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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高三

回民街的入口灯火通明,一眼望不到头,那时乐陶还以为他们可以在这里蹉跎许久。

短短几十分钟,路已经走到尽头,不远处是途安最负盛名的塔,却因为身处黑夜看不分明。是檐上一圈又一圈的灯,勾勒出形状,供人遐想。

乐陶手里拿着没吃完的糖葫芦,久久凝视那座塔。

靳天真说:“这么晚了,应该上不去。要不,下次再来看?”

下次是什么时候呢?他不久前才说过,天一亮就要返程。

乐陶对于这种说辞很较真,她也较真地问他。

“至少等你考完专业课吧?”他想了想,又改口,“还是等高考完比较保险。”

眼前人潮浮动,像她永不停歇画下的人物在速写本里快速翻页。唯有那座被灯光点亮的古刹岿然不动,像待人征服的高山,直耸入云。

乐陶咬下最后一颗山楂,招了辆车。回去的路上,她问靳天真是不是一条腿踏进了心仪的高校。

“算是吧,但是还没定下来。”

他说其实很险,因为竞赛制度改革,他们是能够保送的最后一届。

“高二的竞赛生就没那么幸运了。”

也许是不够幸运,但是能力还在,就算不能凭借竞赛拿到入场券,理综的成绩拎出来也是很能打的。

乐陶有点迷茫,她看着窗外的霓虹,又问靳天真:“那我要是考不上北京……”

会不会等寒暑假再见就已经不熟了?

他那么抢眼,会不会很快就有新朋友?又或者…… 是女朋友。

乐陶猜靳天真大概会安慰她“能考上”或是劝她“需要休息,别太紧张”,但她万万没想过靳天真会很认真地问她:“你是真的喜欢北京,还是喜欢的学校和专业在北京?”

“我…… ”

是喜欢的人会在北京。

如果说之前的邀约是出于朋友关系,那现在已经不再单纯。乐陶很清楚,她想和朋友一起,也想和靳天真一起,在一起的那种一起。

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至少不是现在。

可是喜欢一个人,就算她闭上嘴巴,闭上眼睛,他也会浮现在脑海。

“我从来就没有什么梦想,你知道的。我喜欢玩,喜欢吃,喜欢写写画画。我能有个房间,有张桌子,有几本书就很开心。北京对我来说只像个符号,又像个目标,我很期待能和朋友一起度过大学四年。”乐陶回头,深吸一口气,“但我发现,我好像追不上你们了。”

靳天真说:“就这事儿啊,值得你愁成个苦瓜?”

“这很简单啊!”他笑笑,“我去你在的城市就可以了。”

乐陶瞪着他:“怎么可能?!”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不能随心所欲放弃,更不能因为别人放弃。

“怎么不可能?公共假期不是挺多的么?五一国庆端午中秋,大学又不像高中,见缝插针补课。”靳天真笑了,捏了下她的脸颊,“你追不上也没关系,我来追你。”

哦,这样啊。

乐陶心想,还好她没把自作多情说得太明。

要怪就怪初中那几年偶像剧看多了把脑子看坏掉了,还以为他要为她一句“和朋友一起”就放弃全国数一数二的知识殿堂。

而且追不上也是她自己说的,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又要多想?

乐陶想了想,伸出小指头:“那,你说话算话啊!考完再来途安看塔,如果没跟你们考到一起,放假记得找我玩,拉勾!”

漏说了吧。

靳天真嫌弃地伸出小拇指,听她念经一样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又指挥他:“大拇指伸一下,盖个章。”

他不解地皱眉,却仍然配合地竖起拇指,让她“盖章”。

“行了,我们拉过勾的,答应过你的事,我肯定能做到。所以乐陶,压力别太大,尽力而为就好。”

乐陶很好奇,他拿到的成绩那么多,是不是也仅仅是尽力而为。

靳天真想了想,问:“你听过一句话吗?毛老人家说的。”

乐陶说我只听过**语录。

“就是《**语录》这本书,唔……还有纸老虎。”

他头抵着窗户,头发被风吹起,像窗外的树一样蓬勃。

少年的眼神清澈干净,充满期许。

靳天真笑着看她:“他说‘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我就是这样尽力的。”

他说得好像很轻松。

乐陶却想起许许多多无声通话的夜晚,想起她昏昏欲睡时他的笔尖摩擦过试卷的沙沙轻响。在那之前呢?好像无数次在关灯睡觉的时候看见他的窗户仍亮着灯,而那时他们才刚刚高一。

