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正在蠕动。
就算不去刻意感受,他也知道自己的伤口正在蠕动。
他蜷缩在一边,拒绝接受一切。
而北瑜则依旧在雕刻玉石,一丝不苟。
烛光明灭,蜡油融化在地上,一滩又一滩,唯有沙沙的响动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你得把头抬起来。”静寂中,北瑜终于开口,“不然我就看不到你的眼睛了。”
尚千秋就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然低下头蜷缩着。
北瑜似乎是轻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雕刻工具,走到尚千秋身边拽住他的头发,让他得以直面自己,可尚千秋的眼神中暗淡无光,空无一物。
观察了片刻之后,他才漠然道:“英乾的眼睛不会这么灰暗。”
听到他这样说,尚千秋似乎才有了一丝反应,可他的眼神始终涣散,似乎在注视着远方不存在的风景。
北瑜眯起眼睛,随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轻声道:“原至行……”
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尚千秋才把眼睛聚焦在他身上。
他便低声笑了,继续道:“一定找你找得快要疯了吧。”
“如果他知道你其实是祸根,会怎么想呢,”北瑜笑得很愉悦:“毕竟他可是越陵山清玄的仙尊,而你对他来说与邪祟无异吧。”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尚千秋眼神中的慌张更加明显,北瑜看在眼里却觉得满足,松开他的头发,踱步回到那块玉石旁。
“你要跟他说实话吗?还是直到老死都要瞒着他,躲着他?”北瑜稍稍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哦,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老死,毕竟我还不知道英乾的长生之法有没有成功呢。”
“那直到原至行老死,都瞒着他,躲着他,怎么样?”北瑜轻描淡写道,“不如就现在吧,只要他现在就死了,你就不用费力隐瞒了。”
尚千秋紧咬下唇,浑身开始颤抖,此时他感受到自己伤口接合处的蠕动更加剧烈,更加折磨。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按在了伤口附近,他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热流,正在逐渐从那里向上蔓延,直接钻入了他的体内,然后顺着心口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北瑜看到尚千秋的反应之后便笑了,继续道:“别那么生气,就算他死了,我也能让他从地底下爬出来跟你见面。”
尚千秋知道北瑜是在激他,但他无法控制住自己喷涌的情绪。
他感觉到自己的理智正慢慢被愤怒蚕食,他攥紧手掌,拼命想要控制住这种感觉。
“哦对了。”北瑜故意停下手,看向尚千秋道:“现在原至行应该已经和他姐姐重逢了吧,好想亲眼看看那感天动地的场景。”
这句话,令尚千秋的所有复杂交织的情绪全部决堤,他的耳边再次开始响起高昂的“嗡嗡”声,里面仿佛参杂着他至今为止听到的所有歇斯底里的喊叫,翠儿的,原嫣的,豁子的,林木斗的,还有……他自己的。
他朝着北瑜冲了过去,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变得通红,他的眸子蕴满愤怒,可他却是面无表情。此时他的右手早已青筋暴起,残暴地抓向北瑜的脖颈要害。
北瑜微微侧身,笑着轻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看着尚千秋的眼神中带着轻蔑,“看来尚英乾做的还是不够完美,怎么看都还是个怪物。”
右手被他死死地禁锢,尚千秋便将左手握成拳,用力朝北瑜的腹部击去,可他的动作似乎被对方轻松看破,自己的拳头完全没能碰到他一根毫毛,只是换来了北瑜几声讽刺的轻笑。
这一刻,尚千秋的身体已经被愤怒完全支配,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攻击的,仅仅是调动着四肢,胡乱挣扎。他只有一个念头,想让面前这人死。
北瑜轻易地化解了他毫无章法的攻击,随后他猛地一脚踢在尚千秋的伤口周围,尚千秋向后趔趄了几下,没有平衡住自己的身子,借力倒在了地上,北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淡然道:“别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在暗处蠢蠢欲动许久的虫豸终于倾巢而出,它们飞快地扑向尚千秋。尚千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这些虫子的数量实在太多,铺天盖地席卷了他的全身,迅速钻入他的耳鼻口之中,虫儿的嘶鸣牵扯着他的疼痛。
俞北走到他的身边,俯下身子紧贴他的耳朵道:“回头见。”
说完,他的身影便渐渐消失在无数的虫豸所遮蔽出的黑暗之中,一并带走的,还有那块巨大的玉石。
不久后,尚千秋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
