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4G网络还没有铺天盖地的时代,电话是两个人之间最紧密的联系。像丝丝缕缕看不见的线,在无数个夜晚连结。
有时候只是拨通电话,说几句就放在一边,也不挂断,耳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书页翻动的清脆声响。
乐陶时常觉得疲倦,有次干脆往椅子上一靠,仰头看天花板柔和的灯。
教室里不管黑夜白天都开着白炽灯,时间的单位在考试时清晰到分秒,在漫长的备考期却只能模糊成昼夜,再模糊成不知昼夜。
乐陶叹了口气,和他抱怨:“好累啊靳天真,我背不完了……”
那边刷刷写字的声音停了,而后是靳天真的声音:“那今天别背了,去睡觉。”
乐陶脑子里晕乎乎的,全是政史地搅成一团的知识点。
她顺口应下,又舍不得挂,于是问他:“那你陪我吗?”
耳机里传来剧烈的呛咳,而后是椅子划过地板的尖锐摩擦,脚步声渐行渐远,几分钟后,又慢慢靠近。
他的声音还没回复正常,带着被刺激后的沙哑。
“你好好说话!”
“不是!”乐陶脑子清醒了,下意识辩驳,“你脑子里装的什么啊?我只是让你不要挂电话!”
她越想越臊,手指移到挂断键,连着摁好几下。
很快,手机“呜呜”震动,靳天真的名字在屏幕上一直闪。
她整个人埋进被窝里,接起后不说话。
靳天真问她:“不是让我别挂吗?”
乐陶还是不说话,闭着眼和电话赌气。
靳天真没听到回答,紧了紧手里的笔。再瞥一眼屏幕,还亮着,说明没被挂断。
那就是默许。
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叠加,他在逐渐均匀的呼吸声里写完一套卷子。再看屏幕,通话时长01:32:19,比正式考试提前近半小时,如果没有分心,应该能再快一些。
靳天真附身凑近电话,悄悄话一样道一声“晚安”,而后才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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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电量耗尽,自我关机之后闹铃也等同虚设。那段时间乐陶时常感受起床后想看时间抓过手机却只剩黑屏的绝望。
有时候运气好,睁开眼睛套上校服只管狂奔,和同样一脸疲惫的上班族挤一辆地铁,再卡点进校门。有时候到了地铁站发现安检口没几个人就该慌了,只有赶到站台前才能看到时钟,判断自己到底是提早还是迟到。
次数多了,乐陶又在电话里跟靳天真聊起:“没有闹钟的起床简直是场豪赌。”
靳天真问清楚原因,笑了半天,问她要不早点挂断早点睡。
乐陶扭扭捏捏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圈圈。
“你怎么回事啊,当个背景音很打扰吗?”
靳天真说:“是有点。”
乐陶据理力争:“我都不怎么说话的好吧?”
“屏幕上有你的名字,挺让人分心的。”
乐陶彻底说不出话。
他难道不会改备注吗?
说不清什么心理,那几天乐陶没给他打电话。巧合的是,他也没有给她打。
乐陶陷入两难,一方面觉得已经很久不见,不能很久不联系,另一方面又觉得他都不找我,我为什么要找他?
那天正好周五,乐陶在教室磨蹭好久,等到人都散去,才慢悠悠出教室。
很难说是期待还是默契,她在拐弯时抬头看了一眼。春夏之交的梧城有种漫画般的美,连廊外的天是很清透的粉。
靳天真就在粉色的晚霞里靠着栏杆,直直看向她。
算起来,他们快半年没见面了。乐陶一怔,呆呆地在心里排练,是要说“hi”,还是要说“好久不见”。
余光确认走廊里已经空了,她才上前,问:“你在等我吗?”
靳天真故意向她身后看一眼:“不然呢?教学楼都空了。”
熟人乍见,其实会有点像网友,已经很了解彼此,却总有距离。
乐陶埋头下楼,靳天真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无人的操场空旷至极,就连校门口的路面也不拥堵。
晚霞给世界镀上一层粉色,她露在衬衫外的手臂和裙下的小腿也是粉的。
靳天真移开视线,却又一次次被吸引。
直至地铁口,乐陶才找回点熟悉的感觉。她仰头,问靳天真:“今天不训练吗?”
其实想问的是怎么今天会等她。
“噢。”他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那是个红色的闹钟,圆滚滚的,很抓眼。
“就为了这个?”
可以叫人帮忙转交的呀。
靳天真说也不是。
“还有什么?”
