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已是冬天，靠海的城市，深冬也冷的很单薄。
路澜山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大衣，棕色的风衣有质感的垂着，全身上下没几道褶，蠃鱼曾问过他这是不是他穿过最贵的衣服，路澜山表示不是，他当少爷伴读时吃穿用度都是一样的。
那时候更气派。
一溜儿的自行车、三轮车、大跑车。
路澜山从中推出自己的野摩托，长腿支在旁边，原本打扮的文文弱弱的，此刻无端添上一层痞气。
大冬天室外骑摩托，引得周围一溜人退避三舍。
一拧车把，摩托车扬尘而去，早上太阳晒下来竟也没那么冷了。
这几年，路澜山在云城开了家烤鱼店，凭借菜品美味以及服务周到，收获不少好评，在宁城当上小老板。
他离开联盟后，终于过上了店员老板热炕头的日子，有朝一日或许能把两轮的换成四轮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在于他还是烤鱼店的老板。
“……你再说一遍。”路上风太大，路澜山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音。
他的店员崇明字正腔圆的重复，绝不给人误会的可能。
路澜山不知道是听乐了还是气疯了，发出一声带着笑的气音。
那头立刻屏住呼吸。
路澜山压迫感十足：“什么叫你拿错了鱼，导致客人吃完之后从人变成了妖？你在逗我吗？”
“不逗你。”崇明唯唯诺诺，“这客人在闹，说要砸咱们家店，还有你种门口那棵桃树，要被砍了！”
路澜山深吸一口气，交代他先安抚顾客情绪，店能保住就保住，保不住也不准砍他的树。
蠃鱼不在，路澜山一踩油门，加足了马力，赶着黄灯最后一秒冲过去，将骂声遥遥甩在身后。
店里卖的是鳌鱼，给妖或者修士吃很利于提高修为，给人吃也能强身健体，并且滋味不错。
应该是哪里出了差错。
摩托停在木屋前，原宿风的装饰，大门口斜斜靠着一辆自行车，有些眼熟，路澜山没有深究，大步走进去。
门内，崇明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蹦带跳扑过来。路澜山让一头炸起来的红毛遮挡了视线，一只手撑着，拍开这倒霉孩子去看顾客。
“你是碰瓷还是找事——”一句话没说完，路澜山的目光终于移动到客人脸上，然后整个人突然定住了。
一身干净至极，垂感很好的白色西装裤，紧跟着上身是同色冲锋衣，心口处一个小巧的logo。
少年和昔年相比没什么变化，黑如泼墨的发丝短了点，已经不再遮住眼睛，那两只圆润的杏眼便整个都漏出来。
因为愤怒染上一丝薄红，透出几分惶恐。
路澜山曾预设过无数次再见到宁殊的场面，或许是一个樱花初绽的春天，或许是漫天飘絮的芦苇荡。
然而此时此刻此地。
只是一间木屋，以老板和客人。
路澜山一步上前，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想说点什么，宁殊率先开口，“就你是老板啊？”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店必须给我个说法！”
这是梦吗？
路澜山张口无言，挤出一句干涩无比的：“……什么？”
他摸上脸，才骤然反应过来，出门办事前易了容，认不出来才是正常。
对宁殊而言，他此刻只是一个再陌生无比的人。
路澜山吐出一口气，一颗心被勒紧了，不知道是安全感多些还是凌迟感多些。
他退后一步，注意到对方干燥的嘴唇，估计是来之前已经掰扯过一番。
他先给宁殊倒了杯茶。
宁殊顺势坐在沙发上，他一向伸手不打笑脸人，此刻抿着唇，圆润小巧的唇珠含在嘴里，鼓起一点脸颊肉。
遇到这种事情气愤之后就是惶恐了，路澜山将杯子放到桌上，“咔哒”一声响，宁殊抬起头，路澜山坐到对面。
直到那两瓣嘴唇变得润泽，他问：“吃过鱼之后就变成妖……小动物了？”
“就是你们店的问题。”宁殊点头，说的无比笃定。
路澜山道：“你不是不爱吃鱼？”
之前林心则告诉他的，那段时间煮饭做饭都鱼类，讨厌鱼的人一半是不喜欢挑刺，一半是不喜欢腥味。
路澜山不知道他是哪种，唯一费劲心机做的海鲜粥最后还没进人家肚子里。
“之前不喜欢，但他们都说你们家烤鱼刺很少。”宁殊是被朋友推荐来店的，他忽然眯起眼睛，迟疑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本能的习惯是掩盖不了的，路澜山本就意乱神迷，一时不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说了什么。
他微张着嘴巴，不知道从何说起。
突然，门被打开了。
李茹子气势汹汹闯进来，拖着崇明像拎只小鸡仔，另外一只手上握着厚底啤酒瓶。
他一只手揽上宁殊肩膀，叫的很大声，“谁欺负我兄弟，问过我同意没有。”
路澜山的视线从没有被拍开的手落到宁殊波澜不惊的脸上，原来不是他的错觉，宁殊的脾气真的好了不少。
