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望正蹲在花盆边,小心翼翼地修理着白山茶折损的残枝,动作轻柔而专注。
子衿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花茶,笑眯眯地看着她,越看越喜欢。
吴望的谈吐得体,待人谦逊,既不卑不亢,也没有刻意讨好,那份从容淡定的气质,很难让人相信她只是普通小康家庭出身。
子衿之前已经找人背调过吴望的情况,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很简单,因此越发对她的父亲多了几分好奇。
“望儿,” 子衿放下茶杯,轻声开口,“我听清清说,你是个建筑师?这行可是个苦差事,又累又费脑子,你父亲怎么舍得让女儿学这么辛苦的专业?”
提到父亲,吴望修理花枝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怔愣,随即柔和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他很尊重我。从小到大,不管是学习还是生活,我都是自己拿主意的。他从来不会强迫我做什么,只会对我的选择给出一些中肯的建议,如果我很坚持,他就会全力支持我。”
“阿姨就是好奇,” 子衿笑着说道,“什么样的家长,才能培养出你这么优秀的孩子。”
吴望忍不住笑了起来,站起身,在子衿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神悠远:“哈哈,要是我父亲还在,他肯定要准备一整套演讲稿,跟您好好说说他的育儿经呢。”
她的语调轻快了不少,带着对父亲的孺慕之情:“在我眼里,他是个知行合一的人,听起来是不是觉得我带着厚厚的滤镜?但他真的就是这样。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要做什么,并且会严格要求自己付诸行动,从来不会半途而废。”
“我见过不少葬礼,但他的葬礼对我影响特别深远。” 吴望的声音低沉了些,“那几天,来了很多我不认识的陌生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年轻的小伙子,还有带着孩子的夫妻。他们都说是我父亲的朋友、学生,或者是曾经的病患。”
“直到现在,每逢过节,刻有他名字的碑前,总会摆满四季盛开的鲜花,还有来自五湖四海的美食和好酒。我想,那些东西,说不定也有给他的一份。”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别人都以为他对我要求很严苛,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对于他自己都不擅长的事情,他从来不会要求我必须做到,他总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不用事事都和别人比。”
“他相信自己会的东西,我早晚也能学会,就算我很多地方做得不尽人意,他也从来没有责怪过我,只会耐心地教我怎么做。” 吴望的眼神里满是孺慕,“在我小时候,年夜饭他几乎都在医院做手术,因为病人需要他。我就跟着住院的叔叔阿姨一起看春晚,吃年夜饭。等他忙完手术,不管多晚,都会来病房找我,跟我说他今天做了一件比吃年夜饭还有意义的事情,用我能听懂的比喻,给我讲述那些救人的道理,传递他的价值观。”
“一年中,他会特意安排一段时间集中休息,都放在我的寒暑假,然后骑着他那辆老旧的摩托车,带我去远行。我坐在摩托车的挎斗里,他会把行李仔细地扎在后方,遇到转弯处,我还需要歪着身子帮他一起压弯……他总说,人要走出去,才知道天地有多大,才能真正领略到古人诗词里的美。” 吴望的眼神亮了起来,像是回到了小时候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他懂得特别多,看到路边的岩石,他能从岩石的地貌形态,延伸到宇宙大爆炸的原理;看到山间的溪流,他能给我讲水循环的知识,还能背起相关的古诗词。那时候总觉得,我爸爸就是个无所不知的超人。”
吴望沉浸在回忆里,说得入了神,丝毫没有察觉到,子君和王清什么时候也悄悄走了进来,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听着她说话。
等她回过神,看到三人都专注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哈哈,见笑了,一不小心就说了这么多。”
“完全不会,” 子衿连忙摆手,眼里满是赞叹,“你父亲真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听得我都意犹未尽,你继续说。”
子君和王清也满眼好奇地看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吴望抿了抿唇,继续说道:“小时候,我总觉得他的朋友遍及五湖四海。因为无论我们在哪个省份扎营,他到了哪里都能和当地人打成一片。有一次特别好玩,我们在一个偏远的山村借宿,第一天是在农户家的露天院子里扎帐篷,第二天主人家就热情地让我们进屋搭帐篷,到了第三天,我们已经睡在那户人家的客房床上了。临走的时候,主人家还硬塞给我们好多自己做的馍馍,让我们路上吃。”
“我记得那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没看到我爸爸,就问农户家的小孩,他告诉我,我爸爸正和他家里人在庄稼地里干活。” 吴望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既能拿起精密的手术刀救人,也能扛起粪桶去庄稼地里施肥,从来不会觉得自己身份特殊,待人总是那么真诚。”
