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城素有火炉之称,年年夏天都放高温假。乐陶唯独对一零年的夏记忆深刻,大概是因为第一次补课意义特殊。
顶着四十度的高温往返于整个城市之间,是一年前她打死都想不通的操作。
另一件想不通的事则与靳天真相关。
他几乎每天都等在公交站前,嘴里叼一支四个圈,另一只手拎着小塑料袋,装各色冰淇淋。
次数多了,时间就卡得准,燥热到浮起热浪的空气里,靳天真在一众焦急等待的乘客之间格外惹眼。
公交还在减速,他掀起透明门帘,手里捏着一卷笔记本,从小商店慢慢过来。
夕阳在他脸上镀一层金色,头发丝也是金的,于是整个人都柔和起来,和他靠在连廊栏杆上等她时散发的气场截然不同。
靳天真一见她又笑起来,递来一支草莓味可爱多。
乐陶拆开包装纸,咬下一个边。果酱和冰淇淋一起在舌尖化开,冰凉混着甜意,带一丝草莓香气。
她说话都是草莓味的,问靳天真热不热。
靳天真睨她一眼,又看看身后火球似的夕阳,笑得无语:“你说呢?”
“哦。”她又咬一大口,嘶嘶哈哈地喘气,“那你为什么还天天来等我,还天天买可爱多。”
“哦。”
靳天真走在她前头,闻言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四个圈吃完了,他叼着根沾了巧克力的棍,说话时那根竹棍就一翘一翘的。
“吃腻了是吧?”
乐陶仰头:“啊?”
“知道了,明天换冰西瓜。”
是这么理解的吗?
乐陶不解地看着他,靳天真已经转过头继续往上走了。
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踩在石板上,清脆又拖沓。
“哎!”乐陶扔掉最后一截包装纸,追上去,“问你呢,为什么天天……”
靳天真打断她:“不是你叫我放学等你的吗?”
“我说过吗?”
“说过啊。”
“我说了你都做吗?”乐陶手往前一摊,“那你给我两百块。”
靳天真一边掏兜,一边问她:“又要买什么?”
乐陶捏住钞票一角,得逞地笑:“买我的心!”
“不要。”
他撇嘴,手一带,直接把钱揣回包里。
乐陶“哼”一声,摇头晃脑地学他:“不要~”
靳天真脚步一顿,回头问她:“什么?”
乐陶:“说你小气!”
靳天真气笑了,第二天抱着一整个大西瓜在车站,等乐陶一下车就塞她手里:“拿去。”
乐陶坐了一小时车,晕头转向的,手里还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西瓜,站在原地楞楞地问他干嘛。
靳天真:“买你的心,分期。”
乐陶只想把西瓜给他塞回去。
靳天真侧身一躲,指着西瓜补充说明:“一天一个,买到开学,刚好两百。”
他的拖鞋又在前头啪嗒,乐陶气得跳脚:“靳天真!”
西瓜最后是靳天真抱上去的,附带承诺再也不买大西瓜。
乐陶没出力,却累得不行,回家冲了个澡就往房间躲。
早上写作业,中午出发补课,晚上回来再搞点小动作,暑假的节奏她再喜欢不过。
手帐贴到快结束时,涂若梅来了一趟,给她端了几牙西瓜。
乐陶条件反射地问:“靳天……不是,西瓜是芳姨拿来的?”
“你爸带回来的。”涂若梅探头看一眼书桌,皱眉道,“不务正业,一天天就喜欢这些和学习无关的东西。”
乐陶两根指头塞进耳朵,一边说自己已经在补课了。
意思就是你怎么还说。
涂若梅能不知道她想法么?转头就夸:“你别说哈,你这个胶纸口袋还贴得挺好看。”
乐陶松开手,取了一块西瓜说那是。
涂若梅刚要走,又突然想起什么,问乐陶最喜欢的贴画是哪张。
她一向对学习之外的事务不闻不问,乐陶也不计较,随手拿出一张最近拼贴好的房间图给涂若梅:“这张吧,看起来满满当当的,很温馨。”
涂若梅说要拍个照,乐陶没管,埋头继续剪胶带。
她拍好后退出乐陶房间,拿给老乐看:“你女儿房间照这个来装,你看行不行?”
