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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高二

头顶的灯是冷白色,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

乐陶又想起自己额头上那几颗不安分的痘,捂着脑袋转身就跑。

靳天真不远不近地跟着,恍惚觉得此情此情和刚搬来梧城时有些相似。那时乐陶还不抵她胸口高,走起路来昂首挺胸,马尾在肩后晃晃悠悠,没心没肺又怡然自得。

他看着前方埋头走路的身影,肩膀拖着下坠的书包,发尾也坠着,像是失去了活力。

靳天真追上去,在透明的地铁入口拦住她:“我还没坐过地铁,你带带我。”

“哦。”

她放慢脚步,却不看他,更没说其实她也是第一次坐地铁。

向下的扶梯好长,地铁站空荡荡的。

靳天真站到她身边,感官便顿觉拥挤。乐陶默默往下一步,他也往下一步,乐陶再往下一步,靳天真又继续跟。

她下楼的速度越来越快,后来几乎是跑起来。

靳天真不言不语地追逐,两人开始在空旷的通道里飞奔。

梧城的秋季多雨,却很少刮风。

地下的风不知道从哪里来,轰轰烈烈,吹得她有点想哭。

靳天真也弯腰喘着,一向乖顺的头发全都被吹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澈的眉眼。

他笑问:“跑舒服了?”

乐陶点点头,想起这个角度他能看清额头的痘,又瞬间直起身来,手指不自觉拨弄着碎发,心里的计划也脱口而出:“周末一定要去剪个刘海。”

认识她两年多,乐陶的发型就没变过,是附中检查仪容仪表时会被老师拎起来当范本展示的标准长发。

一中在这方面要求宽松,十班甚至有男生打了耳洞。乐陶一个女孩子,有爱美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我也要剪头发,要不要一起?”

靳天真视线扫向眼尾,正巧捕捉到她用碎发遮掩额头的动作,突然明白在楼道里乐陶为什么会躲。

现在也仍然在躲,她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要了吧,又不同路。”

靳天真没强求,去售票机点选购票。乐陶在他旁边的机器上选了一张,两人过了安检,一同下楼。

乐陶提醒他回兰园要去对面,坐相向的车。靳天真没回答,配合着她速度自顾自往前。

呼啸而来的列车缓缓入站,和玻璃门吻合极佳。

叮咚声之后,语音播报响起:“列车进站,请站在黄色安全线内。”

候车的乘客自动排成排。

乐陶转身跑起来,一边扬起手臂和他道别:“我先走啦,你快去对面等车吧!”

关门提示“滴滴”作响,靳天真长腿一迈,越过缓缓合拢的玻璃门。

乐陶正仰头数着头顶亮灯的站,看见他难免错愕,说话都结巴:“你、你坐反了!”

靳天真压不住唇角,握着扶手看她:“没反。”

“怎么没反,刚刚在车站就看了的啊!这是条环线,你坐这趟车到医院有十三个站,对面只有八个站,而且你到站还得换公交才能回兰园……”

“早晚也就二十分钟。”靳天真往门边一靠,拿出笔记本翻开,“回家也是复习,像哥这么牛的人,在哪儿都能学。”

“……”

说得也没错。

乐陶拿出历史课本,试图争分夺秒背几个知识点,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转移。

她站在靳天真对面,频频抬眼,无数次看见他垂下的眼睫。

窗外有列车对向驶来,呼啸的风声长久停留在耳畔,车厢里有人打电话,有人交谈,只有靳天真始终沉静。

乐陶烦躁不安的情绪也渐渐平复。

她没继续看书,把课本装回书包时,靳天真终于抬头。

“明天见。”

乐陶点点头,跃过站台,汇入出站的人流中。

靳天真合上笔记本,头倚着玻璃窗,直至那道人影消失不见。

-

第二天晚自习后,靳天真依旧在连廊等她。

国庆后梧城已经入秋,气温却降得缓慢。他早早换上了连帽卫衣,还戴了顶鸭舌帽,看上去酷酷的,却又一身暖意。

乐陶走过去,还没开口,他已经摘掉帽子扣在她头顶。

帽子大大的,在她抬头时往下掉,挡住全部视线,于是听觉被无限放大。

靳天真抬起帽檐,对上她错愕的视线:“这样就不用剪刘海了吧。”

乐陶怔怔地想,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她在意额头上的痘痘,也知道她想剪刘海是为了挡住烦人的痘痘。

那他知不知道……

乐陶捂着耳朵尖,转身小跑起来。

靳天真不明白。

女孩子会爱美到这个程度吗?被人发现长痘痘也会难堪到想躲开?