数年如一日的坚持,他做到了,才敢说自己尽力了吧。

她低头,掐着手指头想,尽力而为原来是这样。

-

从途安回到梧城,距离联考不足两个月。

文化课短暂地为专业课让路,那几十天里画室几乎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没日没夜。

乐陶偶尔会看向门外,熟悉的红色塑料凳不在,她就摇摇脑袋,提醒自己专心。

不让他来是乐陶自己提的,当时他刚送她回房间。

合上门之前,靳天真强势地伸出手掌,抵在门和门框之间。

他垂眼看乐陶,问她是不是过河拆桥。

乐陶想了想,也算吧。她现在晚上睡觉靠英文广播,早上起床靠红色闹钟,全都与他有关。

“虽然但是,牛皮都吹出去了,王路遥和方格还有付一笑他们,全都知道我想去北京。”她从门后露出一只圆圆的眼睛,说话间弯成新月,“你懂我意思吧?”

靳天真皱着眉,搞不懂和联不联系有什么关系。

乐陶握拳,一脸严肃:“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她歪头,问他,“是这么说的吧?”

他终于笑了,说是。

自那后,靳天真就很少联系乐陶,直至联考结束,她回校参加期末考才收到他的消息。

Inno:【回来怎么不叫我】

乐陶觉得好笑,回他:【期末考怎么叫你?】

桃子:【作弊?】

靳天真没再回,考完数学提前交卷,等在考场外。

上次月考乐陶没成绩,被分到倒数第一的考场,出来看见靳天真吓一大跳:“你这么任性的吗?竞赛完了考试交白卷啊,和我一个考场?”

可是都考了两场了,之前怎么没见着他。

“高兴傻了吧你,我来接你的。”

靳天真从门外堆着的书包里精准拎出她的那个,转身就走。

乐陶追上去,拿着数学试卷要对答案。等他猛一转身,才想起来:“哦,试卷不一样。”

靳天真从她手里抽出试卷,边走边看,走到地铁站时已经算了个大概:“填选答案和你卷子上写的一样的话,错了五道。”

“啊…… ”

五五二十五,再扣掉压轴题空着的两个小问,轻轻松松丢掉四十分。

前面几道大题乐陶很难全对,她有点难过,因为高二的时候还能稳住一百一,现在很可能只够得上一百。

第二天还有英语和文综,她不想再失分更多,地铁上争分夺秒地翻看知识点。

靳天真没打扰,只在到站的时候提醒她下车。

考试结束后,乐陶习惯性地找他,人却不在。她想着也许理综题量大,他没法提前交卷,从考场过来也要点时间,于是一边开机,一边等。

看到消息才知道,芳姨进了医院,他半小时前就赶过去了。

乐陶想打电话问问情况,又怕他在忙,便发了消息问。

靳天真很快回复:【没事,就是累到了】

乐陶想,照顾高三学生是挺累的,涂女士最近都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引起她逆反。乐陶到家特意没回房间,抱了床被子在沙发躺着,等涂若梅一到家就蹦起来迎接她。

“哟哟哟,快下来!”涂若梅笑着拍她,“考完啦?想吃啥我给你做?”

阶段性任务暂时完成,乐陶在涂若梅怀里蹭来蹭去,说:“刚刚炒了一碗蛋炒饭,但我还想吃火锅。”

火锅两个人吃不了几个菜,老乐那天有应酬,乐陶等到快过年才吃上心心念念的千层肚。

刚捞进碗里,就收到靳天真的消息,问她寒假要不要补一下数学,回老家也没关系,可以视频或语音。

乐陶被辣油呛得直咳嗽,脸都辣红了。

她灌下半瓶水,回复他这段时间还要准备校考,先过了这一关再说。

大概是领悟了她的备考精神,靳天真留下一句“有问题找我”之后又消失了一段时间,直至集训结束,校考完成,乐陶彻底回归校园。

那时刚好百日誓师大会,乐陶用眼过度有假性近视的征兆,但又不想戴眼镜,远远地还没认出站在主席台上的人是靳天真。

但他的声音如雷贯耳,以及那句熟悉的:“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

付一笑捂着嘴和乐陶讲小话:“你说靳天真会不会就是五四爱国青年啊?刚好那时候在阶梯教室排练,他也来过几回诶!”

乐陶把这件事当笑话讲给靳天真,问他生日是不是五月四号,结果他竟然警觉地问:“干嘛?要给我准备礼物?”

那时他一身正气,白衬衫配黑西裤,问出来的问题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反差。

再说了,高考在即,她还不够尽力。

乐陶“嗤”一声,趴着栏杆对空旷的操场大喊:“你最好抛弃幻想,因为我准备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