呼啸而来的列车盖过他的声音,乐陶盯着他张合的唇,不确定他的回答是不是源自于她的想象。
因为上车之后再追问他就不肯再说。
应该是吧?
那几个字应该就是“还想见你”。
晚高峰的站台内,队伍分成两排。车门一开,却又推推搡搡蜂拥而上。乐陶像身处漩涡,周围是流动的人。
靳天真的手臂伸向她,在急促的“滴”声里将她拽进车厢。身后就是即将关闭的门,背上还有个厚重的书包,安全员在门外催促着乘客向内,也不知道是不是上手推了一把,乐陶背上受力,不得不向前拱起腰肢。
“小心!”
靳天真抓着吊环,手臂张开,稳稳地接住她。
腰后被箍得很紧,直至车门在身后合上。靳天真松开手臂,顺势从她肩头剥下书包。
“扶稳,东西我帮你拿。”
她转身,撑住车门,靳天真手臂越过肩头,指向车门上的警告图标:“禁止倚靠车门,别扶这儿。”
乐陶左右看看,伸出食指,勾住他握着的那只吊环。有点费劲,不过也算扶稳了。
靳天真手臂碰了碰她的,乐陶顺着看过去,暗叹男女之间连手臂的差异都这么大。
“看什么看?”他抓着她手腕放到自己手肘处,“抓紧。”
哦。
还可以这样。
“你这样举着,累不累?”
靳天真低下头和她耳语:“累了你要奖励我吗?”
“嗯。”乐陶好认真地点头,“奖励你换一只手。”
靳天真笑得叹气,一脸无奈,却又认真照做。垂下的手臂刚落,就被她牵住。
她静静地看着他,微微笑着,也不说话。
无人察觉的角落里,细细的手指却一根一根挤进他的指节,最终握紧,得逞地捏了一下。
靳天真咬着腮边一块肉反复厮磨,看向与她相反的方向。
“靳天真。”她叫他,手指在掌心轻轻地抠挖。
他没说话,视线向眼尾扫来一瞥。
她看着他发红的耳廓,笑起来:“不要东张西望,要看着我呀。”
那是靳天真第一次提前下车,没走出车站就收到她消息:【暑假集训,还是原来的画室,你来吗?】
他停下脚步,看向头顶的列车。车厢里人影幢幢,脑海里却浮现出她的笑脸。
暑假他也将开始集训,所以今天会特意等她。
靳天真想了想,给她发了四个字:【殊途同归】
乐陶到家后报了平安,而后回他:【我会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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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她在画室里算插班,又因为不用参加考试所以没什么压力。
集训开始才知道小林天天叫苦不迭不是夸张,每天十几个小时的练习换谁来都得喊救命。
那段时间乐陶睡眠好得过分,晚上倒头便睡,早上怎么也叫不醒。
老乐主动承担了接送她去画室的重任,乐陶乐得早上能多睡二十分钟,晚上也不用担心去哪里吃饭。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很短,中间有半个月还规划了补习。那时候梧城排名靠前的高中都补,也没有家长想不通去举报,普通学生要过高考这座独木桥,巴不得比别人多学几轮。
学校、家长和学生在这段时间磨合平衡,短暂休息之后,高三拉开序幕。
乐陶没能参加,问付一笑要了笔记,让老乐借出来复印,只耽误一个中午就还给人家。
集训几乎没有文化课,那些以前没啃透的知识点在别人紧锣密鼓复习的时候,乐陶完完全全都要靠自己。
她在日记、在微博、在所有能喘气的地方反复给自己打气,只有大考时会请两天假回校参加。
以往最让人忐忑的考试成绩现在成为检验复习成果的唯一标准,只有在看到排名的那一刻,她才勉强有底,虽然这底是漏的。
十月,期中考,排名掉到三百开外。
一中高三有独立校区,高一高二时分校和本部成绩各论各的,至少不会太难看。
高三合校拉通排名,名次很难漂亮。
这是乐陶不敢相信成绩单反复追问时,付一笑告诉她的。
她甚至在想,选这条路到底是不是对的。
那时恰逢写生,乐陶心事重重地踏上路途,没注意他们的目的地是途安。
晚上同学上来叫她,说楼下有人找,乐陶一头雾水地下楼,一眼看见空旷的大堂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鼻头一酸,委屈又憋闷:“你怎么来了?”
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在地板上打滑,靳天真奔向她,拦腰扶稳:“来旅游的,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