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华殿西侧,静谧偏殿。
此处远离正殿丧哭喧嚣,雨声隔于重帘之外,只余一室清冷烛火,寂寂摇曳。
十三岁的嬴政一身重孝,脊背挺得笔直,静立雕花木窗之前。少年身形尚显清瘦稚嫩,眉眼却早已褪去所有孩童稚气,漆黑眼眸深邃如寒潭,不起半分波澜,沉静得远超同龄之人。
赵国九年质子生涯,寄人篱下、受尽折辱、日日惊惧,早已磨尽他的天真柔软,炼出一身隐忍克制、洞察人心的冷硬心性。归国三年,居于东宫,他从不嬉闹纨绔,日日苦读典籍、观摩朝局、默记朝臣心性,将大秦朝堂的权力格局、吕不韦的滔天权势与勃勃野心,看得一清二楚。
先王在世,尚能以正统君权制衡权臣;如今父王骤崩,所有制衡尽数崩塌,留给他的,是一座权臣环伺的深宫,一盘绝境求生的棋局。
“阿政,夜深露寒,秋雨浸骨,该回榻休憩片刻了。”我缓步上前,轻轻为嬴政拢了拢被寒风吹散的孝衣领口,指尖微凉,目光落在少年紧绷的侧颜上,满是忧心:“正殿喧嚣未歇,吕不韦把持所有事宜,宫城禁军尽数换他心腹,百官无人敢言宗室是非。如今朝野无主,权柄尽落相府,阿政处境凶险万分。”
嬴政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清冷低沉,无半分悲戚:“我已经不是小时候的质子了,我现在是大秦储君,是即将登临大统的秦王。”一字一句,沉稳有力,带着与生俱来的骨血傲气。
我垂眸躬身,低声道:“只是吕不韦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内外,太后姑姑软弱无断,全然听信吕不韦之言,我等如今孤立无援,万万不可外露锋芒。”
这时,近侍赵高轻步走入殿中,垂首敛眉,声音压得极低:“君上,方才相邦在正殿当众宣告,言您年幼无知、尚在守孝、不通政务,即日起,朝堂所有大小事宜、奏章军情、官吏任免,尽数归相府裁决,无需东宫过问。且东宫所有值守侍卫,即刻尽数调换,改由相府禁军守卫。”
闻言,我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冷厉锋芒,周身气场瞬间绷紧,双拳微攥:“好大的胆子!王宫宿卫,乃君王私卫,历代归东宫统辖,吕不韦竟敢私调禁军、禁锢君王,已然是明目张胆的僭越谋权!我绝不让吕氏心腹踏入东宫半步!”
“不必。”嬴政抬手,淡淡出声,拦住了我的动作。他缓缓回头,漆黑眼眸沉静无波,看向我,语气冷静笃定:“拦不住,也不能拦。如今他手握兵权政权,朝野尽归其手,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暴露我等所有底牌。”
我眉心紧蹙,满心焦灼:“一味退让,只会让他愈发肆无忌惮,长此以往,阿政将彻底被困深宫,沦为无实权的傀儡!”
“知道。”嬴政轻声应声,目光澄澈通透,将所有局势看得透彻无比,“可眼下,敌强我弱,蛰伏,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胜算。”
他抬眸看向窗外连绵雨幕,缓缓开口,字字深思熟虑:“吕不韦想要的,是名正言顺的专权,是架空我这个君王。那我便顺他心意,示弱、顺从、不问政事、安守深宫,让他彻底放下戒备。”
我怔怔看着眼前年少却沉稳如山的公子,心头震动,随即领悟,他在隐匿锋芒。“好的,那位暗中排查东宫所有眼线,记录吕氏党羽动向,绝不暴露分毫布局。”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锐利,“阿姐,你是我唯一的暗卫利刃,藏好自己。暗中盯紧吕不韦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私调禁军、联结朝臣的动向,尽数记清,来日必有用处。”
“好!”我沉声应下,周身锋芒尽数收敛,再度恢复成沉默温顺的模样,却依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将殿外所有动静尽数纳入眼底。
赵高躬身低声道:“君上,百官如今尽数等候相邦差遣,无人记挂东宫,宗室老臣观望不语,朝野局势,已然偏向吕氏。”
嬴政指尖微蜷,掌心攥出细密冷汗,神色却依旧淡然:“无妨。越是盛极,越易倾覆。吕不韦权欲滔天,却无嬴氏正统名分,他今日越张扬,来日便越难收场。”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沉静隐忍的面容,映着暗处我沉默守护的身影。
深宫寒雨,长夜未央。
权臣在外揽权滔天,幼主在内藏锋蓄力,一柄暗刃隐于暗处,静静等候出鞘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