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天真掐着红包两端轻轻一捏,露出里面的几张钞票,红彤彤的,一眼能数清。
六百块,还不少。
大人之间的人情往来,他不清楚,不过,有必要知会孟庭芳。
靳天真抽出钱来,视线在桌上扫过,挑中那本《园艺花卉种植基础》。他把空红包夹进书里,而后扯着嗓子喊:“妈,梅姨给我发红包了……”
“对对对!她是给你拿了个红包,在我包里。”孟庭芳挥着锅铲过来,“正好你取出来数数,我看给乐陶包多少。去年回去光顾着上坟了,没机会发红包,哎,我都忘了这码事,去人家家里拜年也没准备,你说多失礼。”
“在你包里?”靳天真有点拿不准了,“那……你和我爸是不是要一人给一个?”
“ 一家人给一个就行了,没有重复给的。”
“是吗?万一梧城不一样…… ”
“一样,刚刚上楼碰见豆丁奶奶正好问过了。”孟庭芳着急回厨房炒菜,匆匆忙忙留下一句,“你爸搞不定厨房,我过去看看。你那个,数好了跟我说啊。”
那乐陶给的这个红包既不是梅姨给的,也不是乐叔给的……
靳天真失笑,难道是乐陶?
她一个发短信会纠结短信费,上Q.Q要卡着流量的老派高中生,没道理出手这么阔绰。
但……也没别的可能了。
靳天真拍了张照片发给她:【你发的?】
乐陶秒回三个感叹号。
桃子:【我没看!】
桃子:【这个红包居然这么厚】
还真是她给的。
靳天真噙着笑,慢条斯理地打字:【你给我红包什么意思?是要骑在我头上当爷爷?】
乐陶连连否认。
桃子:【理论上来讲】
桃子:【我只能当奶奶】
桃子:【但我也没那么老啦!】
有时候真的很想问问,她脑子里到的装了些什么。
乐陶很快给出答案。
桃子:【那个】
桃子:【能不能还我四百?】
Inno:【?】
Inno:【不行的陶奶奶】
窗外传来她的叫声:“靳天真!”
靳天真笑得不行,让她晚点去江边碰头。
Inno:【先吃饭,到时候给你】
Inno:【我买了点烟花,一起放】
梧城禁燃禁放,能买到的都是些小玩意儿,动静不大,就图个开心。
时间约在晚饭后,天刚擦黑靳天真就带着六百块下楼了。
豆丁也要出门,看清下来的人便自动往他身边凑。
他眼尖,问他:“真真哥,你要去放烟花吗?”
靳天真拎着口袋,“嗯”了一声。
豆丁咧开嘴:“带我一起好不好嘛?”他扯着靳天真衣摆来回摇晃,“好不好嘛!我们平时都带你玩!”
靳天真轻笑一声,蹲下捏了捏他的脸,让豆丁在原地等。
“我再去买几盒摔炮,盒子上有奥特曼那种。”
豆丁怕他跑了,拽着靳天真衣角不放,说什么都要跟着去。
他给乐陶发了条消息,说晚点在老地方碰头,而后拉着豆丁买完东西直奔江边。
靳天真给他剥了根棒棒糖,打开袋子问他喜欢什么就自己拿。
他指着一个盒子:“想要这个。”
“那是给陶陶姐姐留的,一会儿再放。”
提乐陶很管用,豆丁变了主意:“那这个吧。”
“摔炮一会儿回院子再放,江边石头缝多,扔进去可能不会响。”
豆丁有点泄气了,小声指着一个圆锥筒:“这个呢……”
“这个……”
那是城区能买到的最大的烟花,只买了两个。
靳天真不忍心拒绝,答应他先放一个,给乐陶留一个。
豆丁一口应下:“好!”
烟花小小的,迸射出接近两米高的火苗。
火苗映着荡漾的江水,在梧城辉煌的夜景之中无比渺小。
可豆丁依然仰着脑袋,“哇”的一声,发出感叹:“好漂亮!”
他举着棒棒糖向靳天真炫耀:“我哥哥订婚的时候也放了很大的烟花,比这个还要漂亮!”
靳天真只是看着逐渐熄灭的烟火,没有说话。
豆丁又说:“你知道订婚吗?”
靳天真故意逗他,装作疑惑:“嗯?”
“就是要请大家喝果汁,还要请大家吃糖。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会有更多的糖!”
“哦。”靳天真拧开一瓶水,笑说,“那看在我给你买糖买摔炮的份儿上,记得分我点。”
“肯定的!”豆丁很认真,“等我长大了,和陶陶姐姐结婚的时候,还给你分!”
冰凉的液体流过喉咙,又在一阵剧烈的呛咳中倒灌回鼻腔。
靳天真难受得溢出生理性眼泪,被豆丁看见了,问他:“你怎么哭了?是不高兴吗?我哥哥结婚,我就很高兴的。”
靳天真随手抹一把眼角,说:“你又不是我哥。”
豆丁好诚恳:“但你是我哥啊!你现在是我们大家的哥哥了,是抓到小偷的大英雄!”
“是吗?”
靳天真用食指抬了下他脸颊,腮边嘟嘟的肉晃了两下。
他笑问:“意思是我结婚你也会替我高兴咯?”