也许吧。人都是会成长的。

刚认识乐陶的时候,她还只喜欢穿运动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习惯了各种裙子。

靳天真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头,直到地铁站。

她比昨天还要抗拒,他跟一步,她就往下跑两步。靳天真不敢追太紧,下了电梯才拽住她:“怎么了你?这两天一直在躲我。”

她连眼神都闪躲,望着头顶说没。

天花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他轻按着她头顶,迫使她看向自己:“看着我,乐陶,不要东张西望。”

手腕还在他手里,看起来无比亲密。

乐陶紧抿着唇,视线从头顶映照的模糊身影变到清晰的一个人。

黑白分明的眼睛微眯了下,向她靠近:“说话。”

说什么啊。

乐陶脑子里挺乱的。

说觉得自己难看不想被你看见吗?

还是说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太大,说好的北京可能快要够不着。

说喜欢,说失约,说自卑,说仰望……

说不出口。

“就……没考好。”

靳天真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了下去。

“一次考试不说明什么,还有机会。”

乐陶固执地与他争辩:“高考也只有一次机会。”

靳天真松开手,轻推着她往售票机去。

“实在不行,复读也可以。”

他懂什么。

“可是时间不等人啊…… ”乐陶用大大的帽檐遮住眼里的情绪,声音很闷,“李言说的。”

靳天真把票递给她,半是安慰半是认真:“没事,我等你,我不都等了两个学期。”

乐陶想,他可能不明白他说的等和她想要的等是两种意义。但这句话仍然很好地安慰了她。

风声呼啸的地铁站里,乐陶没再说话。

她趴到栏杆上,看着站台之外的景色。

梧城的夜灯火通明,乐陶转头,被趴在旁边的靳天真惊了一跳。

他静静地陪她上车,又跟着她下车,一直送到小区外。

乐陶一路都在劝他早回。

靳天真说:“哪敢啊,你不高兴就埋头走路,别说绿化带藏人了,就是大马路上来辆车你都不知道。”

“知道知道。我看路还不行吗?”

他挥挥手:“到家看手机。”

靳天真看着她进去,直至看不见背影,才返回车站。

他找人要来文科实验班的成绩单,逐个对比乐陶的分数和名次,编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给她。

乐陶仔细浏览,脑子里在盘算他说的那些特殊通道。什么竞赛生、特长生,还有他一个因为意外辍学但又投身文学有出版作品的特招生。

她想了想自己唯一的兴趣,眼睛都亮起来。

一班之前就有个美术生啊!

美术生,听起来,好像可行。

乐陶找李言聊了两次,了解清楚之后才和爸妈坐下来谈。

那时已经是周末,乐陶趁两人有空,抓紧时间说出自己的打算。

之前选文理科的时候他们都很尊重她的想法,乐陶想,这次应该也一样。

“爸,妈,我想清楚了,我想走美术这条路。”

夫妇俩面面相觑,涂若梅直白问出心中所想:“这个学出来能干嘛?当美术老师?”

老乐则是劝说:“这高二还不到一半,还有时间提成绩,来得及。”

“是啊,还来得及的。”涂若梅也劝,“是不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寒假去哪里好好玩玩,休息休息?”

乐陶摇摇头,很坚定:“我已经问过了,寒假可以集训,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去上集训班。”

老乐劝她再想想,自己也去打听一下。

乐陶点点头,返回房间。

她坐在书桌前,看向窗外弥漫的江雾。

决定了就是决定了,如果父母不支持,她就动用多年来攒下的压岁钱,去交集训班的学费。

老乐办事也快,当晚就找了好几个人了解情况。有教育系统的同学,也有子女考美院的同事。

他觉得相关专业的就业前景并不明朗,倒也不算太差,重要的是乐陶自己感兴趣。

涂若梅听完他的意见也没再坚持,只说学习都是自己的事。

窗外,一艘游轮装点着闪闪发亮的灯,像个披荆斩棘的战士从雾里出来。

人一旦有目标,就像迷失的船找到航向。

乐陶两点一线的生活里又多了一个坐标——画室。

李言那边打过招呼,晚自习要去画室,从头开始。

乐陶小时候兴趣班学过画画,但搁置太久,坚持到现在全凭喜好,只能说比零基础好上那么一点。

自己选的路,乐陶比谁都要强。晚上时间不够就天亮之前爬起来练,折磨到课间秒睡还能梦见起型打草稿。

靳天真放学不再等她,但回家的路上会和她聊几句,也是问她在哪儿,要不要去接。

她仿佛又闻到可爱多的香甜气和西瓜的清新味道。

乐陶笑笑,放下铅笔,“不用”两个字没打完就删,换成画室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