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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祖宗之法 23

宁殊也看见他了,拉着被子背过身去。

输液袋还剩一半,路澜山坐在左边,去够床头的盘子和削皮刀,“吃西瓜还是草莓?”

宁殊道:“没橘子吗?”

路澜山觉得好笑,摘掉草莓梗递过去,“没有,那个是商店老板送的。”

盘里还剩一半的苹果片没吃,宁殊对其不感兴趣,路澜山吃了两片就放那了。

谁都不肯多说一句话,最后输液袋空了,护士进来拔针。针眼处嫩白的皮肤泛青带紫,还是路澜山先开口,“怎么下雨天还出去,找李茹子有事吗?”

“我去哪还要跟你报备?”说的像他多体贴似的,宁殊道,“你退学的事跟我商量了吗?”

“你退学是要跟那老头走吧。”

一兜子水果,没拿稳就各种滚动。他们动作够快的,看来一早就想好了,现在也不是在跟他商量。反正都要走了,路澜山不想离开还显得被人绑架似的,“干什么,你舍不得我啊?”

宁殊冷笑:“你一初中学历跟着海盗走人能去干什么?到时候再回来,没人会收留你。”

“没关系。”路澜山无所谓道。

一句话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是失去共同的家没关系,还是不会再回来了?

路澜山想了好久,坐在宁殊床前想,蹲在花坛边沿也在想。为了现在的安稳,路长渊和姜文敏的仇他真的能放弃吗?为了自己的私欲,他做的到将宁殊的平静破坏吗?

难道他父亲一直没去找母亲是这个原因吗?

路澜山摸宁殊的头:“你不用管这些的,你好好上学、好好长大就够了。 ”

“你觉得我没资格管这些?”宁殊打开手机,“那我给你林阿姨打电话,她总有说两句的机会吧。”

路澜山没拦他,宁殊拨号到一半自己却停住了。他退学林心则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宁殊不能再问了,他拥有的筹码越来越少,天平不可抑制的滑动,无法挽回。

他要给自己加码。

亲情,金钱,友情,前途,未来……他一一挑选衡量,路澜山给他放烟花,送他手链,听到他出事时那么着急。

“如果不只是室友呢?”宁殊掐住他的胳膊,感觉划破了一层皮,他没松手,路澜山也没动,“不只是朋友,我有资格去管这些吗?”

路澜山看着他。

没人捂他嘴,宁殊自己停住了,像是接下来的话难以宣之于口。循规蹈矩十七年的人生,想好了未来结婚生子一定要把他家烤鸡店继承下去,他那么怕,既不敢大声又怕说轻了对方听不见。辛酸苦辣都哽在喉头。

“不要这样,宁殊。”路澜山替他说了,“不要为了离开的人去做你不愿意的事。”

宁殊眼睛已经红了,没有液体掉下来,只有干涩的痛,“你很了解我吗?”

“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路澜山说,“我们可以做兄弟,朋友。”

威胁、逼迫、感情,宁殊能用的都用尽了,他说自己不要一个见不了面的朋友。

路澜山点头,那算了。

在他眼里,宁殊就是个没人陪的孩子,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人能陪他玩,陪他吃饭,有此引发了宁殊对对方的依赖。这和是谁没关系,是孤独在作祟。

路澜山走了,到晚饭时提着饭盒上来,病房门上锁,他没进来。

夕阳斜照,金黄的江水无穷尽走上尽头。宁殊抱着枕头,难过悲戚的像身患绝症,引得其他病房老人小孩的关心,一看只是手腕骨裂,叫他大男人学的坚强一点。

脆弱的宁殊将自己埋在被子里,蚕蛹一样,湿了泪眼,等到终于哭净了,才发现折腾出一身热汗。

他难受的将脖颈处珠子摘下来,一张小脸冒出,红的异常,燥的鲜艳。

发烧38°,又挂上三瓶吊针。晚上,巡房护士过来,门口放了一袋橘子,每个都顶上拳头大小。

在医院折腾了三天,路澜山每次来都被拒止门外,被拒止门外后还要来。终于有一天,赶上晚高峰堵在半路,差点过了病房探视时间,还好没被护士小姐拒之门外。

这一次宁殊的房门被轻易推开,他在里面看到林心则,两人似乎是刚谈完话,宁殊握着纸巾转过身不想看他。

路澜山放下东西,林心则揽着他的肩膀,医院消毒水无比难闻,到楼下风一吹,却又觉得无比想念。

“什么时候走?”林心则问。

路澜山低垂着头,“四天后。”

