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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高一

升入高中以来,乐陶时常感到迷惑,也挣扎。

老乐对她没什么要求,偶尔打电话来关心也只是问问今天吃了什么,开不开心,从不过问学习。

涂若梅则相反,她一力包揽吃穿琐事,提醒乐陶争分夺秒,还时常提及朋友同事的子女在某辅导书主编那里补课,建议乐陶也去补补。

父母的态度是矛盾的,乐陶自然也矛盾。

起初她还以为大家都一样,知道学习,不知道为什么而学。但后来她发现就连一向散漫的王路遥都有规划和目标,乐陶更觉得无助。

她像一条随波逐流的船,融进一中这条巨大的河流里,被师友推着、拉着,在漩涡和暗礁里打转,没有方向,不得其法,直至找到方格递到 眼前的航标。

一起考到北京,那是乐陶第一个清晰的人生目标,和别人不同的是她的重点不在“北京”,而在“一起”。

考试前奋力一搏让她交出满意的答卷。分班结果公布,乐陶如愿进入文科实验班,还和付一笑约好继续做同桌。

整个年级总共十八个班,按首尾分文理,乐陶在一班,靳天真毫不意外去了有清北班之称的十八班。徐杨追星失败,但也没失败到底,就在靳天真隔壁。

唯有方格,像一匹黑马冲进了十八班,给她妈乐坏了,当即就打旅行社电话,问要不要订两家的票,约上王路遥一起。

过了会儿不知道怎么想的,又连说不行不行,应该先吃饭庆祝一下。

方格说算了吧,王路遥在平行班吊车尾,你还请人家吃饭庆祝,我王叔老脸还要不要了?

王路遥把这些讲给靳天真的时候丧气得都快抑郁了。

他拎着一瓶可乐——靳天真不让喝啤酒,硬塞的——丧眉搭眼地问:“我从小到大就这样,我爸什么时候有脸过?诶,你说我是不是那天就不该当她面说?”

靳天真问他:“要听实话吗?”

王路遥偏头瞪他一眼:“废话!”

“你就不该说。”

王路遥叹了口气:“你不懂,她……”

“我是不懂她。”靳天真直接打断,“我也不懂你。当众把她架起来,是个人都会觉得难堪。方格够可以的了,还给你留面子,没当场拒绝走人。你懂她,你自己说,这事儿换个人来干,她是不是绝对做得出来?”

王路遥不死心地喊:“那不就是有意思?不然为什么区别对待?”

靳天真气笑了,一时难以反驳,他抬头,看向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

纪念碑前不少情侣,他随手指向其中一对:“他们在一起了,然后呢?”

那对恋人像是游客,肩上背着巨大的背包,两个人风尘仆仆,凑在一起却也甜蜜,正用翻转的镜头拍合照。

王路遥被刺痛似的低咒一声:“然后?然后就不是一个人了啊,是两个。”

“两个人,出来玩,是喝西北风?”

“什么意思?”

靳天真:“你没考虑过两个人的以后么?”

“……”王路遥有点烦,“你好悲观。”

“我很乐观。我乐观地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要和她到老。”靳天真又指向不远处携手同行的耄耋老人,“像他们这样。你别告诉我,喜欢一个人,想和她在一起,结果只是玩玩而已?”

王路遥否认道:“当然不是!”

靳天真看着他:“那你做好和方格到老的准备了吗?”

王路遥不说话,靳天真继续追问:“关键是,她有这个准备要和你到老吗?”

问题的症结浮现,王路遥痛苦地抹了一把脸:“老子为什么想不通要找你诉苦,早知道叫徐杨了。”

“叫谁来结果都一样。”靳天真笑得肩膀都在抖,“不过,可能我看起来比较甜吧。”

“滚,你要不要脸……”王路遥仰头喝掉剩下的可乐,把空罐子捏得噼啪响,“甜个屁!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你讲话比狗哥还毒辣!”

那罐子被捏得变形,折起的金属突出几个尖角,王路遥阴郁地看着行人,下意识就要继续。

靳天真眼疾手快抢过,高高抛起,精准命中垃圾桶。

“酸的也有,听吗?”

王路遥不信邪,盯着他,就等着他说点什么。

“就算没有狗哥,你也还有真哥。想喝酒随时找我,我会给你买芬达雪碧和可乐。”靳天真从花坛上跳下来,拍拍王路遥,“走了。”

王路遥在他背后大骂:“你个酸辣粉!老子才不喝可乐!”

靳天真背对着他,挥挥手。

不知道王路遥是清醒了不想喝酒,还是真的不想喝可乐,那天之后没再找他诉苦,偶尔发来消息,都是问要不要玩两把WOW。

靳天真一如既往,次次回绝,王路遥都习惯了,扭头又在群里问老搭档。

他扔掉手机,捞起卷子继续。

梧城的冬天很少下雪,靳天真吃饭时随口提起,孟庭芳便问他要不要一起回趟竹里。

考完试那天发动态,陈述也在评论里问过,但他走不开。

秋天种下的花苗抽枝了,他得找个没人的时候把枝条固定好。其实这活儿靳业勋干得更出色,可靳天真实在很难向他解释清原因,只能靠自己。

靳业勋还有治疗,也不方便来回。孟庭芳独自回了趟竹里,又带着大包小包回来,刚到就催促着父子俩去给邻居拜年。

“要不是出院那天护士说医生打过招呼,我都不知道梅姐还悄悄托朋友关照天真。也怪我,想等做好腊货,按理说我们早就该去一趟的。”