他再一次醒了过来。
他浑身的皮肤,他的五脏六腑,全都在蠕动。
自己此时身处一片火海,虫豸被烈火炙烤,炸出劈里啪啦的清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焦糊味。
他已经不想思考,也不想逃脱了,只是缓缓地闭上眼睛,静静感受被火焰炙烤时钻心的疼痛。
在这火焰平息之前,他甚至想知道,这具身体究竟还能被烧毁多少次,又会多少次自行长回来。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将他抱起。他在一片焦糊之中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便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此时被灼烧得模糊不清,眼前覆满阴翳,但他还是认得,是原至行。
眼前的他发丝凌乱,脸上似乎也脏了,神色焦急,尚千秋能听到他紊乱的呼吸与心跳。
此时尚千秋竟安心了下来,嘴角浮出一抹微笑,又将眼睛闭上,不久后,又彻底陷入黑暗。
在眼前的黑暗中,他又看到了一身白衣的尚英乾,在大雨中徒手去挖那坟墓上厚重的泥土,从里面拿出一个红色漆木箱。
尚千秋走近,看着紧抱漆木箱低头不语的的他,又看向那块坟墓。
墓中赫然静置着一具棺材,一旁的土壤中有一块小小的凹槽,看形状,似乎就是尚英乾怀抱的这个红色漆木箱。
他顺着棺材的朝向抬起头。
那块墓碑上清清楚楚刻着:
“爱妻宁莲
爱子尚千秋
之墓”
原至行伸手拂去了尚千秋眼角的泪水。
尚千秋能够感受到他手指温热的触感,睁开眼睛,这一刻,他眼中所有泪水全部涌了出来,但他迅速用自己的袖子胡乱擦了去,勉强着朝有些不知所措的原至行笑了笑。
面前的原至行身上昂贵的月白色锦服被烧出焦黑的痕迹,头发已经全部散落了下来,掩住脸上些许划痕。这些伤看起来像是谁人用指甲抓出来的,一道道伤口的接合处呈现不正常的紫黑色,在原至行的脸上显得尤为骇人。
尚千秋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触碰他的伤口处,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疼吗?”
原至行摇了摇头,离他更近了一些,抓住了他的手。
后方有人刻意地咳了一声。
尚千秋这才回过神来,急忙将自己的手抽出,朝身后看去。
只见墙角处坐着半掩面的冬晴、面无表情的谭世今、尴尬笑着的谭霄匀,以及一群一脸呆滞盯着他们两个的飘渺门生,甚至地上还躺了一个启明。
尚千秋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突兀地找了一个话题道:“启明怎么样了?”
“虽至今未醒来,但身体无恙。”冬晴回答道。
听到她这么说,尚千秋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他看着启明胸口平缓的起伏,回忆起自己方才在火场中寻死的心境,随后又看向原至行。
看着原至行的眼睛,他现在觉得,活着便是希望。
随后他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应该是身处寺庙中,他抬眼四处张望,果真在大门正对的那面墙前看到了落满香灰的神坛,神坛上供奉着北瑜口中的那个长着鸟爪和翅膀的塑像。
他站起身,走到神坛前,观察起这个一人高的塑像。
看起来确实不那么精美,只是塑出了大概轮廓,面部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是有画出五官的。
但尚千秋觉得不至于那么一无是处,毕竟临桑百姓并不那么清楚尚英乾的相貌,将他神化成为腾云的仙鹤,恰恰说明了百姓对他的感激。
而且尚英乾肯定也不会在乎这塑像如何,成为济世的信仰被供奉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想救人罢了。
尚千秋甚至觉得,临桑百姓在地上抓一把土当成尚英乾供奉都行,能给他塑出一个仙鹤形象完全是情至意尽了。
或许如此在乎这个塑像的,就只有北瑜吧。
正当尚千秋出神地盯着这塑像的时候,原至行走到了他的身边。
察觉到他前来,尚千秋便指着那塑像笑着向他介绍道:“这是我爹。”
原至行笑着,向他点了点头,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神坛之上。
“说来惭愧,我对他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在我记忆中,他总是很忙的样子,平日总是一出门就是很久很久,就算回到家也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尚千秋始终面带微笑,“所以,他一回来我就给他捣蛋,给他添堵,可能我当时只是想让他多理一理我吧。”
说完,他便沉默了很久。原至行看向他,在他的眼神之中读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只是单纯地看着,思考着什么。
尚千秋迎上他的目光,呢喃道:“唉,哭不出来。”
“一想到我永远参不透我爹在想什么,我就只剩头疼。”说着,他转过身,对墙边的那一行人说道:“各位,我有话……想跟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