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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十分钟的空白

潘素耘把签字笔的笔帽扣上时,塑料卡簧在潮湿的空气里发出一记轻微而干脆的弹响。

她站在旧档案室的拼装长桌前,面前摊着从自己手提袋里取出的横线存证笺。桌面上积着一层被穿堂风吹干的灰色浮尘,上面散落着三支没电的强光手电、段小蓉那本被所有人拒绝签字的硬皮便签,以及罗齐刚刚甩在桌角的一盒压扁的软白沙香烟。

“既然谁都不愿意在段经理的人员表上落笔,那我们换一种方式。”潘素耘抬手推了一下金丝边眼镜的鼻托,镜片后那双保养得当的眼睛在冷光手电照射下显得波澜不惊,“等刑侦支队进场,所有人第一件要面对的事,就是交代昨晚十一点二十五分到三十五分之间,自己究竟在什么位置、干了什么。这是岑启安遭受致命袭击的关键十分钟。”

她在存证笺的抬头划下一道严整的双实线,字迹是多年法务工作沉淀出的仿宋体,骨架端正,不带一丝多余的连笔:

【23:25—23:35 岑启安遇袭时段在场人员陈述对照草表】

【记录人:潘素耘记录时间:01:22 地点:地下旧会议室】

“先说能够相互印证的部分。”潘素耘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声音不高,却有着控制法庭节奏般的穿透力,“十一点一刻左右,段经理在档案室西门附近最后一次见到岑启安活着,当时岑启安拎着黑色公文包往玻璃观察室方向走,两人有过几句话。十一点三十五分,段经理在洗手间外听到玻璃观察室的观察窗被剧烈拍击的巨响,随后跑向门口呼救。罗齐、严葵随后赶到,协助撬开沉降卡死的铁皮门,发现岑启安已倒在血泊中。”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那张长条桌最外侧:“十一点二十五分到三十五分这十分钟,是眼下最难相互印证的一段;不过,十一点一刻到二十五分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也还没有被证实。在场的各位,谁先来补上这十分钟的陈述?”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罗齐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脚底下碾着一块碎石子:“我十一点二十五就在档案室外的大厅外头的风道口抽烟,严葵就在我对面看手机。十一点三十五分左右,段小蓉喊第一嗓子的时候,我连烟头都没掐就冲过去了。这有什么好补的?严葵能给我作证。”

严葵站在长桌对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平静地迎上罗齐的视线:“我确实看到罗主管在风道口,但我看手机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八分到三十四分。在此之前,罗主管离开过风道口大约三到四分钟,据他自己说是去后侧配电间找照明开关。”

罗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严葵,你当时低着头看手机,你怎么知道我离开了三分钟?配电间离风道口就七八步远,我进去摸了一下闸刀就出来了!”

“这就是陈述差异。”潘素耘手腕微动,在纸面上迅速记下两行:

【罗齐自述:23:25—23:35于旧档案室风道口抽烟及配电间排查照明。】

【严葵证言:23:28前罗齐曾离开视线约3—4分钟,具体去向未独立目击。】

“潘律师,你别光记老罗啊!”一直死死贴着墙角站着的庞从义突然哑着嗓子叫起来,那张青紫肿胀的右脸在光影里抽动着,眼神恶毒地剜向潘素耘,“你怎么不记记你自己?十一点二十的时候,你不是说肚子不舒服去了一趟西侧女更衣室吗?老岑出事的时候,你人呢?你可是过了三十五分才慢吞吞从走廊那头晃过来的!”

潘素耘笔尖微微一顿。墨水在吸水性极差的糙面纸上晕开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她没有抬头,只是极平稳地在罗齐的名字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

【潘素耘自述:23:20—23:36于西侧更衣室避风休息,未直接听到首次呼救,见手电光亮后前往玻璃观察室。】

“庞老板,我的行踪我自然会向公安机关如实说明。”潘素耘写完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直视庞从义,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但你似乎忘了,玻璃观察室后侧那扇虚掩着的维修联系门外,地面浮尘上留着半枚带着‘回’字防滑纹的劳保鞋印。严葵先前拍下的玻璃观察室后廊红塔山烟蒂,与庞老板的说法至少值得对一对。更不用说,十一点三十六分大家破门进玻璃观察室的时候,你庞老板是从维修横廊的阴影里钻出来的!”

