢不敢再说自己没进过玻璃观察室。庞从义浑身一僵,随即歇斯底里地吼起来:“进去过又怎么样!我拿管卡朝老岑后脑挥过一下,可我走的时候他还会动,还想跟我抢那几张纸!谁知道他后来会死?我没想杀他!”

严葵听见了,也看见他那只贴着创可贴的右手正死死攥住罗齐的衣服。一个多小时前,他还坚称自己连那扇后门都没有跨进去。可此刻两个人已被撕扯着逼近断栏,她来不及追问,只能继续往前冲。

庞从义的身材虽然干瘦矮小,但在极度恐慌与亡命徒般的执念驱使下,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蛮力。他用手肘拼命顶住罗齐的胸口,膝盖胡乱踢蹬,整个人蜷缩起来死死护住文件;罗齐则凭借着压倒性的体重优势,粗暴地扣住庞从义的手腕向后狠掰,双眼赤红,呼吸粗重得如同嗜血的野兽。

“住手!罗齐!庞从义!都给我停下!”

严葵一边厉声呼喊,一边拼尽全力向前冲去。

然而,她的视线在这一刻被横亘在平台正中央的一根粗大混凝土承重立柱和顶棚垂落的锈蚀主风管死死遮挡住了。走廊在此处有一个近乎直角的折弯,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几捆废弃的生锈铁丝网。为了防止绊倒,严葵不得不减速绕行了一步。从她此时所处的偏斜角度,只能透过手电筒剧烈晃动、光怪陆离的光晕,看到两个男人纠缠扭曲的黑色剪影。

更要命的是,在剧烈的推搡与撕扯中,两人的脚步正在不可遏制地脱离原本安全的实墙凹槽,一步步朝右侧那处敞开着漆黑巨口的护栏断口滑移过去!

脚底摩擦湿滑苔藓与泥浆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庞从义!后面是深坑!小心断口!”严葵扯碎了嗓子大喊。

庞从义显然也感到了脚后跟悬空的凉意。在零点五十分全员勘查时,他是第一个因畏惧深坑而主动缩回安全区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身后那片黑暗里隐藏着什么!在严葵喊出声的同一瞬间,庞从义的脚跟似乎已经结结实实踩在了铁平台断裂边缘的裸露角钢上。他的身子剧烈地晃荡了一下,脸上的凶狠与癫狂瞬间被一种坠入深渊的无底恐惧所吞没,双手下意识地脱开了那只薄封套,死命抓向罗齐的冲锋衣前襟,凄厉尖叫:

“罗齐!拉我一把——拉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严葵刚刚迈步绕过了那根遮挡视线的混凝土立柱。

手电筒惨白冰冷的光束穿透飞扬的尘土,正打在罗齐宽阔而僵硬的背影上。在严葵的视线盲区里,罗齐原本向前拉扯的双臂剧烈地向上扬起,随后猛地向前做出了一个极具爆发力的摆动动势!

伴随着布料被硬生生扯裂的刺耳撕拉声,罗齐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暴吼:

“滚开!别拽老子!”

下一秒,庞从义抓在罗齐胸前的双手硬生生滑脱了。

那个干瘪枯瘦的身影在平台边缘彻底失去了最后的重心与依托。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的破布口袋,双脚朝天,仰面笔直地朝深达三米五的断口下方坠落下去!

“啊——!”

短促、凄厉而尖锐的惨叫声仅仅在空气中回荡了半秒,便被深坑底部传来的一连串沉闷而可怖的撞击声彻底掐灭了。

沉闷的撞击声从坑底传来,紧接着是金属构件不堪重负的呻吟。严葵听不清庞从义有没有再喊,只觉得那阵嘈杂突然断掉了。

穿堂风呼啸着卷过断口,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陈年铁锈与温热血腥气。

整个维修横廊高差段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顶棚渗漏的水滴砸在铁皮上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击在所有人的耳膜上。

严葵拼命冲到护栏断口边缘,急促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手电光柱笔直地打向深坑底部。

在三米多深乱石与积水废墟中,庞从义以诡异的反折姿态卡在两根生锈工字钢间。一根脚手架钢管斜穿外衣下摆,大半截身子陷在黑臭泥水里。他右大腿呈反关节九十度弯折,头歪在条石旁,大量暗红血液正从后枕与口鼻汩汩涌出,将周遭泥水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一动不动。从严葵所在的高度看不清胸口有没有微弱起伏。

“庞老板!庞从义!能听到我说话吗?!”