李茹子拨开墨镜，“老板，是你啊？”
他语气不善，更像是不相信，“亏我还跟同学推荐你们家店，怎么还有食品安全问题。”
崇明在他手里快被勒死了，路澜山让他先放开。
崇明脚尖点地，终于落到实处，捂着脖子跑了。
李茹子这些年高大了不少，俨然是从交际花长成了老大哥，胳膊上纹着盘旋而上的青龙，掩盖在袖子底下。
大门外面停着一辆摩托，差不多打扮的男人坐在车椅上，死死盯住里面，像是马上要拔地而起。
宁殊视线落在外面，逐渐看直了。
路澜山眨了眨眼，多少年分别，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是沧海一粟，他搞不清楚宁殊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还喜欢什么。
他在柜台上摸了摸，只抓到两块饼干，草莓奶油的。
刚才没顾上给自己倒一杯，路澜山咽了下口水，嗓音粗哑，“你想要什么？”
李茹子正要上前，被宁殊拦下，“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管怎么样，事情发生了就要解决。”
“好，你跟我去房间。”他指了下木屋里侧的隔间。
宁殊摇头，“我现在有事，下次吧。”
宁殊和他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李茹子在旁边听着，不乐意了，“怎么能下次？”他悄悄对宁殊说，“这种事情，万一人跑了怎么办，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追回来？”
李茹子跟看不懂眼色似的，按着两位当事人坐下。
沙发那么大，一人一边，正好面对面。
他让店员去倒水。
路澜山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用心描摹久未相见的那张脸，那个人。直到宁殊微微蹙眉，才状似不经意的转头。
这些年李茹子社会经验丰富不少，但两位当事人都不说话，他一时找不到从何处切入，扯着宁殊的衣角，两人先说了一段悄悄话。
“哪吃出问题了？”
“身体。”宁殊抿唇，这是他不愿意说话时的惯用动作，“具体不好说，反正就是有问题。”
“有问题是吧。”李茹子抬头，气势凌厉，吐出极有气势的两个字，“赔钱！”
路澜山没说话，直勾勾看向旁边，将话语权交到宁殊手上。
“我不要钱，重要的是解决……我的身体！”宁殊道。
他全身上下看不出哪有什么毛病，有胳膊有腿，吃个烤鱼顶多坏个肚子。李茹子盯着他环视，难道烫伤了？
路澜山向他保证，会解决的。
他略一抬手，指尖扫到正端着盘子的崇明。餐盘被打翻，整整三杯水泼洒开来。
宁殊外套很大，他下意识拉着侧边盖上，冲锋衣盖住泼来的热水炸弹。水花没溅到两人身上。
黑暗之中，他突然心头一跳，热水在衣面上滑动很快变温，落到膝盖上又完全成了凉的。宁殊掀开衣服，看向对面。
什么事都没有，店长垂着眼睛坐在原处。
桌面上水渍晕开，大半都落到他们这边，宁殊觉得自己多心的毛病这辈子是改不过来了。
发生这种事，他们也没心情再商量什么赔偿事宜，路澜山将他们恭恭敬敬送走。
一直在门口站着，看李茹子坐上摩托后座，宁殊似乎是不想共乘，在路边等车。
这位置是景区，打车的人多，车来的也慢。
宁殊蹲在马路牙子边，默默等着好心司机在不加价的情况下接下这一单。
平常就算没人接单他也能走回去，今天不行了，他太闷了，多走两步都要喘不上来气。
宁殊往回看，突然发现木屋边上那棵枯掉的大树干沧桑无比，背后又有影子摇曳。
没等他走过去，树后的人就现出踪影。
对方换了身衣服，大片的黑衬得对方五官过于浓郁，直到从夜色中走出，站在月光底下，才发现不过是平平无奇一张脸。
店长让他走远一点，草坛里有虫子。
宁殊恍若未闻，企图从陌生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最终，他放弃了。
有些事情，别人不想让你知道就不要随意打听，可能是关系没到那一步，也可能是对方觉得你没必要知道这些。
宁殊不是个喜欢在想不明白的事情上长久纠结的人，从他当时千方百计阻止路澜山追人，而不是去调查对面女生是谁这一点上就能看出来。
于是，他直接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我这章落下了没发，包括我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没发现，好心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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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