“我那是……我那是走错了路!”庞从义抬手抹汗,夹克右袖口翻出一截断了线的褐色化纤。他很快又把手插回口袋,声音反而更大了。庞从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唾沫星子喷在桌面的一角,“我十点半跟老岑吵过一架是不假,那是因为他欠着我手底下兄弟们的工钱没结清!十一点二十我去找他,后门本来就开着一条缝,我闻见里头全是灰尘霉味,喊了两声没人应,我就掉头往回走了!谁知道这破烂工地的路跟迷宫一样,转悠转悠就到了后头的维修横廊!我根本没进那间屋子!”

“你进没进屋,刑侦支队的鞋印勘验和微量物证提取会给出结论。”潘素耘冷笑一声,手中的钢笔飞快落字:

【庞从义自述:23:20曾至玻璃观察室后门外呼叫,辩称未入室,后迷失于维修横廊区域。现场遗留防滑纹鞋印与烟蒂待法医技术核验。】

“但有一点必须明确,”潘素耘将笔平放在纸面上,双手交叠在桌沿,“在座各位所有的陈述,目前都属于当事人单方供述。在缺乏连续监控和客观物理计时的前提下,没有任何一份证言可以单独作为无罪排除的铁证。”

“潘律师,说到客观证据,”严葵的声音忽然清清冷冷地响了起来,打断了潘素耘胸有成竹的法务主导,“你这份草表里,是不是该加上你自己对现场物证造成的影响?”

潘素耘眉心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小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零点十五分,在玻璃观察室的现场。”严葵迎着潘素耘审视的目光,语调没有起伏,却字字扎在死穴上,“我们在岑启安的遗体旁发现了那个黑色手提公文包。当时我已经明确报警,并提醒所有人不要触碰现场任何物品。但潘律师,你以‘核对会议公文’为由,戴着棉质档案手套打开了公文包,翻动了其中的文件袋与散落的初稿。这个过程,我在现场拍下了照片和部分影像。”

空气中原本就脆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了。

罗齐发出一声嘲弄的嗤笑:“哟,潘大律师,平时满嘴法条合规,怎么在死人身上翻起东西来比谁都麻利?”

潘素耘的耳根不可抑制地泛起一层潮红。那是被当众揭穿伪善时泛起的羞耻与恼怒,但她毕竟在法务岗位上浸淫了二十年,手指只微微颤抖了一瞬便恢复了僵硬的镇定。

“小严,我当时已经向大家做过合规说明。”潘素耘的声音微冷,但吐字依旧咬得很死,“我翻动公文包时戴了档案手套,自认为已经尽量避免留下痕迹;其次,我打开公文包的唯一目的,是为了确认岑启安今晚召集大家前来的法定由头是否成立——事实证明,公文包里原本应该装订在七份材料之后的‘附件三’确实不见了。”

“潘律师,你不用跟我做合规抗辩,这话留着对刑警讲吧。”严葵并没有被她的辩解带偏,语气依然冰凉彻骨,“戴着手套也可能带入纤维、改变纸页的位置。更重要的是,我们没有拍到你翻动以前包里每一层是什么样子。附件究竟何时不见的,你这次检查只会让警方更难还原。”

这番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潘素耘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无法反驳——因为严葵说的是冰冷而严酷的诉讼常识。

“好,算我程序有瑕疵。”潘素耘咬着牙,将手中的签字笔重重压在存证纸上,“但‘附件三’的存在不是凭空捏造的!七份《共同情况说明》的目录页上,白纸黑字打印着‘附件三:2019年10月19日凌晨B区物理隔离与人员清场封门指令确认单(附签发流转联)’!现在文件夹里只有目录,后面的附件袋是空的!如果有人为拿这份指令和岑总起了冲突,那个人的嫌疑当然很大。但原件是不是今晚才不见的,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

“放你娘的屁!”

一直咬牙切齿的庞从义突然猛拍了一下大腿,通红的眼珠子里射出一股野兽般的狠劲,指着潘素耘破口大骂:“潘素耘你少在这里偷换概念把脏水往老子身上泼!老子要那张破封门指令干什么?!那是罗齐当年关门的罪证,不是我的!老岑公文包里少了东西,你就咬定那是附件三?你怎么不说老岑包里本来就少了他答应给老子的劳务底单?!”

“劳务底单?”罗齐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子猛地从门框上弹了起来,几步逼到桌前,粗重的手掌一把按在桌面边缘,木桌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庞从义,你把话说清楚!老岑今晚答应给你什么劳务底单?!”