靳业勋挺当回事,特意换了套显精气神的大衣,手里却拎着孟庭芳自己熏的腊香肠和风干牦牛肉,看上去郑重又滑稽。

乐陶一怔,随即问了声好,转头喊老乐和涂若梅。

“芳姨和靳叔叔来拜年了!”她取出拖鞋摆在门口,在涂若梅出来之前烧上热水,备好茶叶。

涂若梅还是老样子,热情又客套,接过东西看了一眼就连连夸赞,说是梧城买不到这么正宗的牦牛肉,谢了又谢,还非得留人家吃饭。

乐陶学不来,也受不了,主动问起:“那……要不要再去买点菜或者烧腊什么的?”

涂若梅说正好,顺便带一包盐回来。

“你们聊。”靳天真跟在乐陶后头出门,“我也去。”

孟庭芳扬扬手:“去吧去吧,东西你拿啊,别累着乐陶。”

乐陶在门外,捂着嘴笑。

“笑什么笑?”他经过她身边,顺手就把她帽子盖到头顶,“我没答应。”

“为什么?芳姨都说了!”

“梅姐没少让你补课吧?你怎么不补。”

乐陶无语:“你知道她说的那个老师有多远吗?横跨梧城,来回四小时!”

靳天真两手插兜,走在前头,闻言猛地转身。

他微微屈膝,与她平视,笑眼亮亮的:“有个近的,要不要推荐给你?”

乐陶一直以为,靳天真这种人不用补课,至少不会承认自己补课,二班常年占据班级第一那位就是。他的书包看起来总是空空如也,声称自己回家从不做作业,但他同桌说他的试卷都是揣进衣服兜里带回去。

现在靳天真说要推荐,乐陶当然好奇,她连连点头,一脸期待:“要要要。”

他笑起来,小虎牙在说话的雾气里若隐若现,狡黠得要命:“我啊。”

乐陶扭头就走。

“你太贵了。”

涂女士去年做饭累瘦好几圈,虽然她很高兴自己喊了多年的减肥口号终于做到。

靳天真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逗她:“给你便宜点。”

乐陶:“不要!我妈说了,以后补课,要动用我的压岁钱!”

“那我吃点亏,不要钱。”

“这么舍己为人啊?”乐陶嘿嘿一乐,“要不你倒贴?一节课二十块,我寒假很空,一天可以上五节课的靳老师!”

靳天真留给她一个背影:“再见。”

“实在不行,一天一杯coco也可以的啊!”乐陶大声喊他,“别走嘛靳天真,你不去挑你喜欢吃的菜吗?”

“不去,我们今天在你家吃不了饭。”

乐陶又喊:“不吃也行,但你能不能帮我拎下东西?”

靳天真气笑了,一回头,对上她祈求的眼神,那点气就变成无可奈何。

他摇摇头,不争气地应下:“我去那边买点东西,一会儿超市门口等你。”

乐陶按涂若梅的要求买好菜出来,靳天真已经等了好半天。

她问:“你买的什么?都支出来了。”

靳天真从她手里接过袋子,说:“香烛纸钱,还有一些小烟花。”

手里的东西瞬间没了,被蹭到的皮肤却残留着一点重量。

乐陶戴上帽子,而后把手放进衣服包包,跟在靳天真身后。他把她送到单元楼前,离开之前让她写完作业找他放烟花。

“什么时候都可以吗?”

路灯还没亮,他在夜里只剩一个黑影。

黑影缓缓点头,重复了一遍:“什么时候都可以。”

乐陶还是疑惑:“你今年不回老家,一直待在这里?”

靳天真说:“是啊,兰园现在就是我家。”

“噢,那不给亲戚拜年么?”

良久,她听见很轻的笑声,像叹息:“没有亲戚,三个人就是团年。”

乐陶脑子“嗡”的一下,想给刚刚问出蠢问题的自己“??”来上两拳。

早该想到的,但是去年他回家过年让她没有多想。

乐陶故作淡定地“哦”一声,让靳天真等等。

东西都堆到厨房外,她光脚跑回卧室,翻出去年的红包。

靳天真往后都收不到红包了,她取出一个,拿金色笔画了两个欢呼的小人,而后在背面写了几个字。

再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看清她手里的东西时有点意外。

“你这是……补课费?”靳天真退开一步,避过她要往他怀里塞的红包,“我逗你玩的。”

“哎呀,都来我家拜年了,分你一点啊!”

靳天真偏头看她:“你跟我同辈!”

长辈才发红包的好吗!

乐陶也找不出理由了,她只是觉得靳天真从此以后再收不到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的红包,而她可以,还可以收到姑姑的、舅舅的……

多可怜。

“那算了。”乐陶假意转身,等他要走,才悄悄跑过去,放进他外套帽子里。

这一招还是跟他学的,艺术节在天台那晚,她就是回家才发现帽子里还有几根棒棒糖。

靳天真确实也是脱下外套才看到。

两个金色小人一看就是她的手笔,张开手臂在接铜钱和元宝。

翻过来,背面写着两行字:

祝靳天真

此生无意外,永远有明天。