豆丁使劲点头:“当然。”
“那……要是我也想和陶陶姐姐结婚呢?你还高兴吗?”他借着玩笑继续问,“陶陶姐姐只能跟一个人结婚哦,不然警察会把她抓走!”
豆丁没有为难,只是说:“我哥哥说要和喜欢的人才能结婚,你也喜欢陶陶姐姐吗?”
“喜……”
话说到一半,豆丁身后有光束乱晃,靳天真下意识抬手挡了下,而后眯眼看过去。
乐陶的声音有点喘,叉着腰说:“豆丁也在啊。”
豆丁一听,兴奋地朝她招手:“陶陶姐姐,真真哥刚才说…… 唔、唔唔…… ”
靳天真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嘴巴,低声在他头顶说:“说出去我回去就给你买十本习题册。”
乐陶埋头照着江滩,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声音也忽高忽低:“他说什么啦?”
“我说你再不来,烟花全都放了,一根不给你留。”
靳天真说完松开手,豆丁辩解说:“才不是,他说仙女棒男孩子不能放,这些,”他伸手在袋子上画了个圈,“全都是你的。”
仙女棒。
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之前逼着他承认自己是仙女的傻事。
乐陶尴尬地挥挥手,绕开靳天真。她拆了一盒仙女棒分给豆丁:“男孩子也能玩,你还可以拿着这个去点别的。”
作为烟花里的白开水,仙女棒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那一类。除了名字好听,乐陶没发现它有什么乐趣,拿在手里也只会绕圈。
靳天真拿出手机,指挥着乐陶举起那根快要熄灭的烟花面向镜头。
人就是这么奇怪,再无聊的东西到了镜头前,装也会装得像很有趣。
江边风大,又冷,乐陶怕豆丁吹风感冒,只玩了一会儿就催着两人快点回。
靳天真走在最后,手往兜里揣的时候才想起还有六百块。他上前几步,把卷成筒的纸币塞进她手里。
她对钱实在认真,数了一遍,递给他两张:“说了退四百就是四百,剩下的是你的。”
他皱眉,不解。
豆丁目睹了全程,坦然伸手:“陶陶姐姐在发压岁钱吗?我是不是也有啊?”
乐陶拉着他往前走了好远,才问他:“豆丁,你今年收到几个压岁红包呀?”
豆丁眼珠子一转,比了个耶:“加上奶奶给的,我已经有二十个了。”
“是呀,还没过年你就有二十个了,过完年是不是更多?”乐陶凑到他耳边,悄悄说,“是因为真真哥只有爸爸妈妈,再也没有别的大人能给他发压岁钱了,所以陶陶姐姐才会分给他的,你看,他的红包加起来也才三个。”
“啊?”豆丁低下头,小声说,“好可怜。”
“嘘。”乐陶把食指比在面前,“他听见会伤心的。”
豆丁两只手都捂住嘴巴:“我不说!”
靳天真大步跟上,也只听见他们两个蛐蛐一样弱的声音和零星几个词。什么“伤心、可怜”的,他没在意,乐陶唬小孩最有一套,谁知道她又在编什么故事。
到了兰园,靳天真把剩下的摔炮全都给了豆丁。他扔完还意犹未尽,约靳天真第二天一起,还豪气地拍拍胸口:“别担心,我爸爸明天就回来了,明天我就让他带我买鞭炮,我来请你玩!”
靳天真在他头顶揉了一把,说行,而后看向乐陶:“那明天见咯。”
“明天小年夜了,我要赶去外婆家。年后才能回来。”乐陶弯腰,和豆丁认真告别,“年后再见哦。”
靳天真一时语塞,最终说了一句:“多写作业,别玩太野。”
乐陶莫名其妙地瞪他一眼才走。
豆丁的约定,靳天真没当回事。
结果他吃过晚饭真的来敲门,塞进来一个红包就拖着他下楼。
靳天真不明就里地被他拉着,带到喷泉边的小孩堆里。
旁边的喷泉边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红包,最小的那个最显眼,因为上面金色的“百年好合”正泛着光。
小孩仰起头,期待地看着他,一边蹦哒起来指着红包,叽叽喳喳地介绍:
“真真哥,这个是我的,有二十块呢!”
“真真哥,这是我在姐姐婚礼上抢的!是不是很厉害?”
豆丁的声音很突出,他说:“陶陶姐姐说没人给你发红包,所以我们每个人都给你分一个,你就有很多啦!”
谁没做过这样的梦?
全中国十三亿人,每人给我一块钱,我就是亿万富翁。
但肯定没有人想过给钱的会是一群小孩。
靳天真捏着最小的“百年好合”,笑得很难看。
他捂着脸,埋下头去,肩膀在颤。
豆丁开始感到局促,都快哭了:“陶陶姐姐说了不能让你听到,她说你会伤心的,我、我没听话……哇——”
“没有。”靳天真强忍着泪意,蹲下来看着他,“没有不听话,哥哥只是……哥哥太高兴了。”
有个女孩跟着安慰豆丁:“是呀,你看他都高兴哭了!”
靳天真吸了下鼻子,猛地起身:“谁让你们在院子里放烟花了?我是被烟熏的。”
“吹牛。”
小孩的笑声像铃铛回响。
“我都没被熏哭!”
靳天真仰头看向夜空,竹里的繁星在梧城一颗也见不到,大概是因为他们被仙女选中,因而生出骨血,全都围绕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