老乐是个说一不二的人。涂若梅之前想换房,和他提了几次都没同意。那天商量好之后提上日程,这事儿就顺理成章推进了。
看房、买房包括装修,都是他跑前跑后在看。
餐客厅和主卧都好办,按着涂若梅的喜好来装就行,厨卫讲究功能,美观倒是其次,统一风格即可。
唯独女儿的房间老乐拿不定主意。本来想找个机会问问,但她最近是不是叛逆期到了,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要让他去医院看病。
老乐面子挂不住,好几天没和她说话。
涂若梅的情报来得及时,他拿起照片放大看了下,很快敲定:“换个墙纸就行,柜子和床等你有空去家具城一起看看。”
“没空,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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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各自忙碌的夏天接近尾声,乐陶随手经营的微博突破两百粉大关。
她算了算,从零到十花了几个月,再到一百花了一年多,涨到两百只用了不到半年时间。
难怪老班总说万事开头难。
她仰靠在椅子上,脚尖点着地面来回转动,幻想着很快就能有一千个关注。
那是什么概念呢?
一整个年级的人站在操场上黑压压一片,全都看过她画的火柴小人!
乐陶美滋滋地想开去。
好像只要开了头,后面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对,补课也是这样。
她第一天去的路上,像要去上坟,独自百无聊赖地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看着窗外的街景从闹市区切换到城市边缘,乐陶崩溃地发了条消息,告诉靳天真自己想原地折返。
也想过告诉涂若梅,但她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涂女士会现身说法,用自己的经历说服她再坚持一下。
靳天真确实有嘴巴不饶人的时候,只是他好像很容易就能分清她是缺乏鼓励,还是想要安慰。
那两条回复她记了很久,一条问她在哪儿,一条问她要不要来接。
乐陶看向窗外,二楼的窗户大敞,亮堂堂的,她想起靳天真毫不遮掩的笑容。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呢?
总在她心动不已的时刻恰到好处的讨厌一次,也不多,刚好够她清醒。
她垂头,把桌面清理干净,该收的贴纸、本子全都装进书柜里。
-
开学之后的生活没什么新意,两点一线,十分固定。
乐陶还以为凭借着暑假补课打下的底子,足以应付考试。
月考成绩出来才发现她想多了。总分排在中游,数学和历史依旧吊车尾。
也是那个周末,涂若梅喜滋滋地告诉她:“我们要搬家了,离你学校很近。”
乐陶沉默地跟着他们去了趟新家。
房间很漂亮,几乎和她设想过的一样。
所以,妈妈要图纸并不是因为感兴趣,只是想给她一个惊喜。
她该高兴的。
回的路上,乐陶却挤不出笑来。
她第一次,如此明显地感觉到失控。
成绩补不上去,搬家只是通知,就连一向稳定的皮肤也开始过敏,额头还冒出几颗小痘痘。
她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哭了一场。
那些自以为的努力,根本就比不上爸妈在背后默默的付出。
搬东西花了几天,乐陶没参与,把要带的东西装进行李箱里,老乐夫妇每天下了班蚂蚁搬家似的跑几趟,兰园的房子大概一周就空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窗外。
窗台的花谢了,藤蔓依然茂盛。
乐陶坐进车里,给靳天真发了条消息:【我搬家了,上下学就不用等我啦】
靳天真通常要睡前才会看手机,有消息都是那个时间一起回。
到新家已经接近十一点,床单被罩都是新买的,涂若梅特意挑了和墙纸相配的颜色。
乐陶换上新的睡衣,躺下查看手机。
收件箱空空如也,Q.Q也没有动静,弹出来的都是群消息。
也许,他还在做题。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二天涂若梅送她到地铁站,乐陶一路都看着窗外,记下路线和方位。
新家位置确实不错,距离地铁站很近,她晚上放学可以自己回。
只是突然的转变让人很不习惯,乐陶闷头走着,总是走几步就回头看看。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乐陶跺了下脚,拽紧书包往前跑起来,提醒自己靳天真今天不在。
以后也不在。
她坐进座位时这样想。
可是越提醒自己,越是会想起这个人,就好像之前心理老师在课上讲过的:你们现在不要想着一头红色的大象。
所有人都表示没有办法不去想。
靳天真就是那头红色大象。
课间操的时候,乐陶下意识找他,就连做转体运动也频频回头望。但当他看向她,她就立刻看向别处。
好在课间操不是每节课都要做的。
一天的时间被课程和试卷填满,乐陶脑子里只剩下红色的勾勾叉叉。
捱到晚自习下课,她第一个冲出教室。
刚搬家还不熟悉路,不能磨蹭太晚。她一边拉书包拉链,一边往连廊冲,却在看见靳天真的时候愣住。
“你怎么在这儿?”
靳天真起身,跟在她旁边:“等你下课啊。”
乐陶说:“可是我们不同路…… ”
“怎么不同路了,你去地铁站是吧?”靳天真把单肩包往后一甩,洒脱一笑,“我也去。”
兰园附近没有地铁站。
他坐地铁要么换乘,要么绕路。
乐陶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又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