严葵伏在冰冷刺骨的铁平台角钢边缘,用尽全力朝深坑底部呼喊,但下方的黑暗中除了水流渗漏的咕嘟声,没有任何回音。

这里的垂直落差超过三米五,边缘如同被巨斧劈开般垂直陡峭,周遭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攀爬把手或应急挂梯。下方密密麻麻布满了交错纵横的生锈钢筋与工字钢尖角,在没有专业高空绳索、救援吊篮和急救担架的情况下,在没有绳索和安全保护的情况下贸然跳下去,很可能让救人者也坠入险境。

“严……严葵……是他……是他自己踩空了……”

一个沙哑、干涩且伴随着牙齿剧烈打战的声音,在严葵身侧突兀地响起。

严葵猛地扭过头。

罗齐正死死贴在断口旁半截断裂的立柱角铁上,脸色惨白得如同浸泡了三天的石灰,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如同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滚落。他的右手还僵硬地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态,指节剧烈地抽搐痉挛着,随后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闪电般缩回了厚重冲锋衣的口袋里。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神慌乱、躲闪而极度恐惧地在严葵冰冷的脸庞与深坑底部那滩血泊之间来回跳跃:

“我……我伸手想去拽他……可他太沉了……他死命拽着我的领子往坑里倒,我是本能地甩了一下手……我没想推他!真的!是他自己踩了青苔滑下去的!我绝对没有推他!”

严葵死死凝视着罗齐那双因极度恐慌而近乎失焦的眼睛。

脑海中飞速倒带重放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全部细节——被立柱和通风主管切割破碎的视野、疯狂乱晃的手电强光、漫天扬起的灰尘、庞从义绝望凄厉的尖叫,以及罗齐挥动双臂时那股极其刚猛迅捷的动势……严葵没看见罗齐的手掌最后落在哪里,无法确认那一下是挣脱拉扯,还是蓄意推撞。

“退后。”严葵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体内翻涌的惊涛骇浪压制下去,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寒冰里淬炼出来的一样冷硬,“离开边缘,双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别碰现场任何东西!”

此时,后方的通道里传来了杂乱而惶恐的脚步声与呼喊声。

段小蓉、潘素耘和杨从节打着昏暗的手电筒,跌跌撞撞地穿过联系门冲了过来。当潘素耘的手电光束顺着断口打向深坑底部、照亮那摊迅速扩大的暗红血泊时,段小蓉发出了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尖叫,两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瘫倒在地;杨从节双手抱着脑袋,嘴唇哆嗦着挤不成句,缩在管道阴影里瑟瑟发抖。

“出人命了……又一个……这地方真的有鬼……”

“都给我闭嘴!”严葵猛地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度严厉的威慑力。她一把抓住潘素耘冰凉的手腕,目光如炬,“潘律师,冷静点!你和段姐留在上面看着罗齐,任何人不准靠近断口半步,也不准触碰周围任何痕迹!我现在立刻回通风井旁,用专线向外部搜救指挥部增报第二起严重坠落事故,请求专业高空救援和急救指导!”

在没有专业医护人员到场、没有完成颈动脉搏动与瞳孔对光反射检查的前提下,严葵不是医生,更不能从几米高的台面上判断坠落者是否已经死亡。但从那致命的垂直落差、胸腹部遭受的暴力贯穿以及迅速蔓延的出血量来判断,庞从义生还的概率微乎其微。

第二个人倒下了。严葵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只知道再耽搁下去,他也许会失去最后一点生机。

然而,就在严葵转身准备向通风井旁飞奔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在铁平台背光的干燥角落里骤然凝固了。

地面上,那只原本被庞从义死死攥在胸口的黄色牛皮纸薄封套,并没有随着他的坠落跌入三米深的废钢堆。

它静静地躺在距离断口边缘仅有半米远的水泥地上,透明塑料外袋的拉链在刚才的厮扯中被崩开了一半,露出里面泛黄、带有打孔痕迹的纸页边缘。而在那只封套的正上方,罗齐沉重的黑色工装靴正死死踩在距离封套边缘不到三寸远的水泥面上,鞋尖微微向前倾斜,像一只盘踞在猎物旁随时准备吞噬的黑鸦。

“老罗,”严葵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缓缓抬起,盯住罗齐那张因冷汗而反光的脸庞,一字一顿地说道,“把你的脚移开。”

罗齐浑身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一抹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的黄色纸袋,眼眸深处骤然闪过一丝极其阴狠、贪婪而狰狞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