“他看起来好像挺和蔼可亲的,但对自己的学生,要求却极其严苛。” 吴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他批评人的时候,一个脏字都不带,但几句话就能让对方羞愧得掉眼泪,心甘情愿地去改正错误。”
“他还有一种莽撞不计得失的坚守。” 吴望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我只见他发过一次火,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原因,但大概是关于医院里某些医生违规操作的事情。那时候我在他办公室的隔帘后方写作业,他不知道我在里面,和另外一个叔叔激烈地争吵,说那种没有医德的人留在医疗体系里,就是行业败类,他就算赌上自己一身的荣誉,也要把那个人拉下马,就算实名检举,面临失业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我那会儿已经懂了一些社会规则,知道我父亲口中的那个人,肯定身居高位,不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吴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疼,“他很勇敢,但同样,他也为这份勇敢付出了代价。后来医院提拔副院长,所有人都觉得他稳了,可最后他却没通过。”
“我记得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偷偷哭,我不敢进去安慰他,就写了一张小小的信笺,从门缝里塞进去,上面写着‘勇士势必面临风暴’。” 吴望的眼眶微微泛红,“那是我从书上看到的话,觉得很适合他。他看到信笺后,就打开门把我抱进怀里,笑着说,我的女儿长大了,懂得安慰爸爸了。”
吴望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充满了力量:“光是想到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他那样的人存在过,就觉得有时候有些糟透的人生,其实也还不错。何况,他还是我的爸爸。”
“就只有一点难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哽咽着说完,“他能贯穿一生当我的爸爸,可我,却只当了他十六年的女儿。”
话音落下,花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而,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此刻站在她身边的三位,心里想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王清暗自腹诽: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让别人抢先一步了?要是自己能早一点遇到吴望的父亲,就算死皮赖脸也要把他拿下。自己虽然不孕不能生孩子,却能无痛得到这么好一个女儿,简直是天大的福气。
子衿则在心里盘算:以前觉得沈复那个狗东西还算不错,现在和吴先生一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还好,留下的女儿是自己家的,不然真是亏大了。
而子君听完这番话,心里顿时生出强烈的危机感:珠玉在前,自己这块 “烂砖”,看来还要更加努力,才能比肩这么优秀的老丈人。
观山樾的活动定在傍晚时分,夕阳还未完全沉落,金色的余晖洒在连绵的高尔夫球场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李经理和老张早早便将两辆摆渡车停在了九十九号别墅外,车身擦拭得一尘不染,静静等候着。
不多时,别墅大门打开,子衿、王清、子君和吴望四人走了出来。
她们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远远望去,竟有几分神秘莫测。
“李经理,辛苦你们等这么久。” 子君率先开口,声音清冽。
李经理连忙迎上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快请上车,活动马上就要开始了。”
四人依次上车,摆渡车平稳地向活动场地驶去。车内暖气充足,子衿扯了扯围巾,看向身旁的李经理,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食堂的饭菜味道还不错,就是想问一下,员工们餐后有没有水果供应?”
李经理神色一正,认真回道:“回子董,目前食堂确实没有配备餐后水果,主要是为了节约不必要的开支,把经费都用在更急需的地方。”
子衿闻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清。
王清立刻心领神会,接过话茬:“国复集团在员工福利这块,还是不够体贴啊。这样吧,之后我的私人助理会联系你,接下来这一年,观山樾的员工食堂增设一个水果档口,所有费用由我来承担。”
李经理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毕竟平白接受私人赞助不合规矩。
但她瞥见子衿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默许,便立刻改口,欣然致谢:“那就太感谢王总了!我代表全体物业员工,向您表示由衷的感谢。”
“不用谢我,” 王清笑了笑,话锋一转,“要是有人问起,项目上怎么多了笔单独进账,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