“那我来的还算及时。”林心则笑一笑,紧赶慢赶从云城回来,就是怕来不及见一面就分离,“我就是担心跟你师父一样,约好了见面却没能见到。”

路澜山垂首:“师父很自在,一辈子随心所欲。”

“我和她在学校时这人就这样,”林心则回忆,“约好了一起去学习,为了和你长渊约会半夜跑去翻墙。有一次我左等右等找不到人,跑回去一看她竟然在和植物说话。”

林心则和姜文敏相识多年,说的都是从前路澜山不曾见过也不曾听人提起过的少女往事,他胸膛起伏着吐出浊息。林心则道:“我会原谅她不守时,是因为我总能在某个角落找到他。”

“但你要明白,你的背负,你的逍遥,在未来尚不可知的情况下,带来的很可能是另一个人的痛苦。”林心则捋了捋头发,“你现在看你宁叔叔很体贴对吧?其实宁夏波从前很喜欢玩极限运动,我们为此生过很多次气,后来有了宁殊,他才终于收手。”

路澜山道:“宁殊被很多人爱着。”

林心则笑:“爱也可以分给很多人。“我也很爱文敏,和她在一起时我很快乐,分开时也一直惦念。可如今只能等待,没有时限与结果的等待,只是一种折磨。”

路澜山喉间发涩,心底沉堵。拨了太多橘子皮的指尖发苦。

林心则问:“你来宁城是为了做一些事情对不对?”

路澜山闭口不语,无从述起这段沉疴旧事。早在把他带回家前,林心则就去过一次翌年山,山前竖着禁止入内的牌子明晃晃就是逼迫。

“小路,”林心则问,“你答应文敏了吗?”

路澜山点头,师父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发过一次重誓,他绝不会食言。

林心则道:“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

“不要再等宁殊,也别让他等你。翌年山很大,里面猴子野猫全都跑走了,他们都在等着开山那一天。你等这一次机会也已经太久了,犹豫会让你以后的处境更加艰难。”

路澜山自以为是的许诺,带给多少人无望的期待,等待。说好一起上下学,陪着少年长大;说好出去后寻仇,带着它们风风光光回家;说好向天开枪,破了那群王八蛋的规矩。

少年的青春怎样渡过?猴儿们还能再活几年?言之凿凿,怎么难挡风雨刀剑?

他不死心的挣扎,“我以为我都能做到。”

“那是以后的事情,”林心则说,“当你的人生足够长时,相信你终有一天能把事情都磨下来,就像我期待再见到文敏一样,沧海也变桑田。”

多长才算长呢,几十年够不够,几百年够不够,每分每秒都在流逝。

“你从来没想过做这些事要花多长时间吧,慢的话,人类都灭绝那天一切都不用考虑了。其实最会让人等的人是我,给你支个招,我每次离开前跟宁殊说的都是这个月不会回来了,所以每次月末看到他时,宁殊都冷着一张小脸赖在我怀里。这样如果外面下冰雹或者刀片,我也不用担心宁殊会傻傻的待在外面等妈妈。”林心则回忆起儿子的往事。

“宁殊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他的痛苦注定会被稀释的浅薄而绵长。我不想他心里哽着这么一块忘不掉吐不出的疙瘩。”

路澜山指尖蜷起,控制不住的痉挛颤抖,林心则把手套脱了递给他。

医院外面的风比翌年山多干燥冰冷太多,怎么还没到春天?

“往好处想想,或许不需要沧海桑田。快的话,等待过后就是春天了。”

“你现在的监护人是我,退学申请我已经签过字了。”林心则跺了跺脚,鞋跟像是榔头,一锤定音,“”先去解决你早就该面对的问题。”

