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后一周,学校统一拍毕业照。
拍照前夜,乐陶找出尘封已久的相机和电池,装好开机查看电量后,又顺手点开相册翻阅。
图像承载的记忆像个压缩包,在看到相片那一刻瞬间解压,于是风也动了,心也动了,乐陶的嘴角跟着照片里那个傻笑的小姑娘上扬。
她往窗前的玻璃里照一眼,短短三年,自己竟不知不觉变了模样。
当年那个穿着劣质迷彩服的女生稚气未脱,帽檐下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成条缕,紧紧地贴在热得发红的腮边,看上去灰头土脸却又生机勃勃。
付一笑贴在她旁边,笑得文静腼腆。两人的身后是原地休息的一班同学,姿态各异,画面右上角是坐在台阶上仰头喝水的靳天真。
她都忘了还和付一笑拍过这么不熟的照片。
再往下翻,身后的众人几乎没有变化,看起来两张照片拍摄时间相差无几。付一笑已经不在镜头里,乐陶却捂着嘴偷笑,错位摄影让靳天真看起来像是踩在她肩头,正直直地望向镜头。
大家都在军训,怎么别人热得满脸汗,就他像自带空调一样清爽?
照片来回滑动,她看来看去只得出一个结论:人靠衣装。
乐陶打定主意明天要拍很多合照,一定不能漏掉的就是靳天真。她给电池充好电,转头就去翻衣柜。
一中对服装没什么要求,除了周一升旗仪式必须穿校服,其余时间装扮都很自由。按她逛街的频率来看,衣柜不该这么单调才对。
她对着一柜子白色衣裙发愁,最终涂若梅来催她睡觉时随手敲定:“毕业照就穿校服好了嘛,高中一毕业,再想穿都没机会穿咯。”
校服也分运动装和礼服,为了上镜,乐陶毫不犹豫选了后者。
也许大家都有同样的想法,第二天班里大部分女生都是穿的夏季款礼服,清一色白衬衫配百褶裙,比周一升旗还要整齐。
踏进教室那一刻,窗外枝影横斜,日光被大面积的白色反射得很清透,乐陶眯了下眼,恍惚有种进入漫画的错觉。
班里不少人带了相机,三三两两偎在一起,彼此互拍合照。李言是在乐陶之后进的教室,本来在讲台维持秩序,架不住女生不停地夸她长得好看,拍得更好看,很快,她被拉入女生堆里拍照,后来男生也加入进来。
期间有同学把同学录传回来,她大致翻了一遍,班里的同学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就连年级上相熟的也都留过言,唯独最后一页本该写满的地方只有页首一个名字,页尾两个字——
靳天真
占位
真服了。
乐陶猛地合上本子,抬眼瞥见李言又一次踏上讲台。
“差不多了哈!”她拍拍手,闹腾的教室慢慢安静下来。
“大家先去操场,还想拍合照的一会儿也可以在学校里拍拍嘛,都是青春里最美好的回忆。”
乐陶来的时候就发现了,理科班早早在操场集合,也许那时摄影师还没就位,阶梯台上还是空的,但各班已经排好方阵,就等着上去。
等他们浩浩荡荡到齐,操场上的队列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两个班一个在台上,一个就排在一班之前。
旁边付一笑为了拍照好看没戴眼镜,随口问她知不知道前面是哪个班,有没有看到她闺蜜。
乐陶这一年用眼过度,视力也不佳,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回头一乐:“我也看不清。”
“那算了,反正一会儿散了也能找……”付一笑一扭头,“嘿,你还挺机灵!”
她凑上前,和乐陶一起看相机屏上放大的脸。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这个……”
画面里笑着的人变得模糊,仍能看清他直视镜头的目光。
“……不是靳天真嘛?还挺突出。”
他们班应该是有要求,因为班主任比较古板,男女生都穿着夏季运动服。同样是运动服,穿在别人身上效果平平,就他像自带反光板,在发亮。
付一笑激动地拽着她,无意间触动快门,将画面定格。
她催促着乐陶:“你往前面找找,旁边旁边,我闺蜜爱缩边边。哇!她这表情好搞笑,快拍一张发我…… ”
乐陶依言拍下,十八班的人已经再一排排往下撤。
一班等在阶梯台边,抬眼望去,靳天真不知道去了哪里。
拍完集体照之后有一小时自由时间,乐陶流连在操场和食堂边的小花园里,看到有相熟的朋友就抓住,趁机拍一张合照。
大家都对拍照游戏乐此不疲,乐陶忘了带手机,只能一边拍,一边四处打听方格和靳天真的踪迹。
后来是徐杨说了句:“刚刚看见他一次,就在你们班附近。方格……好像在连廊那块吧?”