庞从义被罗齐那股凶悍的杀气逼得后退了半步,但他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着,反而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

“罗主管,你急什么?怕我把当年的底裤给你掀了?!七年前在调查组面前,你们一个个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说B区那四个工人是‘擅自违规返岗操作’、‘死于意外坍塌’!段小蓉改了值班表,潘素耘咬死合同没有派工单,你罗齐拿着一张‘B区无人’的假报告直接下了隔离铁闸!可你们摸着良心问问,那四个人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庞从义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指着桌子对面脸色煞白的几个人:

“老子当年手里明明有一份艾继明签过字的紧急抢险补录单!丁怀稳、许桂琴他们四个,是听了艾继明对讲机里的喊救命,拿着铁锹去救人的!那不是违规返岗,那是救人!艾继明活着从通风道里爬出来了,岑启安为了保住工程进度和上市审计,硬生生把救援补录单给压下去了!老子当年手里的补录签收原件虽然被老岑收走了,但老子留了心眼,复印件我一直留着!”

“复印件在哪儿?!”罗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整个人几乎要隔着桌子扑上去揪住庞从义的衣领。

“够了!”

严葵上前一步,挡在罗齐与庞从义之间,伸手拦住罗齐。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畏缩:

“罗主管,退回去!你想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灭口吗?!”

罗齐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死死盯着严葵那张倔强的脸,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过了足足五秒钟,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口粗气,缓缓放下了手臂。

潘素耘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多年从业经验让她瞬间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差:

物证根本不止一种。

岑启安公文包里失踪的“附件三”,是关于2019年封门指令的行政责任链,那是悬在罗齐脖子上的绞索;而庞从义嘴里死咬着的“劳务抢险补录与签收单”,则是颠覆当年“死者违规返岗”定性的核心炸药!如果庞从义手里真有这份材料,旧案的正式定性就值得重新审查。潘素耘更明白,自己的文书审核行为也会被重新追问。但那份补录单到底是谁制作、是否真实,仍须核查;今晚的共同说明也还没有任何人签字。

“杨工,”潘素耘忽然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边从头到尾不敢吭声的杨从节,“刚才在维修横廊,通信封存柜那只旧通信柜的锁扣上有一道明显的新鲜撬痕。那个柜子,跟你当年的通信记录到底有什么关系?墙后墙外检修夹道里出现的扳手和胶布,能不能从外头撬开旧通信柜?”

杨从节被点到名字,吓得浑身一哆嗦,结结巴巴地摆着手:“不能!绝对不能!潘律师,那只旧通信柜就安在维修横廊内侧的承重墙上,墙外另有一条防潮检修夹道,两边隔着五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墙,中间只有顶上一个二十厘米宽的高位排风百叶!就算墙外夹道里头有人拿着扳手,他也根本够不到里面那只通信柜的柜门!那道撬痕……那道撬痕绝对是从我们这边的维修横廊进去才能撬到!”

杨从节这番话,无异于在死寂的房间里又引爆了一颗引信。

旧通信柜是在核心区内侧被撬的。

也就是说,那个拿着工具试图撬开通信柜的人,根本不是什么从墙外夹道外墙钻进来的流浪汉,而是此时此刻就在这间地下室里、能够自由在维修横廊走动的某一个人!

或者是死去的岑启安,或者是他们六个人中的某一个!

庞从义看着众人投向他的惊疑不定的目光,忽然神经质地怪笑了一声。他把右手从夹克内袋里慢慢抽了出来,但在抽出来的过程中,指尖依然警惕地护着衣服内侧的硬衬。

“你们猜吧,随便你们怎么猜。”庞从义往后退到了旧档案室后门边,一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亡命之徒般的光芒,“潘律师,罗主管,还有严葵……你们想要劳务补录的单子,想要洗清当年的罪名?行啊。那份能证明丁怀稳他们四个人不是违规返岗、而是救人牺牲的真材料,老子根本没带在身上!但我今晚把它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等天亮救援进来了,等刑警和安监局的人都到齐了,老子当着全天下记者的面把它拿出来!老子要让所有人看看,当年你们这帮穿西装打领带的体面人,到底是怎么把救人的英雄抹成违规违章的死鬼的!谁要是敢在后头动老子一根手指头,老子就让这份材料连同当年的封门指令,一起烂在泥里,让你们背一辈子杀人犯的黑锅!”

说完这句话,庞从义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的眼角余光像针一样,下意识地朝漆黑深邃的维修横廊通道方向飞快地扫了一下。

那个极度隐秘、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眼神,潘素耘看清了。

而站在长桌最前方的罗齐,同样看清了。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潘素耘握着笔的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窗外倒灌的雨水砸在通风井铁百叶上,发出如千军万马踩碎白骨般的沉闷巨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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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十分钟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