林心则留在医院陪护,路澜山回家收拾东西。衣服连带书包,装不满一个箱子,犹豫半晌,空出来的地方装进玩偶。

外面下了雪,只在地上盖了薄薄一层,冻得要命。轮胎出溜滑,路澜山忙起来,没再去过医院。

宁夏波也回来了,给他送了离别礼,路澜山按照提示去巡书架上的典籍——《余生很贵,请别浪费。》塑封膜都没拆,显然是刚去书店买的。

从名字可得,应该是精心挑选过的。路澜山很感谢,一起装进书包。突然发现书架里还藏着个罐子。

打开,里面是冰凉的湖水,冰凉的湖水里是剑状木牌,木牌被包成粽子,黏上黄色符纸,不用猜就知道是什么。

他上楼拿笔写了张新的,将泡了很久的符纸揭下来,被贴在板凳后面,又被团成一圈揉过,现下又泡在神婆的药水里,竟然还没有烂,甚至平平整整。

手机响了一声,路澜山以为自己接通了宁夏波的电话,“谢谢叔叔,我会好好看的。”

那头静默片刻,是宁殊的声音,“干嘛?”

路澜山:“抱歉,我没看来电提醒。”

手机里过重的喘息声分明,原本总是冰冷冷的身体好像透着一丝炽热,路澜山问他是不是发烧了。

宁殊不答反说:“是你给我打的电话。”

他声音暗哑,手指摩挲过陶瓷光滑的表面,什么都抓不住,“罐子是给我的吗?”

“平安牌还没做好,神婆说要泡一个月,”宁殊道,“液体带不上飞机。”

他的目的地本就是妖怪云集,带过去还不如留在这,路澜山问:“花了多少钱。”

宁殊一只手拔针,只能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离得近了反而听不清楚。他随口回一句:“你还走吗?”

路澜山把坛子塞回书架,没有再说话,大概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离开宁城前一天,宁殊终于出院回家,两人见面也没说一句话。路澜山几次想拦他说点什么,都被狠狠瞪一眼后躲开。

他拖着行李箱走过被耕坏的花园,七叶树底下,宁殊坑挖到一半,放下铲子跑回去喝水。泥土混着薄汗弄脏了脸,他匆匆擦干净,熟练的像个老农民。

回来一看,坑挖好了,路澜山坐在不远处的箱子上。见到他来,把铲子递还回去。

原本就是从杂物间找出来的旧东西,木柄翻出倒刺,宁殊用的时候被划了好几道口子,现在手握的地方干干净净。

那双手打滑一般差点抓不住东西,他咬了咬牙,狠心将罐子埋进去,接着铺好土压实,把一切都封存,“男儿绿,就这样吧。”

什么破名字,路澜山笑道:“结婚那天挖出来?”

宁殊觉得有生之年都不想再见到他了,“我死那天再挖。”

早上,阳光终于不再吝啬的洒下来,照的人身上暖融融一片,脱下羽绒服换上大衣,路澜山把行李拖到楼下。

害怕路上堵车,两人提早半个小时出发。虽然对方不是他亲儿子,他没办法对人家的选择指手画脚,但好歹相处了这么久,宁夏波趴在窗户边,“到那发消息,有什么事就跟叔叔阿姨打电话。”

林心则关上车门,“回小路自己家,怎么搞得人家要去受罪一样。”

宁夏波笑笑:“这也是他家。”他拍宁殊的肩膀,离别在即,总要说点什么。

宁殊被趔趄,差点扑到车门上,该说一路顺风还是祝你平安?还是路澜山先开口,将车窗降到最底下,一高一矮,离得很近又很远,“我不会退学的,到那边也会再去念高中。”

宁殊点头,说挺好的。快要来不及,车子终于发动,防窥的玻璃什么都看不见,但直到车子拐弯,他才抬腿回去。

巷子转角处扑来一个人影,大声喊宁殊的名字。

李茹子满头大汗,扯开衣领,揽上宁殊的肩膀,那一瞬间的恍惚与惊喜烟消云散。宁殊躲开一步,问:“大早上,找我干嘛?”

李茹子说:“路澜山不是要走了吗,我来送送他。”

宁殊说他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他抬表一看,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早就走了,再等会你抬头跟他的飞机打招呼吧。”

“我本来想问时间来着,但他把我删了,”李茹子尬笑,“那散伙饭只能咱俩吃了。”

“吃点清淡的吧,你手还没好。好不容易出院了,不要闷在家里。”

早上没什么事,宁殊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他打开手机找合适的饭馆,最后戳开微信、QQ、甚至通讯录,来回切换好多个软件。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宁殊钻进车厢,按上锁车键。他朝李茹子挥挥手,告诉师傅,

“城西机场,麻烦快点。”

虽然伤不是你干的,但小白的大还是得你接!颜长老,靠你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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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