乐陶匆匆离开,徐杨在身后喊她好几遍,想要拍张照片,她也装作没听见。
抱歉啊徐杨,乐陶在心里默念,时间有限,我想留给喜欢的人。
大跨步跑过转角,王路遥的声音先于他的脸出现:“跟我拍个照很为难你吗?啊?”
方格的声音带着笑,说当然啦。
“就知道浪费我相纸,知不知道拍立得相纸一张好几块?”
“多大点事,我花钱不行吗?我买!”
乐陶笑起来,气喘吁吁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连廊处有好些人,乐陶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着她的靳天真。
他单脚蹬地,靠着栏杆在笑:“方格你这是近墨者黑。”
“嘿!”乐陶出声喝止他,“我听见有人说我坏话啊!”
靳天真站起来:“我也没说墨就是你,你自己要认的。”
乐陶佯怒,从下至上瞪着他。她眉毛压着眼,毫无威慑力,却因为角度关系让瘦削的脸颊看起来鼓鼓的。
靳天真没忍住,抬手捏了几下,被她扭头挣脱。
“你可算来了,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你那手机不用就捐给贫困山区行不行?”方格数落完,举着拍立得晃了晃,“给你留了几张,再不来就被王路遥抢了。”
“你早说留给陶妹儿嘛!”王路遥捏着一沓相纸扇风,“快快快,F4就差你了。”
靳天真手臂一伸,说:“来。”
她埋着头过去,不动声色地站到他旁边。
方格随手拽了个同学帮忙,大致讲清操作后,转头回到几人给她留出的空位里。
刚开始乐陶还拘谨地站着,闪光灯再次亮起的时候,靳天真往她的方向侧了下。乐陶看他一眼,第三次拍照时头也微微偏向他。
四张照片拍完,两个人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
乐陶把相机交给靳天真,让他帮忙拍双人合照。几个人排列组合拍了好半天,乐陶仿佛刚想起来,做作地“啊”一声,看向靳天真:“好像忘了和你拍。”
方格主动拿起相机:“我来,王路遥拍照技术跟个鬼一样,等会儿操场上人脸都拍清楚了,你俩脸是糊的。”
王路遥没争辩,但并不代表他承认自己给方格拍的照片难看。他只是守在一边,一会儿说两人隔得太远,一会儿作势要挤到两人中间。
方格飞来一眼,他安静了几秒,却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上前半步,推向乐陶。
她没防备,几乎是扑进他胸口的。乐陶后来翻看照片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让她在重心不稳的时候还保持着表情管理?
照片里靳天真两手向后搭着栏杆,像是揽她入怀。而她笑着,单腿支地,裙摆飞起,画面都有了动感。
在他们身后,湛蓝的天很透,乐陶反复放大观察照片,回忆当时忐忑又庆幸的心情。
当时只想着幸好没有摔倒出糗,回看时才后知后觉地体会到漫溢的甜蜜。
乐陶抱着相机摔进被窝里,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蹬腿。
多亏了王路遥,也多亏了方格,这张照片她要洗出来,贴进自己的相册里。
-
毕业前的准备告一段落,倒计时牌一页页揭过,只剩下个位计数。
也就是说,距离高考,只剩九天。
这段时间已经无课可讲,老师到教室里几乎都是往前面一坐,让大家自主复习,只进行答疑。因为没课,教导主任不再抓风纪,年级主任也放开管理,允许学生请假在家复习。
乐陶上学期除了考试都不在校,最后的几天,她分外珍惜。每一张倒计时牌都整齐地撕下来,抚平了收进文件夹里。
高考前涂若梅请假陪她去看考场,按查好的路线原封不动走了一遍。但考场太远,还要过桥,涂若梅担心考试当天乐陶堵在路上误了入场时间,便想着就近订个酒店住两晚。
显然别的家长也有同样的担忧,附近的酒店全都满房,涂若梅不死心,最终找到一家小旅馆。她不放心乐陶一个人住,当场打电话给同事想调班。
乐陶说自己住就行了,反正就只是睡个觉而已。
高三的学生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到哪儿都能秒睡。
涂若梅不同意:“一辈子就这么一次,请两天假我还怕少了呢!”
“也不一定吧。”吴代水就夸她逻辑好,乐陶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不是还有复读的么?”
话没说完,涂若梅就挑眉瞪她,乐陶连声呸了好几下。
关于考试的记忆不多,和过往的无数次考试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又或许是这一年大考小考太多,已经磨练出一颗强心脏,乐陶熟练地答题、涂卡、检查姓名,一切都像是刻入基因的本能。
考场外的记忆就鲜活得多。七号那天,闹钟刚响,乐陶睁眼就看到一身旗袍的涂若梅,金丝绒绲紫色边,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还调侃涂若梅:“我考试还是你考试啊?那么隆重?”
涂若梅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得意地展示:“你妈身材不错吧?我跟同事借的,人女儿结婚,特意定做的,大几千呢!”
到了考场才发现,领队一中到他们考场的几个女老师也都穿的旗袍,只不过都是红色。吴代水是唯一一位男士,穿的红色Polo衫,一手双层玻璃保温杯,一手摇着老蒲扇,在考生身后声嘶力竭地喊:“一中的孩儿们冲啊!给我一举拿下高考,旗开得胜!”
乐陶在谢师宴上说起这事儿,有几个同考场的同学笑着附和,吴代水眯着眼睛红着脸,显然是高兴的。他捏着白酒杯问乐陶:“别的我不敢说,数学你总要拿下吧?”
她手里的玻璃杯放低,轻轻和吴代水的小酒杯碰了下,笑说:“拿下!”
一桌子人尖叫着起哄,有人问乐陶考得如何,也有人说吴代水偏心,总看见乐陶追着他问,别人都没有机会。
“去!明明是你自己懒,乐陶在一班都千里迢迢来找我,你们几个近水楼台,哪个来找过我?从来没问我!”
谢师宴设在一中附近的酒店里,是一中毕业生的传统。大厅里挤满了毕业生,大家都窜来窜去敬酒,还有喝多的抱头痛哭。
乐陶敬完吴代水就回了一班那桌,付一笑说刚刚徐杨来找过她。乐陶想着肯定是毕业照那天没合照,她自己也挺心虚,当即起身去十七班,打算和他补一张。
徐杨说,只是想问问她考得怎么样,还想问问她想报哪所学校。
“估完分还可以,去北京吧,具体的志愿没填,还不确定。”
乐陶走后,徐杨在桌上趴了许久。
好友扶着他进卫生间洗脸,问他:“这就是你喜欢的那个女生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徐杨趴在洗手池边,捧起冷水反复揉脸。
“行了,你自己不告诉她,难过个屁!”
徐杨看着镜子,说:“人生南北多歧路,何必耽误人家?”
好友笑出声来:“装得那么忧郁,一点也不像你。喜欢就上啊!”
“啧!”徐杨也嘻嘻哈哈起来,“这么不懂事呢?再用激将法我真去了啊!”
“去!不去是傻逼!”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靳天真给乐陶发了条消息。
Inno:【刚刚看到付一笑了,你也在吧?一会儿送你回家?】
乐陶确实有事找他。
之前把同学录交给他威胁他快点写完,他说考前就不分心了,考试结束会送来。
今天应该带了吧?
桃子:【那什么时候走?等散场?】
靳天真等不起。他甚至跟在徐杨身后,隔着一桌关注他动向。
Inno:【现在吧】
Inno:【我这边差不多了】
他看着乐陶起身,想跟上又被拖了回去。任驰骋醉醺醺地,拽着靳天真去敬散落在各桌的科任老师,还想再拉着他找竞赛班同学,一回头却发现他不见了。
有人开玩笑问准状元在不在,任驰骋四处看看,有些茫然。
刚刚还在的他旁边的,这条泥鳅。
泥鳅匆匆赶到酒店前的公交站,身上带着一股酒气。
乐陶垂头拎起衣领嗅嗅,发现自己也差不多。
两人站在一起,活像两个醉鬼,慢悠悠地行走在梧城的夜里。
路面不时有车驶过,很吵,乐陶却觉得安静极了。
靳天真想了又想,终于开口:“我有事跟你说。”
“嗯。”她看着他,意思是你说,我在听。
又一辆车经过,和地下铁一起,脚底的路面都在震。
与此同时,靳天真说:“我喜欢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